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陵信,你要点脸吧。”姜秾一张嘴,才发现嗓子哑得不成样子了,她心里忍不住恶毒地想,於陵信这种人的血里也是有毒的,她好好的,一年四季都不大生病,喝了於陵信的脏血就被毒病了。
姜秾才过了两年安生日子,又重回这种被气到无力的感觉,是很熟悉,是很自然,熟悉到她知道巴掌扇过去於陵信还能笑着说下次打另一边。
让她死了行不行?
姜秾是个什么都能和别人讲道理的人,偏偏和於陵信讲不了道理,他最知道怎么让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了。
她觉得病死也好,谁也连累不了。
“但是我不会让你如愿的,”於陵信拍拍她的后背,叫,“训良,去传太医。”
“你让我死了吧,这本来就是你想要的,你只是觉得折磨我好玩而已,现在我无论是身体还是心里都备受煎熬,你应该很满意的不是吗?”
於陵信点头:“对,你说得对。”
训良躬身站在床外,於陵信腰牌扔向他:“调东南两宫门卫,凡少府六品及以上官员皆押入廷尉狱抄家问斩,哦,还有宣室殿所有值守看护皇后不利,一同下狱,即日起由你兼领少府监一职。”
姜秾抓住他的胳膊,叫训良回来:“你疯了?少府六品以上官员一共十五人,你审都不审全都杀了?暴君!御史台怎么还不参你滥杀无辜戕害忠良!”
於陵信一笑:“那就把御史台的人全都杀了。”
她妥协了,点头,甩开他的手:“好,好好好,你让人去叫太医,我活,我活还不行吗?”
於陵信拨开她落在脸上的发丝:“早自己叫太医不就好了?对付别人我没有手段,难道还没有对付你的手段吗?你好好活着,我真的很无聊,你要是死了,我跟谁玩?”
他看向欲言又止的训良:“没听见皇后的话吗?去请太医,另外少府官员下狱审问,先不杀了。”
训良匆匆去了。
他一个阉人,有时候实在弄不懂这些爱恨情仇。
大概在去年,於陵信变了,他只在姜秾面前维持着原本的样子,训良觉得这应该是爱,但是现在恶言相向,彼此伤害,他实在不知道,这是爱还是恨。
太医令匆匆赶来,看过之后说是急火攻心所致,开了三日的汤药,一日两次。
姜秾喝了之后,稍稍舒服些,於陵信在她面前晃,她不多一会儿又发热头胀。
於陵信像找见规律似的,姜秾喝了药一退热就在她面前晃,姜秾果然又会急火攻心烧起来,反反复复三四次,太医令都快急哭了,姜秾终于没那么大火气了。
於陵信显然早就预料到她想把茸绵送走,他自然不会如她的意,何况茸绵也绝不会离开她。
他思来想去,觉得一切问题还是出在姜秾身上,她但凡对他有对这些人的一分心,他们上辈子都不会走到那种地步,现在都是她自作自受。
短短七日,从新婚燕尔蜜里调油到针锋相对冷若冰霜,宣室殿所有宫人都能发现两个人之间的关系发生了变化,他们心中自然也有算计,皇后兴许用不了多久就要搬出宣室殿了。
习惯是个可怕的东西,换做纯良的於陵信在她身边,姜秾还要适应些时日,会害羞,不自在;而现在的於陵信在她身边,她除了每天要喝清火茶之外,没有别的异样。
两个人的相处确实和於陵信说的一样,自然,非常自然,睁开眼睛就是互相侮辱诋毁,从长相到人格,从性格到习惯,没有一件事不能侮辱的。
她跑也跑不了,死也死不成,身边都是於陵信的眼线,母国没有人能帮她,砀国晁宁自己也只是个没有实权的皇子,好在按照郯国现在的兵力,谁也打不过,姜秾只能秉持好死不如赖活的原则,过一天算一天,再做筹算。
这一世的於陵信和前一世也不太一样,或许是姜秾前世总是生病,一日里有半日都是昏睡,没有心力过多关注於陵信的缘故。
她发现於陵信的勤奋上进也是装的,睡不醒的是他,睡醒了也叫不起来的还是他。
他最好一天能睡十二个时辰别在她面前疯言疯语。
姜秾也不知道於陵信这辈子打算什么时候给她下毒,在等到毒药之前,她先在夜里等到了平地惊雷的爆破声。
她被吓醒了,於陵信也醒了,眯着眼睛躺在床上,还没回神的样子,姜秾也顾不上她和於陵信两辈子的你死我活了,拼命拍他的脸,把他拍得精神了。
“哪里炸了?你能不能醒醒?别睡了”
“应该是皇宫西门的令宣门,此处守备空虚,若要逼宫,此处最好,我当时就是从这里进的。”於陵信说得轻巧,好像事不关己一般。
姜秾显然比他还着急,继续拍他的脸:“都炸了,你醒醒好吗?睡得和猪一样。”
她猜不透於陵信的心思,他连自己的命都能当游戏,生死都置之度外了,还有什么是他能在乎的呢?
