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看万山晴。
再看看自家座机,感觉嗑瓜子“咔嚓”一下那声,都有点不敢发出来。
又看看程淑兰和万卫国的表情,大娘悄悄松了一口气,看来不是光她一个人听不懂。
她就说嘛,她这么个地地道道的北京人,又爱看报纸,又爱听广播,怎么会落伍了呢?!
她也不去听那些什么“钛合金”“匹配度”“工业设计”“摩擦系数”还有那些叽里呱啦英语的名词和数据,悄悄远离了一点万山晴,凑到看起来和自己差不多大的程淑兰旁边。
“大妹子,这是你闺女?”
程淑兰露出笑:“我闺女。”又不问自答,“她考上了清华大学,这不,她的专业。”
大娘被秀了一脸。
笑脸木了一瞬。
然后,突然就释怀自家儿子去年没考上北京的好大学了,看看,听听,人家这脑子长的!
大娘耳朵抖了抖。
电话对面,怎么声音都虚起来了?还有点磕巴?
“这个,我们这边倒是没考虑到……就是,目前看,还没有人反映过这个问题。”
“用的时间还短吧?不过我这也只是推测,你找材料学的专家再看看,钛合金的摩擦系数最高,但耐磨性差,容易产生磨损颗粒,尤其是你们用的这个钛合金材料。”
咯噔。
电话那头,心脏都快“嘭”地从嗓子眼猛跳出来。
尤其是想到业内万山晴的名声,对这些新东西,脑子最好用,想法最灵敏,那他们单位这假体,“等等,不是,我。”
不是,他就是接个电话,打算道个谢。
想着结交一个业内高手,怎么突然发现自家单位前头,藏着个能摔死人的惊天大坑?
万山晴这一通交流完,她好像也明白为什么未来等她攒够钱的时候,没听说过钛合金的人工髋关节了。
她也不是来挑衅的,分析出确实可能有这个隐患之后,简单说道:“如果发现确实有这个问题的话,或许可以试试钴铬钼合金,或者考虑涂层?”
CoCrMo合金,就是她日后选择的人工髋关节材料。
在八十年代末,到九十年代初期,慢慢成为世界髋关节置换手术的主流。
……
万山晴又辗转联系了另外两家。
经过慎之又慎的考察,这两家更不行。
都不需要医学知识,就单从工业角度出发。做出来的人工髋关节,要在人体环境里,经得起反复摩擦,耐磨、耐摔,不能产生金属离子,更不能说结构和精度设计的不好,要不然在人体内用久了、移位了,磨得慌、疼得狠。
把几个单位说得心都凉了一截。
连忙联系相熟的技术专家。
骨水泥和不锈钢还好,毕竟就是知道这版本有问题,才去追求更好更新的,做了钛合金。
钛合金这厂子,就只能心慌了。引进的设备,光是那台铣床,就是全厂足足大半年的营业额了,这要是出了岔子,厂子就要垮了。
钱强刚好是山东本地有名的材料专家,接到电话,“啥?你听谁说的?”
选钛合金,就是因为相比不锈钢,更耐腐蚀,也更具生物相容性!
本来还一脸懵,在听到熟悉的名字后,他猛一个坐直,“谁?”
首都目前三个攻克全髋、全膝人工置换手术的团队,医生们也先后接到了厂商的电话。
向他们咨询病人术后追踪的情况?
万山红给小卖部老板结清了电话费,又买了点潭市没有的零食。
回到家。
大家看向万山晴。
反正听电话里的感觉,好像不太行啊。
万山晴摇头:“咱们要是差钱,用仿制假体倒也不是不行。”总比不做手术好,能站起来活动不是?
“咱是不差钱,但是外汇可不好弄。”程淑兰犹豫道。
万卫国也觉得会不会要求太高了,搁早三年,他是真的觉得可能一辈子站不起来了,现在能做手术,甚至还有选择,就已经很不错了。
万山晴嘴刀子一样,直戳人心:“要是运气不好,碰上了,可能过几年,还得再挨一刀,再把髋部剖开。”
凉凉的。
程淑兰有点后怕,搓了搓胳膊,“怎么就得再挨一刀了?”
