与此同时,御书房。
刘玚气得直接将折子狠狠丢在了地上,脸色那个阴沉。
狄沙赶紧小心翼翼地捡起来放至御案上,一时竟猜不透是谁惹恼了皇上。
“师傅竟然也要跟着去。”刘玚咬咬牙,想到自己费尽心机算计,就是想把章洵调走,不让他日日在师傅耳边念叨辞官归隐的话,要是章洵常在师傅耳边软磨硬泡的,师傅指不定心软就答应了。
所以才想着法子把章相给调走,结果,师傅竟然也要跟着去,那他岂不是白花心思了。
“去把曾老叫来。”刘玚气呼呼地道。
“是。”狄沙赶紧去叫人。
曾赫如今虽依旧是内阁阁老,但因着身体的原因,除了大事几乎不参与旁的琐事,没想到皇帝匆匆把他叫来,只是问他可还有能代替章洵去永济渠的官员。
“以章相的手段和谋略,前往永济渠,不出三个月,必能清扫渠工之上的贪官污吏,安定民心,他便是最合适的人选。”曾赫语气中肯,他虽与章洵政见不同,却始终以国事为重,最终的愿景是一样的。
该支持的地方他自然得支持,再者,章洵身边还有时家主在。
对时君棠,他虽始终因她女子出任时家族长一事心存偏见,却也不得不承认,纵使在满朝男子之中,也难找出几个能与时君棠比肩之人,她的胆识与能力,绝非寻常人能及。
“这偌大的朝廷,就没有一个能与章相相比的吗?朕养了一群废物?”刘玚原本是有着私心,但听曾老这么一说,也清醒地意识到,整个朝堂之上,能胜任此事的官员,确实寥寥无几。
曾赫沉吟片刻,缓缓开口:“倒是有一人,可行。”
“谁?”
“赵晟。”
刘玚对这个名字有印象,但其长相却有些模糊,当即吩咐:“狄沙,去吏部,把赵晟的生平履历、过往政绩,全都调过来。”
“是。”
这边,时君棠与章洵成亲之后,还是第一次一同外出,因此准备得格外充分。小枣和火儿生怕委屈了家主与小公子,几乎将主院一半的常用之物,都细细打包,堆到了马车上,务求旅途顺遂。
小枣和火儿生怕委屈了家主,几乎将主院一半的东西都堆到了马车上。
谁知要出发这日,突然下了一道圣旨,说朝廷政务繁忙,需要相爷坐镇,已调了别的官员前去永济渠。
书房。
时君棠正低头看着卓叔新送来的时家商号伙计名单,细细核对,听到小枣进来禀报的消息,不由得一怔,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都不明白皇上在想什么,”小枣非常不解:“婢子们都已经把东西收拾出来了,装了三大辆马车呢,结果说不去就不去了。”
“那咱们岂不是白准备了?”火儿亦道:“永济渠的情况如此着急,不派相爷去,那最后谁去了?”
巴朵的声音传来:“家主,是赵晟大人,朝廷已下旨,调任赵晟大人前往永济渠督办。”
“赵晟?”时君棠更是二丈摸不着头脑:“相爷把赵晟给调回来了?”
“不是相爷。”巴朵道:“是曾阁老向皇上举荐了赵晟大人,皇上准了。”
时君棠寻思着这也不是章洵的作风,但在听到是曾赫时,更加糊涂了,曾阁老与赵晟并不相熟。
但转而一想,也就明白,曾老这个人除了在她身为女子出任族长这事上有着偏见外,旁的事向来对事不对人,不徇私情。
赵晟的政绩是有目共睹的,曾老把他调回来也并不意外,不过章洵怕是要有意见了。
果然,接下来几日,时君棠几乎每天都听到上朝时,章洵一派和曾阁老一派的人论政时,常各执一词,争执不休,大家都带着不少的火气。
五月时,已经调任永济渠的赵晟不时传来消息,说他到任不久,便雷厉风行,一连罢免、查办,甚至抄斩了不下十名涉案官员,最重要的是,他都未曾禀报朝廷,等于是先斩后奏了。
因着先前赵晟害得时君棠昏迷了六天的事,章洵心中的火气至今未消,也因此赵晟的折子他几乎都不回复,尽数冷落在案头。
不过赵晟身为时家的门客,虽奉旨督办永济渠,却是每隔一段时间便会给时君棠写信说明当下的进展、查办贪腐的实情,以及自己的处境。
时君棠将赵晟最近的一封信放到章洵面前:“你也别生气了,如今已有不下十人弹劾他擅自行事,私斩官员,其罪当诛,他顶着不少的压力,举步维艰,你不给去个准话好让他安心办事?”
第464章 当世篇019(番)
“是他自己应了曾赫去办事,自找的麻烦,便让他自己去处理。”章洵声音里还有不少余怒。
时君棠叹了口气,故作无奈地起身,道:“既然你这般说,那我便这般回复赵晟了。”
就在时君棠走到门口时,章洵带着几分不情愿的声音道来:“告诉他,放手做吧,本相为他兜底。”
时君棠眼底闪过一丝笑意,脚步未停,回头扬声道:“知道了,相爷。”
傍晚时分,时君棠正让小枣将写给赵晟的信交给高七,让他以最快的速度送抵永济渠,时康进来禀报道:“家主,皇上突然下旨,言说昨夜梦到先帝,先帝叮嘱他要体恤大丛民生、广纳贤才,因此下令,明年额外增加一场春闱。”
“梦到了先帝?”时君棠讶异,这由头好生奇怪。
“婢子猜,是皇上近来才发觉朝廷之中,真正能为他所用的人并不多。”
时君棠暗自思忖。
当今朝堂,并非没有可用之人,只是大多官员皆是世家门生,背后都连着世家势力。
就拿时家来说,除了赵晟,平楷,还有她一直未启用的暗线,其余便是郁家、姒家等世家安插的人手,盘根错节,难以撼动。
皇帝若想要真正掌控朝廷,摆脱世家掣肘,太难了。
正思忖间,巴朵快步进来:“家主,皇上派人来传口谕,让您秘密进宫一趟。”
秘密进宫?时君棠心里直犯嘀咕,这般神神秘秘吗?
