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舶项目完了,应该就有时间了。”周珊如此说,默默隐去了万山晴好像对两个教授的焊接所感兴趣的事。
张文东还是觉得这不靠谱,哪怕是个好点子,哪怕万山晴真就是有传闻中的天赋和能力,但一个学生,兼顾学业,剩下那点时间,得做到什么时候去?
又道:“有没有可能咱们做牵头人,主动联系有实力的单位合作,把这个想法落地?”
旁边也有人连连点头。
周珊:“……”
这个年龄大主动升级“老师傅”“老中医”的想法真是荼毒人不浅,什么叫“有实力的”单位?还不是有实力的人组成了单位?
她呵呵笑了两声:“那你得联系一下有实力的单位,看看他们听了这个事,愿不愿意接手。”
“还只有她能做不成?”张文东简直觉得不可思议,咄咄怪事了。
周珊瞅他一眼:“您也把这个自动化设备想得太简单了,要是那么好做,早有人想做了。”
又道:“就现在,对窄间隙埋弧焊的运用,在重点项目上做出过成绩的人,十个手指头都数的清楚。”
“而万山晴在这方面的经验,据说已经深厚到断层了,你想想,别人敢不敢接?接手了,要是日后遇到问题,是去找万山晴请教,还是不去?”
抢人家的想法,做不出来,再回过头请人帮忙?这得是多厚的脸皮。
而且但凡有点傲气的,谁愿意拾人牙慧?
张文东被问住了。
可他越想,越觉得心痒难耐,跟有几百只小蚂蚁在心上爬一样,确认地问:“真的能做出来?”
“其实不行也没关系,”周珊叹惋一声,后退一步,有意吊胃口似的,“一开始人家也没想做设备,她想挣外汇,本来是打算完成之后,把技术整理好,以专利的形式卖出去的。”
这满屋子人,谁听了这话都抓耳挠腮、心猛地一跳,张文东也瞬间眼睛瞪如铜铃:“这和杀鸡取卵有什么区别?怎么能把下金蛋的母鸡宰了!!!”
到底是多没有商业头脑的人,才会只想着赚这一笔快钱!
“也就我朋友花文淑听说了,好说歹说才把她劝住。”周珊做了个稍安勿躁的手势,别急,还没呢。
好话赖话都让她一个人说尽了。
可谓浑身解数用尽。
“我得再想想,”张文东觉得自己需要去买一瓶速效救心丸,捂了捂心口,“这事还是有点程序不太对。”
“没事没事,不着急,您先忙。”周珊十分礼貌的态度。
张文东嘴里说着不合流程的话,离去的脚步却明显乱了。
***
大连造船厂。
一群人高马大的焊工在看通过测试的焊缝,围着各个方向看,又看探伤报告。
“疲劳试验机给出的数据这么夸张?”
“这焊道漂亮啊。”
“这强度也高。”
围绕着探伤过的焊缝看了一圈,大家面面相觑,相互递了递眼神。
北方这样一个大的重点单位,自然拥有数量庞大的技术工人,自然有不同性格的,有沉稳的,有气盛的,有对技术好奇的。
理所当然能凑出眼前闻风而来的一小撮。
相互之间眼神递了两轮,终于有人忍不住开口了,说出了大家心底话:“要不咱们去现场看看?”
这话一出口,大家都纷纷点头,当即表示赞同,心底都想看看,这个窄间隙埋弧焊到底改成什么样了,或者说,万山晴她们到底做什么针对性调整了,可以做到这样好的效果。
“应该是能去看的,我记得他们今天好像是去侧段船舷那边了。”在场有了解情况的人说道,这部分的保密系数,他们都是能去的。
但是也不太确定万山晴的态度。
有些人是有怪癖的,越是技术好,越是有可能恃才傲物,根本不在乎别人眼光,有一套自己的行事准则。
有些人就是不喜欢自己干活的时候,旁边有人看着。
“让人先去问问,周组长适合干这事。”大家纷纷点头,这种听不懂技术的领导,也不完全是碍事的摆设,这不还是有点用处的?
