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高低温交替变化,几十吨强力冲击反复撕扯,可得保证安全!”
不能两边吵架,三边吵架,最后弄个“差不多就行”。
那可是要拿命去填的。
争论的双方一起看向周处。
吴正齐摩挲下巴:“也不是你想的这样,不过冲击韧性确实得再仔细考虑一下,我们的数值虽然也不差,但是和老美的还是有点差距,也不知道差在哪里了,等会儿钱强你问问。”
钱强反而有些意外,反问:“不应该啊,老吴你这退一线没两年吧?”
你可是专业干焊接的!
周处听得一愣,瞬间乐了:“是哦,老吴你是专业的啊,台上这好像是你师妹和师侄!”
吴正齐脸一黑。
周围更是一片哄笑,熟得都知道,吴正齐因为先入门这个辈分,吃了不少哑巴亏啊。
休息这十分钟。
万山晴先对焊件做收尾处理,要保证焊缝的牢固,能承受几十吨的冲击和撕裂,除了焊接过程,前后各种细致处理,都相当重要。
将设备调好。
她又下台端起搪瓷缸,仰头咕噜咕噜灌了大杯凉白开。
才痛快地出一口气,“过瘾!”
刚刚在台上有多专注,现在就有多痛快,她甚至话都变密了,“老师,我发现这手感确实不一样。”
“虽然咱们厂也有不少强度硬度都高的材料,但是和这新型特种钢真的比不了。”
“我感觉那种寻常口径的子弹,打上这种钢板,怕不是皮都擦不破,白点都不一定留下。”
“我刚刚竟然把这种硬骨头焊上了。”
她声线里都还带着一点点兴奋颤音。
王秀英把自己的水也倒给她,“这也是凉的,这么高兴?”她
笑笑,“那等会儿要不要先上台试试,要是回答不上了,我再来?”
“咳咳咳。”万山晴正喝着水,猛然被呛到。
“老师?”
“急什么,平时抱着看那么多书,做那老多笔记,在厂里不说得头头是道?”王秀英给她拍两下后背。
这能一样吗?
“我又不是不在。”王秀英此话出口,面色自然。她就在下面坐着,谁敢欺负刁难她学生不成?
万山晴想,也是。老师多年以后喷人功力都未减,这时候怕更是战斗力巅峰。
就这脾气。
她这是要狐假虎威啊!
在稍作休息后,活动的、上厕所的、喝水的,都急匆匆抓紧时间回来。
就看到先回到台上的,还是万山晴。
庄满田等人,都睁了睁眼睛。
面对一片鼓瞪眼睛的万山晴:“……”
她轻咳两声,很尊老爱幼地谦逊道:“由我先为大家解答焊接参数、焊缝质量、焊接变形相关问题,如果还有更为深入的技术问题,再请老师同诸位前辈探讨。”
这么自信?大家在一点错愕后,相互对视轻笑。
倒也没太多反应,刚好探探这王秀英得意爱徒什么深浅。
逼急了,答不上了,王秀英还能坐得住?
憋了一肚子问题的人,都先后提问,或针对刚刚的汇报、技术演示,或针对技术文档内容。
之前为了拍焊接操作的录像机收起来,速记员重新回到位置,准备将万山晴和大家的对话记录下来。
这都是日后宝贵的经验和材料。
万山晴摊开手里的笔记本,打开话筒,一一回答众人的提问。
到这个时候,其实就没有太严肃正式的要求了。
可以说,几乎完全就是临场发挥,没有什么可以提前准备的环节。
这样的时刻,反而最能看出人的水平,也能看出人的性格,思考风格,因为没有办法准备,一切都是本人最真实的状态。
万山晴的回答明显能看出有些干了。
她不是没有漂亮话储备,但只要一开始讲技术,探讨问题,她真的觉得有满脑子的想法,有很多想与人碰撞的,连这些都说不完,自然顾不上什么生动有趣。
好在这里都是实力派,即便是很细微的地方,突然听到万山晴自己深挖的东西,她独特的理解,她思考的痕迹。
完全不会说接不上,也不会想不通、理解不了,反而颇有种风暴袭面而来的新奇。
“真是百闻不如一见,之前听说潭市出了第二个严昌龙,现在看,真是不一般。”台下不着急提问的几位业内老将,饶有兴致地低声讨论起来。
他们属于这条工业链内,但焊接对他们影响确实不大,在场少有的可以以轻松心态旁观的。
“临时还能发挥这么稳,也不紧张,很少有年轻人有这种心理素质了。”
“主要是脑子也好使。”
说到这个,都有些默然,万山晴这年轻人,脑子和他们这些老家伙,想得真不太一样。
有时候很难避免的,在一行久了,会被行业内的行规,惯性思维带走,这么多年都是这么干的,这么多年都是这么想的,大家都默认是这样,像是空气一样自然,谁会往这儿想?
