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野是去过国营饭店的,他听着孟谷雨的话,好奇,“孟姨,你就看了看,都没进去吃啊?”
孟谷雨没好意思说,那时候逛遍整个百货商场,一个月的工资花个差不多,在她的世界里已经是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去国营饭店吃饭,对那时候的她来说同样是件大事。
她只是笑,“我买完东西,就想着早点回来,没去呢,下次带你一起去,行不行?”
沈野若有所思,“孟姨,你不会从没去国营饭店吃过饭吧?”
孟谷雨看他,“你怎么知道的?”
沈野就摇摇脑袋,叹气,“孟姨,你以前过得可真不好。”长那么大,都没去国营饭店吃过一次饭。
没人知道孟谷雨至今为止,两辈子都没去过国营饭店,上辈子嫁人前,一家人舍不得去,嫁人后,平常就是在家里吃,去国营饭店请客用不着她去,总之,国营饭店和她没有一丝的交集,不过,国营饭店的很多菜她倒是会做,因为赵家人最喜欢的就是吃着什么好吃,说个名字说个味道,让她琢磨着做。
孟谷雨不去想那么日子,她伸手摸摸他小脑袋,“以前都过去了,以后,孟姨指定会越过越好的。”
沈野点头,“这倒是,孟姨,等咱们去市里,我请你去国营饭店吃饭,你想吃什么,我都给你买!”
这样敞亮大气的话,对孟谷雨来说同样是一种稀罕事,她虽然不会花沈野的钱,可孩子有这份心,已经足够让她感动,“那孟姨可记着呢。”
沈野觉得自己说了一句大人话,心里美滋滋,不过他还是想告诉孟姨,国营饭店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孟姨,其实你做的饭,比国营饭店的大厨做的好多啦,你要是能开个饭店,指定有特别特别多的人去吃饭,你比他们都厉害!”
孟谷雨先是高兴,随后就是一愣,她突然就想到,她不干保姆以后,能干点什么了。
她刚要说话,就听着门口有人笑应,“那可不,你孟姨做的饭能让你这个小刁嘴满意,肯定是比国营饭店大厨做的好。”
孟谷雨这才发觉,她和沈野说着话,时间已经不早了。
见着刘春花上门,她拉着沈野从摆好的桌子旁站起来,“刘嫂子你们来了,快坐下。”
沈野蹦过去牵虎子的手,振振有词,”孟姨做的饭就是超级好吃啊,对不对虎子。“
虎子重重点头,“嗯!就是好吃,我昨天做梦都是吃孟姨做的饭。”
有孩子们在,场面总是更热闹些,刘春花和几个女同志围着桌子坐下,打趣孟谷雨,“你这准备的还挺齐全啊,这花生瓜子热茶的。”
孟谷雨先给大家倒茶,“我脑子不行,可想不出来这些东西,还是小野,说你们过来,咱们大家坐在一起吃点东西,说说话,挺好。”
和刘春花坐在一起的是一团政委媳妇王兆香,她先接过孟谷雨递过来的茶喝一口,又抓把瓜子嗑几颗,忍不住感叹,“你别说,真是很久没和咱们这些老姐妹这么坐着说话了,一天到晚的忙活孩子,忙活上班,哪有自己的时间,咱们这么围着一坐,感觉可真好。”
刘春花点头,“那可不,也就这时候,咱们能松快松快,小孟你这法子好,等下回瞅着休息,大家都有空的时候,咱们再聚。”
几家孩子们玩的好,大人关系也不差,刘春花这话一说,大家都乐呵呵应和。
“我刚就想说呢,这样的好天气,就该咱们姐们坐一块聚聚,晒晒太阳说说话,这多好。”
“就是,老刘说的对,下次咱们再聚。”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吃吃瓜子喝喝茶,孟谷雨话不多,只听着大家说,可她丝毫不觉得被冷落,反而说不出的放松。
这种相聚,在她印象中从未有过,记忆里,胡同里偶尔会聚着一群妇女,满脸掩不住的亢奋,嘴里唾沫横飞,东加长西家短的嚼舌根,说的最多的,自然就是她,‘天天不干活吃闲饭’,‘长得好看不安分’,‘生不出孩子没用’,她影影绰绰听过无数遍。
可此刻,大家大大方方坐在一起,说着家里的趣事,孩子的糗事,自己的烦心事,没什么议论,更没有诋毁,敞敞亮亮,透着大方。
孟谷雨抿唇笑,忍不住想,果然,这样的相聚和她想象中一样,让人想起来就会高兴。
“你瞅瞅你瞅瞅,笑啥呢!”