如果可以的话,姜秾还是想好好活着,至少活着还有希望。
於陵信翻了个身,哑声慢吞吞道:“没事,睡吧,大不了一觉醒来被砍头,说不定又能回到过去,这次你提前想好是杀了我还是感化我……我觉得还是杀了吧,比较干净利索,按照我来做的话一定是这样。”
他力气大得吓人,一把就轻轻松松将人锢进怀里,在她脖颈蹭了蹭,又睡着了。
姜秾睁着眼睛,听殿外的喧嚣,宫人的脚步声踢踢踏踏,开始思考自己的命运,思考上辈子於陵信到底是怎么把郯国变成五国霸主的。
她感觉自己眼前的命运似乎比前世还要飘摇不定。
如果是正常的亲王造反,或是某重臣谋逆,那她作为和亲公主,即使嫁给於陵信为后,他们必然也是不敢轻易动她的,以免开罪浠国。
但郯国现在情况特殊,几方势力相争,干戈未息,大都还将於陵信当作懦弱无能的傀儡,试图一争帝位。
她死了是最好的结果,他们可以把她的死推诿到政敌的身上,既清除了政敌,又给以浠国交代。
既已经将女儿送以和亲,便不是最心爱的女儿,浠国只需要一个交代,一个看起来合理的交代和一些好处。
就像於陵信当时命悬一线,为郯国换来了黄金和马匹。
甚至此时此刻,她竟然只和於陵信是休戚与共的,她无论死在哪方手中,於陵信死了还好说,不死的话,浠国总得质问于他,毕竟丈夫没能保护好妻子,也是他的罪责。
姜秾皱眉,咬着指甲,此事的情况,又与前世不同了。
於陵信前世既有手段,要稳定局面也绝非难事,除非他不想,一心找死,姜秾不觉得这个可能性是零。
於陵信又被姜秾拍醒了,这次力气用得大,他撑着床坐起来,晃了晃头,好一会儿才清醒,大概是困得厉害,难得没说什么疯言疯语,终于认命地去了。
姜秾穿好衣服,简单挽起头发,叫大长秋带人守好宣室殿附近,西掖庭也加派人手看护,两条掖庭在宣室殿左右,其中多是女眷,先帝未有子嗣的太妃以及宫人都在此处居住,若有叛军进宫,先掳掠的就是掖庭宫人。
大长秋是个白净清秀的中年宦官,叫桐叶,看起来文质彬彬,细声安慰:“陛下早便料到了,宣室殿绝对安全,殿下还请放心。”
不多一会儿,殿外有兵戈声响起,大概两三拨人,不到两刻钟便消停了。
文质彬彬的桐叶便领着郎卫去打扫残局。
到天亮时分,於陵信才回来,他玄色袖摆上带了血,湿濡沉重,看不大出,走动时候带起一阵腥风,姜秾问他如何他。
他抬了抬眼皮,说:“如你所见,於陵信死了,回来的是鬼,你也收拾收拾等死吧。”
姜秾听出他是在嘲讽自己眼瞎,脸一挂,扭头走了。
昨夜炸毁令宣门的是於陵信的九叔,溪山王,是於陵信黄祖父的爱子,并未就藩,先帝还在时,就喜爱在朝堂乱跳,在先帝时候被打压的厉害,却在朝中也有几个狗腿的簇拥,金吾卫在郊外困住了溪山王,人便当场自戕了,金吾卫将头颅割下,快马带回宫中,呈至朝堂上。
