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沙，你说，同妃当真对师傅什么也没说吗？”刘玚想到同妃方才那副鱼死网破、一心报复的眼神，心中的不安愈发强烈，总觉得，同妃一定跟师傅说了什么。

　　“皇上，既然时族长什么也没说，想来同妃应该还没来得及说出口便被时家的暗卫射杀了。”狄沙在心里叹了口气，皇上喜欢谁不好，偏偏对时族长动了不该有的心思。

　　“你说，若师傅知道了会如何？”

　　“这，婢子不敢妄言。”

　　“你说，师傅喜欢章相吗？”

　　狄沙怔了下：“这……”哎哟，这让他怎么回答嘛，真是为难死他了。

　　“当朕没问吧。同妃能出宫，必是姒家人安排，去查。”

　　“是。”

　　另一边，时君棠回营后，就把同妃的事简单地跟章洵说了说，除了说的皇帝喜欢她的事外。

　　这事越少人知道越好，一旦传了出去，有损帝王威严，亦对时家极为不利。

第473章 当世篇028（番）

　　让棠儿休息后，章洵轻手轻脚走出营帐，眉宇间褪去了面对棠儿时的温柔，多了几分清冷沉凝。

　　时勇早已在帐外等候，见他出来，疑惑地低声问道：“相爷，属下查探过，同妃出宫之事，并非姒家暗中安排。她为何偏偏要针对家主？虽说家主是皇上的师傅，但皇上的后宫之事，家主向来从不插手，与同妃更是无冤无仇啊。”

　　章洵冷哼一声：“想来，是皇帝有什么难以启齿的私事，被同妃撞破了。她无处宣泄恨意，便将矛头对准了棠儿。”

　　“难以启齿之事？”时勇想了想家主方才所说的那些内容：“属下瞧着，家主似是有事情瞒着相爷，并未全盘托出。”

　　章洵轻嗯一声：“她约莫是怕我一时动怒，对皇上不利，扰了朝局，也坏了她的分寸。”

　　听到这话，时勇心里为相公感到不平，嘀咕着道：“相爷，您这也太迁就家主了。家主对您，没有您对家主这般坦诚，凡事都先想着家族和皇上，反倒把您放在了后面。”

　　章洵并未反驳。

　　时勇见状，又忍不住说道：“相爷，您就不委屈吗？在您心里，家主是重中之重，可在了你家主心里，永远是家族利益第一，如今看来，就连皇上的位置，都比您靠前几分。”

　　这些年，他看在眼里，家主虽说待相爷敬重有加，可两人之间，总少了些寻常夫妻的亲昵热络，反倒更像是并肩作战的盟友。

　　他甚至有种错觉，一直都是相爷在主动迁就，热脸贴着冷屁股，委屈了自家相爷。

　　章洵一脸奇怪的看着他：“她不一直都是这样吗？从我们相识起，她便是这般，重家族、明分寸，从来都不会把儿女情长放在首位。”

　　时勇：“……”相爷竟然还一副甘之如饴的模样。

　　章洵一边朝着临时安置奏折的内衙走去，一边开口道：“在这世上，不是棠儿非我不可，而是我，离不开棠儿。”

　　这话章洵说得直接且坦荡。

　　“那相爷不难过？明明您为家主付出了这么多，她却始终没有把您放在第一位。”

　　“难过什么？这世上的男子，她眼里从未有过旁人，唯独看得上我，愿意迁就我的性子，愿意在我不悦时，费心哄我开心。这么多年，你见过她正眼看过别的男子一眼吗？”

　　时勇想了想：“这倒也没有。”见相爷神情颇为得意，哎哟，他想不通这有啥好得意的：“相爷，您身份尊贵，若是愿意，京都城内的贵女任您挑选，哪怕是公主，也定然心甘情愿下嫁于您，何必这般迁就家主？”

　　“公主又如何？”章洵嗤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屑，“能与棠儿相比吗？站在我章洵身边的女人，仅仅会打理内宅、温婉贤淑远远不够。这京都朝堂，步步惊心，明枪暗箭从未停歇。”

　　顿了顿，章洵道：“就拿姒家来说，这些年，他们暗中收买时家的人还少吗？若是换了一般的女子，别说应对这些阴谋诡计，恐怕早就被人利用，牵连到我。”