冷不丁听着这句话,孟谷雨一下回神,脸上带着懵,“咋,咋了?”
王兆香拿胳膊怼旁边的刘春花,“你瞅瞅,不知道傻乐啥,我就说吧,下回还来她这儿,只看着这么漂亮的大姑娘,我这心情都好。”
一群人发出善意的笑来,刘春花给孟谷雨满上茶水,“喊你这个老师给我们讲课呢,光顾着说话,可不能忘了正事。”
孟谷雨见众人目光聚集到这边来,一时间又有些紧张,“那,那我先讲什么?”
这里面,刘春花和孟谷雨相处最多,知道她性子有些腼腆,人少还好,人一多就不爱张嘴,忙先抛出话题,“先说肉沫粉条,这粉条是干菜,我们家常年都有,我都是用它炖白菜,炖菠菜,我家虎子不爱吃,这肉沫粉条我还真没做过,虎子说我煮的软,一夹就断,不如你煮的劲道,你给讲讲,有啥妙招不。”
真正讲到做菜,孟谷雨就稳下来,刘春花说完,她就知道问题出在哪里,“嫂子,那你肯定就是提前用热水泡粉条,泡好之后就下锅煮菜了。”
不仅刘春花,连王兆香都纳闷,“不是直接下锅吗?”
孟谷雨解释,“直接下锅也行,就是容易煮烂,我发现热水泡软以后,再过一遍凉水,煮出来就劲道些。”
这话一出,众人恍然,“原来是这样,看来这做饭也有大门道。”
“那小孟你给讲讲这肉沫粉条怎么做的,我和老刘一样,都是煮菜,从没有单独和肉沫一起做。”
孟谷雨就仔细讲起来,这可是孩子点名要学的菜,一时间众人都认真听着。
好几个跟着大人一起来的孩子原本在一边玩,听着孟谷雨不疾不徐说话,不由自主都聚过来,一个个听得聚精会神。
讲了肉沫粉条,又讲了麻辣豆腐,粉皮炖鸡,酸辣土豆丝,这么一个个讲下来,众人发现几乎每道菜孟谷雨都有自己的门道,从这点上就能看出来,她真的是个细心又有耐心的人。
“要不说小野一直说你做菜好吃呢,就光听你这些小窍门就知道,你是有研究的。”
“就是,像我,做饭不是加水煮,就是混在一块炒,从没像你做这么精细过,切条的切丝的切碎的,加面水加油水还提前腌,这一个个的都是讲究。”
在坐的大人都是家里掌勺的,内行人听门道,自然知道要做到孟谷雨说的这些不容易,可孩子们一个个扬着花朵一样的小脸,听着孟谷雨仔仔细细讲完,一个个很有话要说。
“我觉着听完孟姨说的做菜方法,我也能做出来那么好吃的菜来。”
“就是,孟姨说的真仔细,那个麻辣豆腐我都记着呢,我回家跟着做做试试去。”
虎子直接对着刘春花下保证,“妈,一会回去我就给做顿饭,让你和爸尝尝我的手艺。”
孩子们童言童语,大人听得可乐,刘春花给虎子一个脑瓜崩,“听你这大话说的,听着和那国营饭店的大厨似的,你不把厨房给点着,我就烧高香了。”
虎子不服气,“妈你忘了,上次我还给你们炒鸡蛋了呢。”
一说这个,刘春花更是乐,她忍不住笑出来,“你不说我还忘了呢”,她看大家,“我们家这个,没那个金刚钻,非要揽瓷器活,上次想吃馒头卷鸡蛋咸菜,非要自己炒鸡蛋,我这一时没看住,你们是不知道,张牙舞爪拿着铲子给鸡蛋翻面,一铲子下去,那鸡蛋直接飞我家那柴火垛上,差点没把我笑死。”
她边说边模仿,说得活灵活现,等她说完,一桌子人齐齐笑起来,大人还收着些,孩子们一个个笑翻了,哈哈哈声传出去老远。
沈母就是这个时候回来的,打从进了胡同,她就听着里面传来笑闹声,原本还纳闷,这是谁家这么热闹,等一进自己家门,直接傻了眼。
他们沈家,除了她,一屋子爷们,沈野是个不着家的,院里什么时候有过这么多欢声笑语,这,这还是他们家吗。
见着她,沈野哎呀一声蹦起来,三两下扑过去,“奶奶,你怎么回来啦!”
