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层,第五层……
一层一层往上堆。
这样一道焊缝,足足焊了三天才焊完。
罐体上每一道环缝,都是这样一层一层焊出来的,窄窄的坡口,深不见底,两层焊丝偏向两边,一层一层往上堆,堆成这庞然大物身上最坚固的屏障。
这一连三天,潭锅的人心里也堆了许多不满的情绪。
在德国人按点下班后。
“周书记还真没说错,他们这是只教操作,也给参数,但是压根不讲一点原理上的东西。”常松军坐在桌边,满面沉色。
此话一出,立马点燃了大家心底的情绪。
“就说听到这个‘噗噗’声就要减小电流,但是埋在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嘴比死鸭子还严!!”
“写在黑板上的关键参数擦得飞快,要不是我们在飞机上就分配了记笔记的时间,肯定会漏。”
哪怕执着追问,对方也摇头,“这是我们公司专利,不在这次技术转让的范畴内,不能讲。”
而这个技术到底在不在技术转让的范畴内,他们现在连技术都不完全懂,哪里分辨得清楚,“我们得想个办法!”
万山晴在皮尔伯尼离开后,就靠近了这间理论课教室的前台。
每次德国人都在这里操作、授课,有时候还会演示一下裂解炉的简单分解动画。
她摸索了一会儿,找到了开启的按钮。
不管是哪一国的计算机,核心逻辑都还是一样的,她很顺利的就成功开机。
计算机在国内还是稀罕物,完全是娇贵设备。不管是在市场上,还是公家单位里,极其少见不说,还要建专门恒温的微机室。
尽管他们在来之前,进行过简单的计算机培训,但是国内的机器,好像和在德国看到的也不太一样。
所以,一直到万山晴调出了德国人上理论课展示的动画,大家才开始意识到不对。
“你怎么把这个调出来了?我看看。”秦国云惊急地走过来,俯身凑近了看。
万山晴边操作边答道:“我看看能不能找一下上次皮尔伯尼登上去看的内部资料。”
“真的假的?”
常松军下意识回头看了一下门口。
万山晴:“真的。”
她继续用鼠标操作界面,时而切换一下。
大家视线跟着动,慢慢发现,万山晴好像真不是说笑。
而且这种时候,开这种玩笑有什么意义?总不能是逗他们开心,放松大家心情吧?
这么看着万山晴操作页面有板有眼的,秦国云只怀疑,他们来之前接受的那个德语和计算机培训,到底是不是同一个培训?
等万山晴真的点开一份熟悉的资料,常松军心一跳,打发人去门口放哨,小声问:“你这是什么时候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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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注:
①*1875年,中国近代第一批海军留学生出国时临别词。
②窄间隙埋弧焊——百度百科
③《窄间隙埋弧焊应用》
④厚壁容器窄间隙埋弧焊的应用〖压力容器焊接〗——热加工行业论坛
第55章
“你这是什么时候学的?”
万山晴沉默片刻, 回忆自己接触过的电脑,好像暂时还真只有出国培训。
“咱们一起培训的时候。”万山晴只能说。
众人:“……”
他们面面相觑,看向彼此的目光里, 都明晃晃递着“咱学了这个?”
德语翻译是个中年大姐,她满眼疑惑:“这好像, 跟我们学的不太一样, 你这是自己触类旁通的吗?”
她和万山晴住一间, 知道万山晴对德国这些大电视、咖啡机等设备上手得有多快。
也不怕给人弄坏了。
上手摆弄几下, 或是问她德文什么意思,就很快能熟练操作了。
按照她的认知的话,德国这个计算机,里面这些没见过的软件、网页,机械动画,都太陌生了!就像是屋里的咖啡机, 哪怕上面的德文都认识,也莫名有种不知怎么下手的感觉。
事实上,类似的计算机, 她也就是在书里看到过, 电影里看到过,某些重点单位或许有, 但如何操作, 如何使用,她作为一名德语翻译,也只有培训时了解一些。
万山晴觉得这梯子递得也太舒服了, 不愧是同吃同住的舍友,点头道:“差不多,反正也
点不坏, 就试试。”
她这么一说,别人信了没不知道,花文淑是信了,“反正开关就这几个,也开不坏”“这遥控器要是调坏了,咱大不了拔电线。”“花大姐你放心,按照工业设计原理,肯定不会出问题的。”
年轻人,就是虎,啥都敢试试,不就上手试出来了?
