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陵信身上没有什么钱,若是运气好些,能碰到进城的农户捎他一程,运气不好聪明一些,在农户家暂住,递信回来,宫中再派人去接应他。
但是姜秾觉得,以现在於陵信的性格,大概会选最愚蠢的那一种。
她披上大氅,叫茸绵带了几个手炉和长斗篷,一起去了宁乐门,一般他们进出宫,都是从这个门走。
当值的侍卫见她来此,以为她是要出宫,请她出示令牌。
“殿下,天已经黑了,岂能不带侍卫出宫呢?不若还是明日天亮再出去吧。”
姜秾只说是来等人的,叫他们不必理会自己。
她披着雪白的大氅,在路上来回低着头踱步,时不时眺望,看看远方有没有人回来。
重生之后,牵一发而动全身,所有和他们相关的事情都在悄悄发生着偏移,於陵信受伤,以及被宦官抛弃在半路的事前世可没有发生。
天空又扬起了细碎的雪花,茸绵劝慰她:“又下雪了,殿下咱们回去吧。”
暖炉里的炭换了三次了,姜秾无聊,蹲在角落的地上,拢着衣服不让它们沾地,用一颗石头打另一颗石头解闷,把暖炉递过去,叫她再换一次:“等等吧,马上宫门落锁了,落锁咱们就回去。”
茸绵知道劝不成她,她要做的事情谁说也没用,乖乖去换炭。
姜秾朝着掌心呵了呵热气,搓搓掌心,又搓搓脸,看准角度,把石子打出去。
中了!
她还没来得及高兴,值守的羽林军就在墙上叫她:“殿下,殿下,是不是你等的人来了?”
他们用手里的提灯朝那儿指了指,两道身影,一高一矮,在细雪中朝着宫门缓缓走近。
姜秾看影子,觉得既像他们,又不像他们。
羽林军冲两人挥手:“快些!快些!还有一刻钟就要上钥了!”
二人似乎听见,步伐更快了些。
姜秾跺了跺脚,搓了搓手。
人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她渐渐看清走在前面的那个人。
冷风吹起细沙一样的雪沙,也卷起於陵信的长发,他穿得单薄,还是秋猎时候的那身衣服,雪白柔软的衣摆飘摇,低着头,逆来顺受,右手搭在心口,已经冻红了,眉间鬓角带着细雪融化后的水,一滴一滴凝在他苍白的脸颊上。
在看到姜秾的时候,抿了抿唇,走得更快了些。
哎呀,真是可怜!像个要冻死的狗。
姜秾迎迎他,把搭在胳膊上的披风披在他身上,另一件给训良。
“怎么真是走回来的?”暖手炉不在身边,姜秾想给他搓搓手,又觉得这样不妥,隔着衣服,给他搓了搓手臂和肩膀生热,“唉,怎么这么凉。”
训良披上衣服,总算缓了过来,牙齿打颤着说:“马瘸在半路了,殿下怕丢在路上 真冻坏了或者被谁拉去宰杀了,把身上仅有的钱给了山上农户,让他们好好侍弄着,谁知道那该死的宦官倒是先丢下我们跑了,四十里山路,殿下伤口才长好,硬是走回来的。”
於陵信摇摇头,示意他别说了:“没事的姐姐,没事的,我已经习惯了,你不要担心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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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那个锅包肉趁着脆热的时候,不要带汤汁,捞出来放到冷冻里冻上,等到下次再吃的时候,平铺在空气炸锅150度七八分钟左右,每个空气炸锅功率不同,炸到6分钟的时候可以看看,这个时候晃一晃听脆不脆不太准,因为锅包肉上本来就带一点汤汁,如果沙拉沙拉地响可能是炸大劲儿了,可以用筷子刮几下[垂耳兔头]
第12章