周组长一听他们这想法,当即觉得好,勤奋好学是好事,马上出发去船坞了。
等到船坞。
入目是一艘巨大的、正在修建的船舶。
通过了检查,周组长很快找到了万山晴一行人,静静地站在后方,等待这道焊缝完成,才上前两步,语气斟酌着说,“万工,我们能安排人在旁边观摩学习一下吗?”还不忘捧了一下万山晴,“之前焊完的焊缝测试数据真是出人意料的好。”
“都行,你们安排吧,不打扰操作就行了。”万山晴深受王秀英影响,觉得技术藏着掖着是自寻死路,尤其是窄间隙埋弧焊是国家花大价钱送她出去学的技术。
她不怕把技术分享出去。
若是先发优势那么明显,还被人超过了,那要么是自己懈怠了,要么是对方真的天赋异禀,老天赏饭。
无论哪一种,都没有什么可后悔懊恼的。
周组长当即点点头,道了谢,对在这里忙碌的大家示意一下,就回去安排了。
周组长安排好时,想去观摩的人,又多了一些。
说实话。
在去的路上,大家心态各异,又不免有些复杂。
作为友军,他们总体心态肯定友好的,好奇的,想看看传说中的人什么样的,交个朋友……但这份好奇里,多少夹杂着一点不服输、不服气的闷气。
虽然自古以来有很多如“不耻下问”“达者为师”“是故弟子不必不如师”的说法,都在隐晦暗示年轻人可能挑战长者权威。
但这种带有劝说的口吻,也说明在心态上,承认自己比不上年龄小很多的人,尤其是自己本行业,真的需要勇气。
宁立山不想这么轻易认输。
否则他这些年投入的时间、精力、汗水又算什么?
哪怕这个人是万山晴!是这几年来圈子里公认的超级新星万山晴。
宁立山脑海中情绪翻涌,在踏上船坞的那一刻,他想到自己年轻的时候,也是这样意气风发,在同路人羡慕的目光中,在单位领导和带教老师的期待中,踏上了船坞,一艘艘焊,不断接近重要部位,不断换船,不断做出出色的成绩。
他就是有能力,游刃有余的掌握了各种焊接技术,一直人到中年,都顺风顺水,得了不少表彰,晋升职级也很顺利。
他只是生在北方,这个竞争激烈的地方,轮不到他争取到出国学习引进技术的机会。
到底孰强孰弱,还是要比过才知道!
这样的胜负心,带着他一次次进步,一次次战胜,最终就成就了现在的他。
也是他践行几十年的守则。
怀着这样隐秘的胜负心,他登上了船坞。
“咕咚”一声咽口水。
注意到万山晴此刻的操作,尤其是她手中运枪的细节,有人咽了咽口水。
此刻。
舰体像是一只钢铁打造的巨鲸,半卧在坞台之上。
海浪拍击坞壁的声响,混着焊机的低频嗡鸣,在空旷的场地里荡开。
舰体侧面一道长达十二米的对接焊缝,正在万山晴手下。
不足20毫米的间隙,比成年人拇指的宽度稍宽一点。
稍有偏差,就会失败。
更别说达到刚刚看到的那份报告中的数据了。
第70章
万山晴穿着全套防护服, 焊接面罩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只在侧边能看到一点下颚线紧绷的现象。
她身处在舰体的支架上,脚下是悬空的钢梯。
周围许多辅工, 配合她这个主焊手,一同完成这道长距离关键焊缝的焊接。
焊剂在窄小的焊缝中持续不断地熔化。像融化的糖浆一样平滑推进, 均匀、缓慢地流动。
没有剧烈的鼓泡、喷溅, 也没有忽快忽慢的波动。
与此同时, 焊枪有规律的摆动, 细微调整几乎难以察觉,却仍然让熔化焊剂恰到好处地填满整个间隙,不溢不缺。
往前推进的节奏有规律的呼吸感。
看着就极其舒服。
一眼就能看出,摆动幅度和停留时间恰到好处,焊缝侧壁熔合得必然极好。
万山晴对此刻外界的变化充耳不闻,冷静的目光透过滤光片, 精准判断焊剂流动状态,耳朵听着电弧传来的声音。
窄间隙埋弧焊的坡口很窄,眼前坡口不足20mm, 深度却很深, 有上百毫米。
焊丝深入坡口底部,上面覆盖着厚厚的焊剂层。弧光被焊剂和坡口壁完全遮挡, 只能看到焊剂表面, 看不到电弧、熔池和坡口侧壁的熔化情况。
而前来的人,视线也都不约而同地,黏在了那条长达十二米的焊缝上。
试图通过焊剂表面反馈出的信息, 窥探到焊道内的情况。
万山晴身体纹丝不动,手臂自然下垂,手腕微沉, 看不出什么端倪,好像也没做什么特殊操作,却偏偏精准控制焊剂的充盈度。
极其稳定、均匀、受控,是焊缝内部无气孔、无夹渣、侧壁熔合良好的强信号,代表着极高水准的判断力和控制力。
能维持这种状态的主焊手……
曾经尝试过的焊工看得都齐齐沉默下来。
有的人试图回忆自己看完光碟尝试的时候,控制起来有没有眼前这么容易?有的人眼睛用力辨别船体母材和焊剂是否是自己记忆中那种,能有这么服帖?这么易控?
还有的人不断观察对比万山晴的操作,想观察出她怎么做到这样的精度,还能如此举重若轻。
万山晴则全然顾不上旁人的视线和想法。
又或者说视而不见,她所有的注意力都投入到了眼睛、手心、脑海,还有“嘭嘭”剧烈跳动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