孙子扑进怀里,沈母这才有些真实感,抬头看向熟悉的刘春花,“小刘,你们这是?”
众人都笑着站起来,刘春花让她赶紧过来坐下,“我们啊,这是来找小孟同志学习做菜的,这不,听她说完,大家一起聊天呢,婶子你怎么回来了,叔那边好些了不?”
家里这么多人,沈母有些云里梦里的,就先回答问题,“还早呢,医生说这一时半会的好不了,得长久的养着,这不,刚好他老战友这几天去做什么检查,得在那里住两天,正好能照应照应老沈,我就瞅着这两天的功夫,赶紧回来一趟看看,这一出门这么多天,哪里能放心。”
刘春花就笑,“要是以前,可能真挂着心,可现在,婶子你就放心,有小孟同志在呢,这里里外外的你看看,就没有不干净的地方。”
沈母这才知道,这里面最漂亮那个姑娘,就是她家的保姆,“小孟同志?”这么俊的姑娘,她还是第一次见。
打从沈母出现,孟谷雨就时不时看她,听着她喊,孟谷雨立即应一声,“婶子,我叫孟谷雨。”
只这一句,加上孟谷雨的动作,沈母就知道,这小同志是个性子内向的,她忙安抚笑笑,“别紧张,上次小野就给我说,你做饭好吃,我可得好好谢谢你。”
众人听得直笑,“婶子,你要谢的地方还多着呢,回头你就知道。”
至少,从前调皮捣蛋的小沈野,现在可是变成了爱学习的小朋友。
因着沈母大老远的回来,怎么也得休息,众人略说几句,纷纷起身离开。
把呼啦啦一群人送走,沈母这才有空和孟谷雨沈野坐下好好说说话,“我这突然回来,家里这么多人,我都不敢认,热热闹闹的可真好。”
沈野语气骄傲,“奶奶,都是来找孟姨学习做饭的,你要是昨天回来,那更是热闹,我和虎子他们在院里吃饭呢,孟姨给我们做的菜,足足有十个,我们拼了两个大桌子,吃得特别开心!”
他伸出手指头数昨天的菜,沈母越听越高兴,拉着孟谷雨的手,“多亏了你,家里才这么热闹。”
沈母的手有些粗糙,但是干燥温暖,孟谷雨看着两人交叠在一起的手,那些紧张突然就荡然无存,能养出那样优秀的沈同志,养出那样可爱的小野,她怎么会觉得她会很严厉呢。
孟谷雨抿唇笑起来,“婶子,其实我没做多少,就像昨天,有沈同志和孩子们给我帮忙,我只负责做菜。”
她一笑,沈母更是看得欢喜,“那你就是做的最重要的步骤,没有你,他们那些都是白瞎。”
一句话说的孟谷雨有些不好意思,偏沈野还在一边对着沈母竖大拇指,“奶奶,还是你总结的到位,要是没有孟姨,我们指定做不出来那么多好吃的菜,孟姨就是最厉害的。”
三人坐在院里,你一句我一句正说得热闹,沈风眠就进了家门。
见着沈母,他微楞,“妈,你怎么回来了?”