本朝五日一朝,刚好赶上昨晚溪山王谋逆,可以一并开了,否则於陵信还要额外早起一日。
常朝不必过于隆重,按理姜秾是要服侍丈夫更衣的,但她只想在於陵信身上绑上烟花,把他炸到天上去。
於陵信回来之后睡了没多会儿,现在还困着,眼皮的褶皱都困得长窄而深,细细地斜飞着,他自己皱眉整理衣带,姜秾靠窗梳妆,铜镜中除了映出她的面容,还能一清二楚看到他的身影,她摸着眼皮,不让自己翻白眼。
她指尖在桌面敲了敲,将於陵信的视线注意吸引过来:“昔日郑公问曰:‘陛下可知亡国之相?’”
於陵信心知肚明,前朝那个郑公而后说,懒散困顿惧朝为亡国之君相,姜秾明讽他懒懒散散不想上朝,好像国家要灭亡了似的。
他把眼皮抬起来了,回答:“你父兄之相为亡国之相。”
姜秾没说过他,抓了手边的胭脂砸过去,於陵信微微侧身躲开,然后捡起来给她扔了回去。
於陵信高坐堂上,并没有少年的意气风发精神抖擞,反而大多数时候显得冷淡萎靡,他托着下巴,冷眼看朝堂下吵架,然后由中常侍高喊一声退朝,朝中不少臣子实则还是瞧不起他这个曾经做过质子的君主,觉得他先前逼宫能成,是运气使然,又有吕丞相庇护的缘故。
他年纪尚轻,能成什么气候呢?
自昨夜令宣门宫变,众臣心里头一次打起来警惕,朝堂之上难得安静。
溪山王的头颅被呈上朝,金吾卫呈给於陵信,他淡淡瞥了一眼,便叫带下去给诸大臣都瞧瞧,一圈看下来,一众人皆不敢言,直弯了腰,道陛下英明,上天庇佑。
新婚三日之后,诸位命妇曾入宫来拜谒皇后,除此之外,姜秾倒也没见过几个,除了於陵信有几个姐妹总递帖想求见她,她自己还没顾全明白,便一一赐礼糊弄过去了。
昨夜一平令宣门宫变,帖子就像雪花一般飞入王宫,她再避而不见显得胆怯,便约下几日后的赏雪宴请他们来宫中小坐。
姜秾最近在读佛经,勉强让自己心平气和,也能理解傅太后为什么时常在佛堂待着了。
但她读一段就要说一声阿弥陀佛,在佛祖面前总动杀念不是个好习惯,但她实在忍不住隔一段时间就要思考,怎么才能让於陵信死得无知无觉。
於陵信的皇位远没有前世她入宫的时候坐得稳当,除了令宣门的宫变,从这半个月里她被投毒的次数就可见一二,有多少人想浑水摸鱼,要了於陵信的命或者她的命,姜秾也在这浑水摸鱼的系列中。
宣室殿有自己的小厨房,不必少府门下调配。
下午甜点做了阿胶桂圆羹,黑漆漆的,姜秾其实也不太喜欢,她最近吃不下什么东西,从浠国带来的女官验过毒,还未说话,於陵信便回来了。
姜秾示意女官退回去,把汤羹往於陵信面前推了推,问:“你喝吗?”