一个时辰后,君棠借着府中别苑的地道来到了宫里御书房。
谁知一脚刚踏进去,刘玚就从御座上起身,大步迎了过来,“噗通”一声便跪在了她面前:“师傅。”
“皇上,你这是做什么?赶紧起来。”时君棠被吓了一大跳,连忙伸手去扶,可刘玚却执意不肯起身。
她便知道,皇帝有求于她,而且是大事。
“家中还有琐事未了,皇上若是无事,臣便先告退了。”时君棠转身欲走,手腕却被刘玚拉住,昔日高冷威严的皇帝,此刻满脸苦色,哪里还有半分帝王的威严。
经过一番拉扯后,师徒俩坐了下来。
“说吧,到底什么事?”时君棠端起茶盏喝茶,寻思着这次皇帝若是找她要钱,只怕不是小数目。
难不成是边境要打仗了?可边境虽有零星骚动,还不至于真的开战,宋老将军也没给她来个信。
“师傅,”刘玚有些难以启齿,但他只有师傅一人能信任了,深吸一口气,缓缓道,“朕不想再让朝廷受世家掣肘,朕想把所有权力,都收归朕一人手中,真正做这大丛的主人。”
时君棠抬眸看着刘玚,良久未语。
她方才还在思忖世家掣肘的问题,没想到,刘玚竟已生出了中央集权的念头,且这般迫切。
见她不说话,刘玚又轻声唤了一句:“师傅?”
“你怎么突然生出这般想法?”时君棠放下茶盏,语气平静地问道。
“朕发现朝中并没有朕自己的心腹。”刘玚语气低沉,自认为这些年自己一直努力在学做个好皇帝,他身边有邬威的羽林军,有韩晋的金羽卫,有曾赫这样的老臣,有师傅。
可师傅会因为一个宫女吃醋,她心里那么的在意章洵,那会不会为了章洵而背叛他?
曾赫老了,他只是个文臣,虽有不少的学生,但太过固执清正,能跟在他身边的学生亦是与他性子一致之辈。
邬威和韩晋只是武将,不懂朝堂权谋。
而宋老将军还在边境,前日上书说身子不济,已然打算回京养老,要把边境交给他孙子。
这才发现,他能用的人看着很多,实则没有一个能真正为他分忧、听他号令的。
刘玚慌了,他如今能抓着的就是师傅。
“所以,你才下令明年额外开一场春闱,想选拔自己的人手?”时君棠也算是明白皇帝突发增科考的原因了,想了想,道:“皇上,你的想法没错,但很难。世家势力盘根错节,绝非一朝一夕能撼动。”
“朕知道难,但朕必须这么做。”刘玚语气坚定,眼底闪过一丝决绝。
整个刘氏王朝到他这一代处处受着世家的掣肘,先前他并没有觉得如何,但在前几日发现能用的官员背后与世家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时,才察觉到世态的严重性:“师傅,您会帮朕的,是不是?”
这一时半会,时君棠也没法应下来:“我得回去和章洵商量一下,再给你答复。”
“不行,这事不能让相爷知道。”
“为何?”时君棠蹙眉,“他亦是你师傅,忠心耿耿,绝不会背叛你。”
“朕知道。可师傅,相爷脑海里只有师傅一人,他只想和师傅远离朝堂,逍遥自在,”眼里心里哪有他这个皇帝半分啊,想到章相只想和师傅归隐田园,刘玚这心里就恨得牙痒痒。
“你在时府安插了人?”时君棠还以为时府防卫严密,没想到竟也被皇帝安了人。
“朕可没有。”刘玚当然想过安插眼线,但没成功:“上次师傅来内衙探望相爷,朕正好也过来,听到了一些话。”
时君棠:“……”
师徒俩沉默了好一会,时君棠才开口:“皇上,臣可以助你中央集权,摆脱世家掣肘,但你必须答应臣一件事。”
“师傅请说。”
“先利用世家之间的矛盾,解决掉姒家。”
“解决掉姒家?姒家如今行事滴水不漏,压根找不出半点错处,朕就算想刻意陷害,也找不到机会。”刘玚现在最恨的就是姒家,明明有着反心,偏装出一副老实本分的模样,藏得极深。
他知道师傅与姒家在暗中有多次交锋,有输有赢,也奈何不了姒家。
“时间长了,总会有机会的。”时君棠倒是不急。
“得等多长时间啊。”
“快则几年,慢则几十年。”
刘玚的脸色都青了。
时君棠笑了笑,她很骄傲徒弟能自己想到这一层,但确实不能操之过急,语重心长地道:“皇上,此事急不来。姒家几百年的底蕴,不是我们想毁就毁的。”
“师傅,朕已经派人去姒家了。”
“做什么?”
“屠、屠族。”刘玚不敢抬头。
第465章 当世篇020(番)
时君棠猛地起身,声音里满是怒火:“你疯了,你这是派他们去送死。”
刘玚被她的反应吓了一跳,这是他第一次见师傅用这般严厉的表情跟自己说话:“朕,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