“像是骨水泥,加工精度低。”万山晴类比,“爸你想想你开的车,要是那些零件都糙得很,一直高转速摩擦,会怎么样?”
万卫国想了想:“小的话还好,磨合一下,就是产生点碎屑。糙得太狠就不行了,会相互磨,直到磨损严重,早晚出问题。”
程淑兰和万山红都听懂了。
“一个道理。”万山晴道,“而且不是碎屑就没事了,假体磨损产生的碎屑在爸的身体里面!你们想想,五年八年的,那些粉末都在身体里,不是磨肉一样?万一松动、疼痛,到时候不做手术就得忍着,再做手术就是痛苦翻修。”
“嘶——”
“不用这个、咱们不用这个!”
“那不锈钢呢?”在此时人们眼里,这可是个好东西!
万山红刚刚听了个一知半解,“我怎么听你的意思会锈?这不是不锈钢吗?还会断?”
这简直是想象中不可能发生的事。
家里不锈钢的碗盆,可劲造,也没见锈,没见摔断啊!
万山晴拿了个老婆饼,“不是起名字叫不锈,就真的不锈的,你看这老婆饼也没有配老婆。”
三人:“……”这名字可真骗人。
万山晴吃了一口,“简单说的话,不锈钢不锈,主要靠表面一层铬氧化膜,但是人体里,氯离子会在不锈钢表面的某些局部位置聚集,浓度变高后,就可能穿透这层膜。”
很容易点蚀,然后有凹坑,最后就很容易因为金属疲劳咯嘣一下裂了。
“那裂了咋办呐?也再做翻修手术,剖开再换新的?”程淑兰觉得怎么到处都是坑啊。
“也只能这样了。”
万卫国:“……”
他摸摸自己髋部,头一次觉得,有些钱还是不能省。
最后一个钛合金,谁都不想问了。
万山晴觉得,反正说都说了,免得到时候谁听了医生说好,有人动摇,“这会儿的钛合金,摩擦系数高,耐磨性也不算特别好,在身体里反复摩擦可能产生黑色钛磨屑,会有炎症。”
等取出来,看起来就像是骨头都全黑了。
不是商家黑心,用了烂材料。
“不是?这全是问题?为啥还做出来给人用?”
震惊三连问。
完全没法展露程淑兰她们的震惊和难以理解。
这不对吧!
这次换万山晴沉默了。
她其实对各种材料、应用,认识得更为广泛,否则也很难纯靠现在的知识分析出来。
“毕竟是刚刚开始做,仿制国外的,有
些地方没考虑到。”
翻译出来:
他们都没想到。
家里三人看万山晴的表情就更惊奇了——那你怎么就想到了???
还把几个单位的人说得一愣一愣的。
万山晴默默啃零食。
反正要是就这几个假体,肯定不能选。
万山红、程淑兰、万卫国三人相互递了递眼神,心肝有点发颤了。
从前就一直听人说,小晴天赋好,她自己说,王工说,好多人说,但总感觉隔了一层。
今天是实打实感受到了,主要是听懂了!
合着那么多人,全加在一起,都赶不上小晴这一个脑子?
程淑兰突然摸摸手。
她以前是不是喜欢敲小晴脑门来着?
太造孽了!!
*
不管国产假体怎么样。
该做的检查还是要做、医生也要看。
国内现在手术是什么水平?有没有办法批进口假体?去国外进修了两三年,如果能有进口假体,能做吗?还是只能飞去国外做?
最后这个开销,就真的是天价了。
三个团队里,他们先挂了林侯善医生的号。
看到万卫国这个病人的姓,林医生就忍不住抬头,目光看向陪同而来的姐妹俩。
仔细看了两眼。
心中摇摇头,感觉不像。
但是,旁边的年轻医生附耳提醒,说起万山红曾来咨询的事,重要的是名字,“林老师,她叫万山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