万山晴笔记本放回去,在黑板上落下最后一个数据,“……从这几组数据来看,怎么算都对不上,所以我们确实有理由相信,美国在这方面数据上夸大,甚至造假了。”
现场安静了片刻。
这么仔细一看,数据确实有些瑕疵,对不上公认的公式。但有没有可能是美国有新的技术?而且美国那么强大,技术完全领先,它有什么必要在这方面夸大造假?
有心想说点什么,但万山晴罗列的这组数据,确实看起来有点奇怪。
肚子里冒出几句,又自己咽回去。
组织的语言到嘴边了,张嘴又张嘴,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太敢想了。
沉默……
在大约半分钟的安静后。
“我这里其实也发现一组数据对不上,原件的测试数据,和潭锅提交的新技术数据里,焊缝冲击韧性也对不上,差一截。”坐在右前方位置的庄满田提出。
他这个年龄,从一穷二白走过来,确实有点接受不了“数据对不上=美国造假”这么激进、这么自信的想法。
“哈哈哈,总不能也是美国夸大吧?”旁边几个大佬都打哈哈的笑了。
“这可是原件上,我们自己实际测出来的。”有焊接单位的人,笑着补充了一句。
人家美国可是实实在在做到了。
还是他们自己实测出来的。
数据是真的牛。
他们都还琢磨怎么追呢。
笑过一下之后,会战厅的氛围轻松了许多,虽然有些天真,甚至有些自负了,但是年轻人敢这样想,不就说明国家越来越好了吗?年轻一代有心气,有自信了啊。
战略上藐视敌人,战术上重视敌人,可不就是首先要有这种西方也没什么大不了、也没什么战胜不了的心态?
大家笑过一时都有些放松,连肩颈肌肉都没那么紧绷了。
这时候,就听台上的万山晴,翻了翻笔记:“关于这个数据差距,确实不是美国造假夸大。我之前也想不通,为什么很多焊后测试数据都不错,按道理应该是焊得没问题,这个参数却不一样,直到早上听到了我们材料方面的数据。”
材料方面的数据?
万山晴提及此,会战厅内许多人,都瞬间收起了笑容。
特别是钱强这种材料方面的,更是听到最后一句,就不约而同齐齐看向万山晴。
他还特意示意发言,将周处提到的情况复述了一遍,以表明这个参数的重要性。
万山晴在诸多单位人员的注视下,神色如常,再确认了一下早上记在笔记本上的数据,继续道:“……您说的这种情况,反复冷热循环,焊缝疲劳,微裂纹扩展,导致冲击韧性下滑,是热影响区晶粒粗化。其实问题出在根上,我们的工业确实跟不上西方。”
“即便不久后我们复刻出了这种钢材,钢材纯净度不够,轧制工艺不稳,这个问题甚至会更加明显。”
钱强的脸色有点猪肝色。
众人的眉头也都微皱。
在材料组的几个单位,仔细思索后,都不由表情严肃,问:“你说的这些数据,从哪里知道的?”
当然是以后,要等到九十年代引进进口焊机、搞纯净钢冶炼,才能真的啃下这块骨头。
现在只是配套焊机不行,焊条纯净度不够,所以只差一点,等母材杂质也变多,数据甚至会再低一点。
万山晴面对许多目光,心也不慌,扯了张大旗:“在看一些焊接外文期刊的时候了解到的。”
“什么焊接期刊讲这么深?材料部分都涉及这么多。”有人忍不住问,真这样的话,他们也该借来看看。
万山晴回忆了一下,给出了数本焊接杂志的名字。
也并没有太假,毕竟工业链相互交织,深入讲焊接,避免不了要提到材料,提到相关数据,“不过都比较零散,也有一些是我看到之后,总结出来的。”
她先打上补丁。
一听到这几个杂志的名字,在场不少人脸都有点发黑。
毕竟国内的资料还不丰富,万山晴看过金属材料等书,在座众人,或多或少也都看过焊接技术相关的资料。
现场气氛隐隐有些沉闷了。
周处低声问老友。
吴正齐心叹一声,低声道:“咱们的工业底子还是太薄弱了,就像是之前赵部动员大会上说的,是咱们必须面对的问题啊!”
尽管材料组一些单位不愿意承认。
但是一番激烈的唇舌辩论后,不得不接受,没有攻克纯净钢、控轧控冷,他们造的装甲钢的冲击韧性、低温性能就是不如西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