　　时勇觉得这么一想，还真是，别说应对朝堂上的尔虞我诈、世家间的明争暗斗，就连内宅的那些小动作，恐怕都应付不来，到最后，还是要相爷亲自出手收拾烂摊子。

　　可家主就不一样了，家主聪慧果决，心思缜密，不管是内宅还是朝堂之事，都能处理得井井有条，甚至能成为相爷最坚实的后盾。

　　可时勇敢还是为相公心里不平：“可家主终究还是瞒着您不少事啊。”

　　“瞒着我，就说明本相不必知道，不知道的事那就是不存在，又何必苦恼呢？”章洵道：“再者，棠儿不想说的事，那便不说，只要她喜欢就好。”

　　人这一辈子，能关心的人有很多，能牵挂的事也有很多。

　　他所求不多，不过是男女情爱一事上，棠儿的心里，只有他一人而已。

　　至于旁的事，若是强行去占有、去窥探，累的是他自己，也会让棠儿觉得窒息，反倒得不偿失，不如顺其自然。

　　同妃的事，并没有造成任何的影响，春狩依旧按原定计划举行，狩猎、宴饮，一切如常，直到十日后，众人方才启程，返回京都。

　　回京之后三天，皇宫才传出消息：同妃娘娘突发恶疾，暴毙而亡。

　　因着同妃没参加春狩时，宫中便已流传出同妃身子不适、缠绵病榻的消息，铺垫得恰到好处。

　　因此，她的身亡，在百姓之间并未引起丝毫波澜，众人唯一的担忧，便是皇帝。

　　毕竟，同妃是世人眼中最受宠的妃子，宠妃离世，大家都怕皇帝一时难以承受打击，消沉度日。

　　而此时的时君棠，正坐在书房内，手中捧着朝廷官员调动的名册，还有一份进宫美人的名单，神色沉凝，眉头微蹙。

　　“家主，相爷已经查出了部分姒家安插在朝廷中的眼线，”高七站在一旁，低声禀报，“相爷已下令，将这些人尽数调往偏远县城，出任知县，使之变成废棋。除此之外，此次调动中，还有几位是刚从州县调上来的姒家门生，这些人为官清廉，品行端正，一心只为百姓办事。”

　　时君棠揉揉头疼的额头：“最怕遇到的，就是这类官员。”她指尖轻点名册上的名字，“这些人心中装着大丛的江山和天下的百姓。可这类人，一旦认定了某个门户，或是忠于某个人，那便是极致的忠心，最后会成为皇上和时家最大的变数。”

　　“是啊。”高七在旁点点头，就像他对时家的忠心，若一开始只是为了百年守诺，这么多年相处下来，他深深佩服家主的为人，心甘情愿死忠。

　　哪怕家主现在说想要变天，他亦会毫不犹豫地支持。

　　时君棠又看着手中三幅美人图：“姒家这些年，往宫里送的美人不计其数，个个都是用来牵制皇上、打探消息的棋子。”她将美人图递给高七，沉声道，“将这三人送到皇上面前，让他自行处置。”

　　“是。”

第474章 当世篇029（番）

　　时君棠的话音刚落，时康便匆匆从外面进来，躬身禀报道：“家主，皇上托人从暗道送来消息，说同妃离世后，他心中万分难受，想请家主过去，陪他说说话。”

　　时君棠指尖微顿，想到同妃死前那番话，皇帝对自己，竟有着超乎师徒情分的异样心思。

　　她心中存着疑虑，也想着亲自去确认一番，若是真如同妃所说，她便要尽早划清界限，莫要再生出不必要的纠葛。

　　一炷香的功夫后，时君棠便循着暗道，来到了御花园。

　　以往她来此处见刘玚，周围的宫人、侍卫都会尽数撤走，就连狄沙也会识趣地退到远处，从不近身打扰。

　　时君棠早已习惯了这般，不管是在时家族内，还是在自己的铺子里，她向来不喜无关人等在侧，加之刘玚是她从小看着长大的徒弟，她对他既有师徒间的期许，亦有姐弟般的亲近，这般独处，她从未觉得有何不妥。

　　可如今，想起同妃的话，再看这空旷无人的御花园，这般毫无分寸的独处，这般旁人刻意回避的默契，或许，从一开始，就藏着不对劲。

　　是她太过大意，太过信任，才忽略了那些隐秘的端倪。

　　“师傅，您来了。”刘玚眼底满是欣喜与依赖，伸手便想拉住时君棠的手腕，引她进亭内歇息。

　　可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她衣袖的瞬间，时君棠微微侧身，不动声色地避开了，就像以往那样关心地道：“皇上，为师知道你难过，也告诉过你，身为帝王不要耽于情爱，你怎么就不听呢？”

