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淑兰瞪他:“干什么呢!”
万卫国手被钳住,有点憋气,抽也不敢抽,他手上力气大,怕伤着爱人。
万山晴连忙宽慰:“其实换个角度想想,往前数几年,大学没恢复的时候,大家都更乐意考中专中职呢,毕业就分配工作!我这少念三年书,直接就有工作了,多少人羡慕得不行。”
这时代,能一直念书的女孩本来就少,没有好文凭,能找到工作的就更少了。
嫁人就是大多数女孩的出路。即使再往后数十年,经济更发达了,辍学、外出务工,打工妹,仍然是主流。
万山红也没有什么不甘愿,在她心里,她们全家都好好的,才是最重要的,笑着:“爸妈,等我也找到工作,咱可就是双职工家庭了,多神气。”
“你就跟你妹是一条心,从小穿一条裤子的。”程淑兰被这么一哄,也不知道原本的想法到底对不对了。
最终,万山晴还是拿到了伤退申请和知情同意书的签字。
在名字上按下手印,万卫国这个伤重到痛得睡不着,都没掉一滴眼泪的汉子,眼眶止不住发红。
接下来两三天。
在厂里办接班手续,去学校办手续。
到这个时候,消息灵通的人,就已经知道万山晴接班选了焊工这个全厂工资最高的岗位了。
家属院桂花树下,王美梅嗑着瓜子:“我看够呛,之前咱家属院,不是有一批去学的吗,就那批没考上中职和高中的男娃娃,三天就被退回来一半。”
唠嗑的小分队里,就有家里孩子被退回来的,手上织毛衣的动作都停了,忍不住辩驳:“你是不知道有多折腾人,大夏天的,穿那身厚衣服闷一身汗。还有那焊豆子,落在身上一下被烫一个泡。”
她家孩子现在胳膊上,都还有个豆大的圆疤呢。
“男娃都坚持不下来,山晴一个女娃娃估计也够呛,她可被爸妈养得娇。”
“也是够突然的,我家侄儿那边听说这事,正准备使使劲,借点钱,筹划一下能不能买到这个工作呢。他又会开车,身子也壮实,寻常对付两三个人不在话下。”
“不只你呢,我这边也有好几个听到消息过来打听的,现在工作多紧俏?”
这下好了,没影了。
钱都还没借齐呢,只能叹息自己不够快,又可惜地一家家还回去。
说起来唏嘘,前两年万家可是全家属院最羡慕的人家,谁知道突然变成这样。
不过都是家属院多年的老邻居了,只要没钱和票损失在这趟车里,大多数人还是惋惜且担心的。
“你们说,咱是不是鼓动鼓动,组织大家给卫国淑兰两口子捐个款?”王美梅大嘴巴归大嘴巴,她自认可不是那种黑心肠的,努努嘴,“就隔壁厂,前两年被机器切断胳膊的那个,人家还有工伤呢,老婆也跑了,孩子养得跟小乞丐一样,可怜喏~”
万家可还没工伤呢,情况更糟……
“按理说该厂里组织的,怎么不见动静?”厂里不表态,她们起哄会不会不好?
……
万家。
万山晴姐妹俩刚刚从卫生所回来,这几天忙,并不清楚外面的传闻。
万山晴把衣服挂起来,回头对姐姐说:“姐,你说咱妈要是给卫生所的病人卖饭怎么样?”
这两天她一直在想,做点什么能让妈妈不那么累呢?
起码不能像上辈子那样,熬得看起来老了十岁。
别看她上辈子挺有钱,但她其实并非天赋异禀的商业奇才,接手姐姐的生意做下去,赚了好多钱,又因爸爸手术失败伤心离乡,踩上了风口,成为了风口上起飞的幸运儿。
万山红转头看妹妹,眼睛发亮:“这个主意听起来不错。”
她忍不住站起来,来回踱步:“去国营饭店吃饭,随便吃吃就要小半个月工资呢!”
在这会儿,其实是个高消费的事。
“而且就在卫生所,顾得上爸这边。而且生病了本来就不舒服,没胃口,总有手头宽裕的人愿意吃点好的……”
万山晴安静听着。
她一直都不清楚,姐姐在外面的生意是怎么起步的。现在却看到了端倪。
如果是旁人,多半会说,煮饭谁不会啊,又不难,谁会乐意去花钱买饭吃?
自己煮能花多少钱?
要掏医药费本来就手头紧巴巴了,为啥要再浪费这钱?
这是刻在这个时代人思想里的东西,投机倒把是要被抓起来的,供销社又贵又紧俏,只要自家能做,都不乐意花钱买。
而时代已经变了。
只是大多数人都还没有察觉到,或者只想循规蹈矩的过,而不想迈上这未知的前路。
万山红皱了皱眉:“还有个问题,咱家没那么多票和份额。”买不到足够的食材,这一切都是空谈,放轻了声音,“而且……会不会被打成投机倒把?”
