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身形高挑, 穿着剪裁合身的黑色制服,外面随意披了件白大褂,袖口卷到手肘, 露出线条清晰的小臂。
他双手戴着医用手套, 正在用一块无菌布慢条斯理地擦拭手指, 动作细致得像在准备一场手术。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
五官很英俊, 但眼神空得吓人——不是空茫, 而是抽离情绪的观察, 像在打量一件陈列品。
“季夏小姐。”周巡开口, 声音平稳,带着点职业性的礼貌温和, “打扰了。”
季夏没接话, 站在五步外看着他。
上一世, 她没直接跟周巡打过交道,但听过他的名字,和一些……传闻。
他是文明委员会的“清道夫”。
专门处理高危污染源和失控的神韵碎片持有者。
传闻里,他从不直接杀死目标。
他会拆解。
用那把据说能剪断概念的剪刀,把人的能力、记忆甚至存在痕迹,一点一点解剖下来,封存进委员会的档案库。
最疯的一个传闻是:
他曾把一个即将变成怪物的神韵持有者,修剪回人形,然后保持着对方清醒的意识,将其制成了一具能够回答问题的活体标本,直到榨干最后一点情报价值。
季夏不确定传闻有几分真。
但眼前这个人给她的感觉,和传闻里一样危险。
“不必紧张。”周巡收起擦拭布,医用手套雪白得刺眼,“我只是来做一次常规评估,你在资格战中的表现,引起了委员会的注意。”
“评估?”季夏声音维持着平静。
“精神稳定性,碎片契合度,污染抗性……”周巡报出一串术语,目光落在她脸上,像在扫描,“以及,在知晓部分真相后,你是否还能维持住身为人的基准线。”
他向前走了一步。
季夏没动,但浑身肌肉已经绷紧。
“你规避大地龙脉第三次攻击的的动作,很精彩。”周巡忽然说,语气像在学术讨论,“左肩下沉17度,腰腹扭转超过常人极限,股四头肌的瞬时爆发力接近理论峰值……嗯,这具身体,被你运用得非常高效。”
他顿了顿,补充:“十分精妙。”
季夏后背窜起一股寒意。
她记得自己是个新人,开口道:“我从未听说过文明委员会,也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啊,是我疏忽了。”周巡盯着她,眼神沉静,却像手术灯一样照得人无所遁形,“简单来说,文明委员会是一个负责监控评估,并在必要时‘处理’《两仪绘卷》相关异常现象的官方组织。”
季夏看着他:“官方组织?游戏官方?”
周巡笑了:“不,我们是由各国联合成立的属于人类的组织。”他在最后的人类二字上加了重音。
季夏咬了咬下唇道:“我还是不懂你在说什么。”她依旧保持着一个新人的不安与警惕。
周巡笑了,笑容很淡,像手术灯下刀刃的反光:“你已经持有了神韵碎片,想必也感受到了它对现实中你的干扰,当然也可以称之为精神污染。”
季夏像是努力消化这些信息:“我只是在认真玩游戏,努力变强而已,就算有些影响情绪,也只是……游戏而已。”
“游戏?”周巡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医学案例,“那么,季夏小姐,请你现在尝试退出游戏,看看那个‘退出’按钮,是否还在它该在的位置。”
季夏心中一凛,面上却露出更深的疑惑。
她唤出系统面板。
那个熟悉的位置,原本清晰的【退出】选项,此刻一片灰暗。
不,不是灰暗。
是根本不存在!
那里空荡荡的,仿佛从未有过这个功能。
季夏猛地抬头,脸色唰地白了,声音里也带上了惊颤:“你……你们对我做了什么?这怎么可能!”
她后退半步,眼神里混合着无法掩饰的震惊和恐惧:“你们到底想干什么?绑架?非法拘禁?!”