　　“师傅，你有真正喜欢过一个人吗？”

　　“自然有。没有的话，师傅也不会成亲啊。”

　　“师傅最爱的人是章相？”

　　时君棠进了亭内，见皇帝干站着不坐，她也只好站着：“这是自然，若非真心相爱，为师也不会心甘情愿嫁给他，与他共度风雨，打理时家，辅佐皇上。”

　　只是她心中装着家族、装着朝局、装着太多身不由己的责任，没法像寻常夫妻那般，朝夕相伴、打打闹闹，添些寻常人家的情趣罢了。

　　刘玚的脸色有些难看，他坐了下来，缓缓道：“同妃没了，朕的心也死了。”

　　“皇上就这么喜欢同妃？”

　　刘玚抬头，定定地望着时君棠，眼神灼热而偏执：“是，喜欢。朕第一眼看见她的时候就喜欢了，只是朕不知道而已。”

　　这眼神？时君棠放于膝盖的双手缓缓握紧。

　　刘玚似是察觉到自己的目光太过逾越，连忙慌乱地收回视线：“师傅怎么不说话了？”

　　“皇上节哀。”

　　“有师傅陪着，朕心里会好过些。”

　　“臣没法一辈子陪着皇上。”

　　“师傅当然可以。”见师傅目光望向别处，刘玚有些疑惑：“师傅今晚，心情不好吗？”

　　时君棠将方才的三幅画放到石桌上：“皇上，这三名美人，皆是姒家安插的细作，分别来自各州，都是世家之女，身份敏感，臣不便擅自处置，便交由皇上，由皇上自行决断。“

　　“好。”

　　时君棠看了眼天色，起身：“时候不早，臣也该告退了。皇上，还请以国事为重，保重龙体，莫要再沉溺于悲伤。”

　　刘玚愣了下脸上露出几分失落，以往师傅都会坐上半个时辰，今天竟然这么快要走：“朕送送师傅。”

　　“不必了。”谁知时君棠想着事，一时没注意脚下的阶梯，脚下一滑，竟直直地踩空了。

　　身体失重下坠的瞬间，时君棠心头一紧，下意识地闭上眼，以为自己定会摔得狼狈。

　　可下一秒，一只温热有力的手突然拉住了她的手腕，紧接着，一股力道传来，她身子一旋，稳稳地跌进了一个宽阔结实的怀抱里。

　　淡淡的降真香气息，萦绕在鼻尖，那是刘玚身上独有的龙涎香混着降真的味道，陌生而灼热，让时君棠浑身一僵。

　　这一抱，太过猝不及防，俩人都愣住了。

　　刘玚先是一怔，随即眼底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窃喜，心跳骤然加快。

　　察觉到怀中人儿想要挣脱离开，他放在她腰上的手，下意识地微微一压，将她的身子更紧地按在自己胸膛上，仿佛要将她揉进骨血里。

　　但仅仅持续了一瞬，他便猛地回过神来，吓得浑身一震。

　　他怎么能对师傅做出这般逾矩的举动？他连忙松开手，神色慌乱，眼底满是不安。

　　时君棠亦被皇帝这突如其来的举止吓了一跳，但她强自镇定，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袍，语气平淡无波：“多谢皇上出手相助，臣告辞。”

　　望着消失在夜色中的师傅，刘玚怔怔望着，旁人都说师傅喜怒不形于色，但他们师徒多年，他太清楚师傅举止间的变化代表着什么。

　　师傅在防着他。

　　那天，同妃肯定跟师傅说了什么。

　　刘玚眼中闪过一丝着急和惶恐，他从来没有想过要伤害师傅，更没有胆量对师傅做什么出格的事，他所求的，不过是能一直陪在师傅身边，能随时和她说说话，能看着她安好而已。

　　师傅会不会厌恶他了？

　　“皇上，您要去追时家主吗？”狄沙见皇上突然追向了时家主，赶紧也追了上去。

　　此时，刘玚突然停住脚步，冷声道：“把同妃从陵内挖出来鞭尸，丢乱葬岗。”说完，也没再追时君棠，甩袖朝着寝宫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