她心里有些打鼓。
万山晴也清楚现在的情况,虽说改革开放了,但各种票都还没取消,最早取消的布票,都要等到今年年底12月。
潭市这种二线城市,更是态度还不明,谁都担心政策会不会再变回去,到时候又被抓起来批。
“咱家情况不一样,妈就是给重伤的丈夫挣点医药费、挣口吃的。”万山晴道。
一没有出去摆摊,二没有公然倒卖大件,而且不管在任何时代,当一个家庭遭了难,尤其是顶梁柱塌了,家人不论做什么事,怜悯和同情永远占第一位。
即便是磕头下跪,路人也不会首先想到软骨头、没出息,而是叹息的摇摇头,觉得实在不容易。
而且这营生不起眼,哪怕真赚了些钱,只要对外不摆阔,而是说说难处,“也就勉强够口饭吃,医药费都还愁呢。”
是真的不招眼。
更重要的是,大量返城知青堆积,没有工作,已经有不少人偷摸在干了。
抓那些都抓不过来呢。
万山红想了想:“听说外面有人,可以弄到不要票的粮和肉,刚好我还没找到工作,先去打听打听,看能不能找到路子。”
能找到路子的话,以妈妈的手艺,肯定比接那些零碎活挣钱。
这会儿,对好手艺的理解,多半还是国营饭店找工作,或者进某个单位食堂,吃公家饭。连摆小摊的都少,更别说小饭桌了。
万山晴和姐姐出去找了两天,摸到一点门路。
五天时间,就这么一晃而过了。
接班手续已经批下来了。
她要去上班了!
一大清早,万山晴就起来洗漱,换了身轻便利索的衣服。
又背上小军挎,往里面装了笔记本和笔。
万山红给她理了理领口,夸道:“真精神!”
万山晴笑出一口白牙,她能领到工资,家里情况就会好多了!
而且,今天是不是就能见到老师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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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万山晴一路上打量着熟悉的景色。
高大红砖墙上刷着白漆标语——【安全第一,质量至上】【压力容器,焊口如命】
等走近了,还能看到熟悉无比的“进入焊接车间,必须穿戴劳保用品”字样。
也正是因为这条规定。
前来的学员,大多都站在焊接车间门口,目测十来个人。
有自来熟的,相互低声聊着天。
“你哪条街道办推荐来的?”
“周家口街道办,扫了好几个月大街,可总算让我排队等到这个位置了。你呢?”
搭腔的人暗自翻了个白眼,要是排队能排到这个位置,能排到这种好岗位,街面上早就没有扫大街的临时工了,干笑两声:“呵呵,我也排了好久队伍呢。”
对送的礼绝口不提。
哪怕谁都说潭市锅炉厂宁缺毋滥,能考到证入职的人少。但怎么说也是个正儿八经的、工资还很高的岗位。
万山晴听了一耳朵,大概知道这批学员的来源了,知青大量回城,造成了空前的就业压力,少数街道甚至出现了“十个青年九个待业”的情况。
街道办不得不想办法,有的筹办了街道集体单位,有的则积极联系各大单位,希望他们能拿出一点名额,缓解压力。
这十多人里,有三个女生,打扮朴素利落。
见万山晴过来,其中一位好奇问:“同志,你是哪回来的知青?看你这个年龄,实在是不像啊。”
又是几双好奇的视线。
只是不等万山晴回答,一个身着工服的国字脸男人走了过来,问道:“你们就是街道办推荐过来培训学习的知青吧?一共十五个,加我们厂职工子弟一个,十六个人,来齐了没?”
说着他开始一个个点数:“一、二……十五、十六,行!都齐了。我先带你们去领劳保用品,都跟我来。”
他大步走着,同时介绍:“我姓严,叫严钟,你们可以喊我严师傅,这段时间我负责带你们。”
几分钟后,后勤科。
严钟反复叮嘱:“焊接手套一定要选合适的,松松垮垮就是害人害己,焊接面罩要仔细检查好了,不止现在,以后每天都要养成检查的习惯,黑玻璃要是有裂纹,必须马上换,弧光伤眼!”
大家在挑选合适的劳保用品。
刚刚搭腔过的女生低声提醒万山晴:“你要不要拿这个玻璃片更黑一点的?听严师傅说没,弧光伤眼。”
这时候都用的黑玻璃片,镶嵌在面罩眼睛的位置,没有往后那种焊接面罩的自动变光技术。
万山晴摇摇头:“咱们培训练手,估计就用废钢板、废钢管,开120的电流差不多了,太黑了到时候啥也看不清。”
没有自动变光,就是这点不好。
选浅了,护不住弧光闪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