周巡看着她,眼神异常温柔,却也额外的让人心惊肉跳。
“我们什么也没做。”他的声音平稳,甚至带着点安抚病患的耐心,“从你持有神韵级碎片的一刻起,你已经无法通过常规手段脱离游戏了,我们只是帮你认清了这个事实。”
他向前走了一小步,白大褂的下摆纹丝不动。
“《两仪绘卷》不是游戏,季夏小姐,至少对你,对我们这些人来说,它不是。
“它是一个正在吞噬现实的怪物,而我们这些神韵碎片持有者,就是它伸向现实的触手。”
他停顿了一下,给季夏留出消化这句话的时间。
“文明委员会的存在,就是为了与这个怪物抗衡,神韵碎片持有者既可以是触手,也可以是守卫者。
“委托会的评估,就是为了判断像你这样的持有者,究竟会守护现实世界,还是破坏。”
季夏的呼吸有些急促,她紧紧盯着周巡:“你们,要怎么评估我?”
周巡:“评估的核心任务,就在‘景德谜窑’里。你需进入其中,凭借自身实力,找到并带回一件东西——【本我瓷塑】即可。”
“本我瓷塑?”季夏当然知道这是什么,甚至还用这个和巧匠谈判过。
但现在,她像一个茫然的新人般,重复这个陌生的词:“那是什么?”
“你可以把它理解为……”周巡斟酌了一下用词,“一种治疗精神病的特效药,毕竟在某种意义上,我们的确是精神病患者。”
他笑了笑,似乎很满意自己的这个比喻,继续说道:“这次进入谜窑的神韵碎片持有者,目标都是它,这是你们证明自身价值,获取委员会认可的最直接方式。”
季夏敏锐地捕捉到关键:“本我瓷塑究竟有多少个?如果大家都想要……”
“数量并不恒定。”周巡打断她,眼神深远,“与其说找到,不如说……需要你们在探索的过程中,用足够强烈的自我,将它从历史的尘埃里挖出来。
“所以,能拿到多少,各凭本事。”
季夏沉默片刻。
而后她又如一个倔强的少女般,抬头望向他:“如果我不配合呢?”
周巡安静了两秒。
然后,他从白大褂口袋里,拿出了一把剪刀。
很旧,刃口带着暗红色的锈迹,造型古朴得像古董。
但季夏看到它的瞬间,呼吸一滞——
恶名昭著的【裁死剪】。
这东西只是被拿出来,周围的空气就好像变脆了,仿佛随时会被剪开。
“季夏小姐。”周巡用指尖抚过剪刀的刃口,动作轻柔得像抚摸情人的皮肤,“我欣赏你,你足够聪明且意志坚定,你对目标的执着,甚至你那些狡猾的小手段……在我眼里,都是一件精美的艺术品。”
他抬起眼,空茫的瞳孔里映出她的影子。
“所以,请不要让我有机会……亲手修剪你。”
话音落下,洞天里的风好像停了。
季夏盯着他,缓缓开口:“你是以委员会的身份威胁我,还是以‘周巡’的身份?”
周巡笑了。
这次的笑真实了一点,甚至带了点愉悦。
“有区别吗?”他说,“委员会是手术台,而我是它的刀,至于威胁……”
他收起剪刀,重新戴上那副职业性的温和面具。
“这只是善意的提醒。”
他后退一步,身形开始变得模糊。
“三天后,景德谜窑开启。”
临走前,他又道:“总委员长让我带句话给你——只要通过评估,你就能知道你最想知道的事。”
他顿了顿,脸上浮现出意味深长的笑:
“她很看好你。”
话音落下,人影消散。
洞天里只剩下季夏一个人,午后的光线透过简陋的窗棂洒进来,却驱不散那股深入骨髓的寒意。
季夏仍就站在原地,只是垂下的眼睫遮住了情绪。
总委员长。
没人知道她的名字。
她神秘的像是只存在于传闻当中。
但,委员会里那些像周巡这样的“怪物”,都对她抱有绝对忠诚——
不是出于恐惧,而是出于一种近乎信仰的认同。
季夏站在原地,良久,才慢慢吐出一口气。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
指尖在微微发抖。
不是怕周巡,也不是怕委员会。
而是那如实验小白鼠般脆弱的无力感,顺着脊椎爬了上来。
但很快,她握紧手,止住了颤抖。
这一次和上一世不一样。
她的底牌没有完全暴露。
持有【天工云锦】,固然会面临生命威胁,但也会让她有站到牌桌上博弈资本。
眼下的形势,其实比她预期的还要好一些。
仅仅被文明委员会当成神韵碎片持有者的话,对她接下来的行动没有太大的干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