她但凡态度好一些,对於陵信来说便没有好事,他只作不觉,接过来:“你不吃的东西实在不少,往前推四十年都养不活。”
两个人状似又要吵起来,宫人们悄悄退了出去。
於陵信的勺子在碗中搅动,就是迟迟不入口。
姜秾倚在软枕上看书,也没有担心被他发现的慌张,其实两个人都心知肚明,汤里有毒。
毕竟他们的关系还没好到能互相谦让甜品。
於陵信把勺子一扔,砸在碗中发出“当”的声脆响:“其实你心里也清楚,那天的宫变殃及宣室殿,是冲着你来的。现在毒死我没什么好处。今生和前世可不同,从你入了郯国的龙潭虎穴开始,你就和我绑在一起了,其实今世走到这个局面,我早晚是要立后的……”
姜秾合上书,好笑地看着他:“於陵信,你是不是爹不疼娘不爱缺爱缺到脑袋出了问题?没人爱你你还不知道什么是恨吗?让你两世的仇人做皇后?我好好的日子都被你毁了,这一切还由得了我选吗?要是我能选,我现在应该嫁给晁宁,日子过得潇潇洒洒的,不用跟你在这儿心惊胆战每天生气!”
於陵信的脸色发白,上唇轻轻压了压,浑身松懈下来,才道:“这怪得了谁,只能怪你蠢,怪你轻易相信我,走到这步没人逼你,是我逼着你嫁给我的吗?是你自己过来和我说要同甘苦共患难的,也是你要做英雄,那么多公主,偏偏就你嫁过来了。”
姜秾砰的一下把书砸在案卷上:“是,是我蠢!我蠢得非要和你在一起,结果现在被骗了,除了和你沆瀣一气,我还能怎么办?”
她仔细一想,自己反而是於陵信夺权路上精心设计好的棋子,娶了她除了互相折磨,或者说於陵信单方面折磨她,还能和浠国结盟,多百利而无一害的买卖啊!
她现在有的选吗?没有!
於陵信到底有多恨,连着要毁掉她两辈子!
於陵信用指尖压了压她被咬得发白的唇瓣,撑着案卷,倾身俯过去,和她贴得极近,直视着她的眼睛,深紫色的瞳孔像一汪深不见底的海水,吸引她,诱惑她:“做皇后,得到巨大的权力不好吗?或许这个对你没有吸引力,那改变晁宁的命运呢?改变整个天下百姓的命运呢?有了权力,你甚至可以左右战争。”
“这次我好像没有杀晁宁了理由了,你这么大爱无私,牺牲你一个,拯救一个晁宁,或者更多的人,我想你一定是愿意的吧。”
姜秾明知道他不会这么好心,也知道他所说的一切诱惑都不会兑现,他只是在戏弄她,玩弄她,看她的狼狈。
但是於陵信有一点说得没错,上一世,晁宁是因为牵扯进她和於陵信的爱恨纠葛里才惨死的,於陵信是为了从晁宁手中得到她,才杀了晁宁,这一次,两个人没有产生纷争的理由了。
其实最可怕的结果,是她不知道於陵信也重生了,更没有主动嫁来郯国,依旧选择嫁给晁宁,等到郯国兵强马壮,於陵信依旧不会放过她。
至少现在谁都没有死,她在於陵信身边,一切都是能动作的。
於陵信看她睫毛频繁的闪烁,就知道她把自己的话听进去了,其实想要杀一个人用得着什么理由呢?看不顺眼,想杀便杀了。
就像奴隶主杀掉自己的一个奴隶一般,是不需要讲道理的。
可惜姜秾是个太讲道理的人,人不能想象到除了自己想法之外的事情。
那这件事要很久以后打算了,至少现在他没有出兵的把握。
於陵信趁着姜秾走神,在她唇上吻了一下,在姜秾把他的嘴唇咬破之前起身:“其实我还可以告诉你,你想知道的那个人,你很想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