沈母听得直撇嘴,忍不住朝孟谷雨偏头吐槽,“你听听什么语气,从来就是这个冰块性子,说话没点热乎气,听着好像不欢迎我回来似的。”
孟谷雨看沈风眠一眼,“不是的,婶子,你回来,沈同志指定是高兴的。”
沈母冷哼一声,“我知道,就是看着他那样子就来气。”
两人嘀嘀咕咕的,沈风眠虽然不知道说得什么,也知道在说自己,他声音带着些无奈,“妈,爸怎么样了。”
听着他们要说家常话,孟谷雨起身,时间也不早,“那沈同志,婶子,你们说会话,我去做饭,婶子回来是高兴事,我多做两个菜。”
沈野自告奋勇,“奶奶你和爸说话,我去帮忙。”
沈风眠只点头,“辛苦了,孟同志。”
看着儿子恨不能离着八丈远的避嫌模样,沈母心里直呼没救了,个木头一样。
不过到底是自己儿子,再怎么看不惯一些事,心里还是疼的,母子两人坐下说着家常话,沈母把沈父的情况说完,“之前我和你爸不放心,还想着问问医生,能不能早些回来,现在看着小孟同志,我这放心不少,那回头我就给你爸说,听医生的吧,不着急。”
沈风眠点头,“妈,爸的病急不来,家里没什么事,你不用担心。”
沈母原本是真担着心的,可一见孟谷雨,只说了这么一会的话,她心里就安稳不少,说一千道一万,不如自己亲眼见,这回亲眼见着孟谷雨,她才知道当初沈野说的实在没夸张,家里新来的这个保姆好。
她心里高兴,又和沈风眠说几句话,起身要去供销社,“那你先歇歇,我去供销社看看还有没有吃食卖,正好回来做饭用。”
出了家门,刚进供销社,就碰着同样来接班的刘春花,两人之前关系就不错,刚刚人多没好好说上话,这会子免不了要说几句。
“婶子,之前不放心家里吧,这回见着小孟,是不是放心不少?”
沈母连连点头,“真让你说着了,这说了几句话我就知道,小孟是个踏实的,有她在家里,我可算是能放心。”
刘春花就笑,“你是不知道,她对小野是真好,上学送放学接,还上我这里拿鞋样子给做新鞋,是真疼小野,我都说,亲妈也就这样了。”
说到这个,沈母就叹气,“要真是妈就好了。”
刘春花以前是没法和旁人说,这回碰着沈母,自然就劝,“婶子,你回头和沈技术说说,这样的好姑娘实在不多见,长得好看,性子踏实,做事认真又仔细,还疼小野,让他把握住机会啊。”
沈母更是蔫,她摆手,“别提了,一说这个我更气,你是不知道,和小孟说个话,恨不能离那么老远,一句热乎话不会说,冷冰冰的,我看他一说话,小孟那边都直害怕,你说就他这个性子,这辈子也别想娶个媳妇。”
刘春花就想起来她知道的,“这沈技术确实太端正了些,你不知道,打从小孟同志来,你们家那大门就没关上过,四敞大开,沈同志也是,从不单独和小孟在家里,下午到家就让小孟下班,我们这打眼看着,他避嫌还来不及,确实是没那方面的心思。”
沈母的心,彻底死了。
原本还想着回来和儿子说说,让他和隔壁韩晓雪试试,可现在看着,她儿子就是个和尚性子,这辈子是真不打算结婚了。
一时间说不出心里什么滋味,不过等中午吃着孟谷雨做的饭,她那些忧愁登时少了不少。
“哎呦,你别说,小孟,你这手艺是真行。”
沈野得意,“是吧,我就说,孟姨手艺比国营饭店的菜还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