於陵信知道姜秾可怜他,和晁宁一样可怜他,他便让自己更可怜些;他知道姜秾喜欢善良的人,他也行善良之举,将身上为数不多的钱财用来安顿受伤的马匹。
他只要姜秾对他怜悯再怜悯,心疼再心疼,直到有一天,真正爱上他。
当他在风雪之中归来,看到姜秾出现在宫门的时候,於陵信有一瞬间的错愕,他不敢相信姜秾会是为了迎接他所以站在这里,因为他不觉得此刻的自己,在姜秾心中会有这么重的地位。
但是姜秾冲着他招手了。
於陵信的呼吸乱了半拍,连自己都未察觉的脚步快了许多。
姜秾把带着体温的披风搭在他肩上,用柔软的掌心试图搓热他的身体,即使隔着衣物,於陵信似乎也能感受到她手掌的温度。
姜秾垂着眸,嘀嘀咕咕,她的嘴唇红润,很饱满,唇脂泛着光,像凝结的樱桃冻。眼睛很大很圆,睫毛翘起来承接雪花,顷刻化成颤颤巍巍的露水滴落。
一滴、两滴……
於陵信下意识伸手去接,姜秾被他抬手要贴到她脸上的动作吓了一跳,后躲了半步,於陵信后知后觉自己在做什么,忙收回了手。
他的心底难以抑制地泛起密密麻麻的疼痛,以及惊涛骇浪的叫嚣,最后千回百转,流入胸腔,化作一句还好。
还好我现在在你的心里,是有一席之地的,还好你还心疼我,也许是有一点爱的对吗?姐姐。
茸绵抱着换好炭的暖炉回来了,姜秾分给他们。
她小心打量於陵信的表情,试探着说:“没事了,那个丢下你的太监,我已经惩罚过他了,你今后若是遇到什么难处了,也尽管和我说,我不会坐视不理的,”她顿了顿,补充道,
“你比我小半岁,我一直拿你当弟弟,你既然叫我姐姐,那你也把我当姐姐好吗?”
於陵信掀起眼帘,沉默而忧郁地看着她,试图用沉默来对抗。
姐姐,你明知道的,我对你不是这种感情。
“既然你沉默,那就当默认了,”姜秾不管不顾地拍拍他的肩膀,“好了,天气这么冷,快回去暖暖。”
於陵信扯了扯唇角:“姐姐高兴就好。”
姜秾只当没看见他眼底的失落。
总而言之,她还是提前拒绝的好,别让於陵信对她抱有不该有的期许。
一路上於陵信异常的沉默,没有纠缠,也没有张口闭口的姐姐,只是一味不做声地走在她前面,姜秾还有些不大习惯。
回想自己刚才说的话,有没有哪里不妥当,是否伤了於陵信这颗脆弱敏感的心。
“好冷啊,风好大。”训良嘀咕了一句,姜秾神思被拉回,后知后觉一路上并没有感受到什么风。
她抬起头,才看见於陵信不偏不倚地走在她的前面,风吹来的方向,把所有即将扑到她身上的风尽数拦下了。
他还是那么高,肩膀宽阔,脊背笔直,走在前面的时候,姜秾要仰起头看他,比之十一月的时候又瘦了许多,全靠一副骨架撑着。
明明伤还没好,还是一声不吭,走在她的前面,替她遮风挡雨。
姜秾前世和於陵信关系最差的时候,曾无数次咒骂对方,说这辈子最后悔,最错误的事情,就是曾经喜欢过他,一想到他们有一段过去,就十分恶心。
她没忍住,扁了下嘴,其实不是的,如果是现在的於陵信,她确定自己的眼光没有问题,一千次一万次,她都会喜欢现在的於陵信。
只是命运弄人,世事无常,把一个好好的人,变得面目全非。
於陵信的屋舍已经一个多月没有人住,按理少府应该在他回来之前整理好住处,但少府对他明显不尽心,房间里冷冰冰的挂上了蛛网,连窗纸都破了几块儿。
姜秾叫茸绵去找少府的人来修缮,於陵信已经自己着手整理了,细声劝慰她:“算了,姐姐,不必麻烦你再去找人了,我自己收拾收拾就好了,平常也都是我和训良一起收拾的。”
训良感激地看向姜秾:“九殿下,少府一直对我们都这样儿,我们殿下都习惯了,平常缺什么少什么都自己动手,您已经帮了我们许多,其实奴婢也知道,您在宫里过得也辛苦,不能再拖累您了。”