听她们这么说,大家就感觉浑身跟有蚂蚁爬似的,心痒痒得厉害。
“那你再看看,除了这个我们看过的,有没有他们教自己职工的培训资料?我看这间房,就像是专门教学培训的,还弄个计算机摆这儿,还扯块咱村口看电影的布。”
万山晴看看这套现代化十足的教学设备,沉默了两秒,这身价,一下就被拉低到村口电影水平了,“我找找,不知道有没有。”
“应该有。”常松军眼睛盯着屏幕,经验老道的分析,“皮尔伯尼他应该经常在公司里承担教学培训的工作,该说的时候说,该收的时候收,收放自如,这个分寸把握得很熟练了。”
只有很熟练流程和模式的人,才能这样游刃有余地把控。
要是个新手,在他们的追问下,早就不知道说秃噜嘴多少次了。
万山晴手上动作也快了点,感慨道:“有道理啊,常工,姜还是老的辣,这都给你看出来了。他这跟庖丁解牛一样分得清清楚楚,一点肉都不漏给咱,没点培训功底做不出来。”
“这个是不是?”
“有点像啊,你们看,这个。”秦国云指着其中一部分,“给我们讲的那个文档,像不像就是从这里截取出来的?”
闻言。
万山晴等人的目光立马往下扫。
截取?那断掉的地方,多半是不愿意给他们看的了!
万山晴侧身让开点位置,“花姐,你看看。”
花文淑一双眼锐利的扫过去,来回读了两遍,马上道:“描述的是上面这个操作的三种不同声音、手感、分别代表埋弧下的不同情况。”
万山晴真恨不得此行带了个相机,没有黑客技术,没有从内网向外发送文件的本事,也没有便携存储设备,照相机是最简单快捷的办法了。
“老办法吧。”
“好记性不如烂笔头。”
“哈哈,咱们也是体验了一把前辈拿算盘、草稿纸手算核弹的感觉了。”
钢笔、铅笔在纸张上飞快摩擦出声音。
尽管条件很差,但怀着“学成归来,建设祖国”的信念和希望,又有一点“偷摸摸学”的刺激,大家干得是热火朝天。
皮尔伯尼压根不记得,自己用惯了的机子,上面有记住密码的账号,也不记得上面放过哪些杂七杂八的工作文件,或许是傲慢吧。
他听去过中国的同事说,路上连汽车都没有,路上行人的衣服上甚至还有补丁。
难以想象。
自然也没有发现万山晴还原关闭的页面。
万山晴他们表现得一如既往。
追问,追问,好像想将这套技术掏空。
事实上,即使有内部培训文档,帮助也确实很大,但很多细节,仍需要在实践中获得,这些细节、经验弥足珍贵。
或许是皮尔伯尼高薪水的立身之本,哪怕是同公司的新人,他也不会倾囊相授。
谁会愿意教出新人,来威胁自己的地位和收入呢?
他本身也并不乐意看见,这样重要的技术就因为些钱,就要流向别的国家。
该死的资本家,什么都愿意卖!这帮人眼睛里只有利益。
可按照合同和公司要求,他必须将中国派来的人教会,至少能焊接成功。
罗建设一次次去与MANGHH公司交涉,谈判,表示他们立场。
万山晴几人,其实已经有不止一人能按照皮尔伯尼教的方法,成功焊出坚固的焊缝了。
但都假装不会。
一次次失误。
一次次焊出意外。
甚至常松军这样的老师傅,还艺高人胆大地亲自操刀了一次“安全事故”,吓得皮尔伯尼面色煞白,又勃然大怒。
中国团队压根不鸟他。
反正也听不懂德语。
在皮尔伯尼情绪起伏,都有些烦躁的时候,万山晴等人一次次记录“意外”数据,记录皮尔伯尼做的补救措施。
万山晴记电流、电压、焊速。
手靠近钢板上方,感受钢板温度。
看焊道颜色、熔池形状,听埋弧声音。
晚上回去,就疯狂画图纸,写公式、思考德国人每个操作,每个动作的原因。
她彻夜地抱着笔记本,在酒店不眠的灯光下分析,琢磨、思考德方内部培训资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