姜秾往常也只是不被少府克扣而已,宫里拢共就六个宫人,身边儿跟着的就茸绵一个,她母妃也没什么能给她贴补的,有也全给姜表了,他们一直在霓山上住,看来是不知道姜秾现在已经是太后身边的红人了,只想着不能再给她添麻烦。
姜秾一听,气就更不打一处来了,人还病着呢,自己收拾屋子算怎么回事,叫茸绵拿她的令牌去少府走一趟。
她这辈子一定会把於陵信养成个正直善良的人。
她费尽周折讨好太后,无非是为了身边的人过得好一些。
於陵信去窗边,抚了抚破掉的窗纸,展颜冲她笑笑:“遮住风就不会吹到你了。”
姜秾想了想,夸他:“好孩子。”
然后眼睁睁看着於陵信的笑容僵硬地挂在嘴边,上也不是下也不是。
……
腊月三十,才三更天,各处就张罗起来了,姜秾是被吵醒的,窗外贴了大大的红窗纸,屋里都红彤彤一片。
房间里的暖炉烧得暖和,她这几日不必去学宫,太后此刻也没起,她卷着被,在床上滚了好几圈儿,手指缠在床幔的穗子上,一圈儿一圈儿地玩。
白天有宫宴,晚上是团圆宴。
这是个难得的好年,亲人都在身边,一切都有盼头。
母妃自从她在太后身边得脸之后,人也喜气多了,不再整日郁郁,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姜秾躺不住,翻身起来,把准备好的络子又整理了一番,这是她亲手编织要送出去的年礼。
於陵信也一夜未眠,郯国来信,陛下病重,而今太子悬而未立,各方势力分别拥立不同的皇子,前朝后宫无一不是乱作一团,而於陵信这个远在异国的皇子,本不该和这场皇位之争有什么干系,但奈何朝中有不甘人下的重臣,而一个懦弱无能傀儡皇帝,自然是他们的最好选择。
若论起皇子之中谁最无根基,最好拿捏,那当属於陵信。
训良看到信好半天回不来神,心中天人交战。
“要,要回信吗?殿下,这是个好机会,”训良咽了咽口水,“若是成了……”
“有什么好心急的呢?皇位之争花落谁家,又与我这个质子有什么干系?本宫可真是不胜惶恐,”於陵信淡淡地夹着信纸,在烛台中烧尽了,轻轻吹掉指尖的残灰,“今日宫宴上编的舞不错。”
训良低头,诺声应道。
“今年的舞编得真不错啊。”姜秾就坐在宋婕妤身侧,听几位嫔妃笑吟吟地交谈。
宋婕妤也同样喜笑颜开地挽着她的胳膊,点头称是,给她们看自己腰上的新络子,“浓浓为我编的,你们看看好不好?”
“九殿下伴驾太后,还有功夫编这么精致的络子,真是有心了。”即使冲着太后的面子,她们也得恭维宋婕妤。
当即把人捧得天上有地上无的,直说她生了个好女儿。
宋婕妤骄傲地把姜秾的手放进掌心,拍了拍。
姜秾不大喜欢这种被人炫耀展示的氛围,好像她是个物件一般,但母妃难得高兴,她也就不多说什么,只是偶尔低头装作害羞地笑笑,大多数时间都在观舞。
乐府不知是不是今年换了人,编舞的确更好,大开大合,有盛世气派。
舞姬换了三场,姜表从另一边走过来,心中踌躇了一会儿措辞,向宋婕妤敬酒:“恭祝母妃新春吉庆,事事顺心。”
宋婕妤更加面露红光了,起身应他的酒,殷殷叮嘱:“你妹妹争气,你也不能放松。”
姜表连连称是,转向姜秾,姜秾便起身,端了酒,和他祝贺新春。
她酒刚刚满上,耳边耳边突然传来一阵尖叫:“有刺客!!!来人啊!”紧接着就是一阵慌乱骚动。
姜秾刚刚抬起头,就见手持佩剑的舞姬持剑,直直地向他们这处飞来。
慌乱之中,她想回头寻找母亲,身后就被猛地一推,推到了姜表前面,直面舞姬的利刃。
千钧一发,她已经来不及再做什么,大脑一片空白,不知道是恐惧还是伤心,下意识闭上眼睛,抬起手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