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太后年近四十,多年劳作使得她蜡黄干瘦,毁了容, 即使曾经是个美人, 如今见之也觉得生恶。
她吃东西也像小孩子似不老实, 汤汁甩在衣襟上,关键还用筷子殷勤地给姜秾夹菜, 弄得姜秾身上也沾了油渍。
宫人看得战战兢兢, 忙上前道:“奴婢们来侍奉太后吧。”
即便是亲母女,也少有能一直这样包容照顾母亲的,何况没有血缘关系的儿媳?大多儿媳的孝顺贤惠都是做给外人看的,陛下又与太后母子分离多年, 从不亲厚, 皇后自小养尊处优, 怎么受得了这样的委屈?
文太后虽然心智宛若幼童, 也是会看脸色的, 立马安静了, 紧紧贴着姜秾,生怕被分开了。
姜秾拍拍她的后脊,示意宫人都退下去, 亲手为文太后喂饭, 并未显示出不耐烦。
宫人们面面相觑, 进退两难。
於陵信冷声道:“没听到皇后说话吗?”
被他这么一呵,宫人才诺诺离去。
这世上没人比於陵信更了解姜秾,姜秾是真兴奋,真乐意。
她从小就这样, 过度共情他人,见到个可怜的人比捡到金子还激动,若是能的话,恨不得手把手地帮人家,她需要被人需要,需要照顾脆弱的人,需要拯救他人,这才能令她产生无比的满足和自豪。
自然,这可能不是个好习惯,她也是因此在人群中精准识别出了於陵信这只中山狼,也是这么被於陵信连哄带坑骗到手里的。
至于她现在肯和於陵信说几句话,暂且和平相处,全仰赖于这一世於陵信还没对晁宁他们做出什么。
於陵信面对此情此景,那根癔症的弦隐隐作痒,问:“我要是当初喝了你的朱砂药,装作被毒傻了,你也会这么一口一口给我喂饭吗?”
文太后拍手,和姜秾小声说:“哇!他也要你喂他。”她很大方地愿意让姜秾给他喂一口。
姜秾的筷子狠狠插进盘子里,另一只手指了指脑袋:“找个太医看看吧,我怀疑真是那三副汤药把你脑子毒出问题了,都开始说梦话了。”
实话总是没人相信,於陵信噗嗤一笑,好像她不是在诅咒,而是在和他调情。
这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让姜秾气得脸皮都在抽动,直接把筷子甩到他身上。
什么仪态,什么风度,什么教养,她面对於陵信全都不想要了,只想一拳擂死这个王八蛋!
於陵信还在笑,心里已经恨得滴毒水了。
对,就是这样,谁都行,谁都能让她真心相待,就算是见了一面的母亲也可以,只有他说什么做什么都是错的。
上辈子杀了晁宁关他这辈子什么事?
口口声声说喜欢他,他只是杀了几个人就恨上他了,爱得如此浅薄。难道不应该包容他爱护他,觉得他一定受苦了才性情大变,然后体贴他安慰他吗?
他如此想的,也就如此说了:“其实你说什么喜欢我爱我都是假的。”
文太后看到他们吵架,抓着姜秾手臂的手下意识收紧。
姜秾作罢了,不同他吵:“别在别人面前吵架行吗?我也不想和你吵。”
每天为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到底有什么意思?过去我爱你,现在不爱了不行吗?
姜秾是这样想的 ,但她不会这样说,说了之后於陵信多半要掀桌子再和她讲一些歪理邪说。
这句话又不知道哪里哄得他高兴了,於陵信偃旗息鼓,安安稳稳地坐下,还将摔到他身上的筷子擦了擦。
姜秾陪着文太后一直待到亥时,给她哼了浠国的民谣,将人哄睡了才准备离开。
转头一看,於陵信也已经躺在软榻上睡着了,那么高的个子,还是蜷缩起来睡的,看起来不伦不类,头枕着胳膊,脸埋在臂弯里。
她上前去推了推於陵信,叫醒他,於陵信被他一碰,猛地一颤,姜秾也被吓到了,不知道他反应怎么如此剧烈,手顿在原地,於陵信好似终于反应过来叫醒他的人是姜秾,冰凉的脸颊在她温热的掌心贴了贴,伸展开胳膊腿脚,说:“你手真暖。”
姜秾甩开手,凉凉道:“一般人的体温都是暖的。”
言下之意於陵信不是人。
“早说了,我是狗。”
他不止侮辱别人得心应手,侮辱起自己更是绝不手软,毫无羞耻之心。
上林苑一到冬日,准备出来洒扫待人的宫室都在东南角,他们要住的宫殿距离玉华宫不远,所以并未准备轿辇。
谁料刚出玉华宫,天空就已经飘起浅浅的雪花,山里比奉邺皇宫冷多了,冷风一吹人就被打透了,姜秾咬了咬牙,把手炉拿得更紧一点儿。
据说郯国先皇作风奢靡,每每出行四周都有宫人拉起帷幔,冬不冷夏不热,风吹不着雨夜刮不着,姜秾心想,人真是为了享乐,能无所不用其极。
不过她也就是想想,浠国向来崇诗书礼易,后宫更以简朴为风,她也没养成这样的习惯,何况她为了自己不收冷,叫宫人寒夜举着帷幔,岂不是太丧心病狂了?
於陵信走在她前面,提醒她:“小心地滑。”
姜秾不屑,於陵信又在戏弄她,想看她小心翼翼的样子取乐,这么一点雪,能有多滑?
在浠国,这样细的雪不等落地就已经化在半空中了。
她不设防,刚走上青石板路就摔了个踉跄,於陵信像早有所料一般,握住她的手。
姜秾直撞到他怀里堪堪停下。
“怎么说实话总没有人相信呢?太让我伤心了。”於陵信的声音在她发顶,发出了一阵幽幽的叹气。
“怎么会这么滑?”姜秾自己喃喃,就是沾了水的大理石面儿都没有这么滑,可她仔细看看,也没发现雪下有明显的冰层。
“薄雪覆盖的地面是最滑的,这种天气也是最冷的。”於陵信松开她的手,自如地往前走了几步,回头,向她伸出手,晃了晃,问,“要不要?”
深冬,月辉更冷也更锋利,被薄薄的阴云遮盖着,几束偷跑出来的光辉斜斜地普照大地,也落在於陵信身上,墨发被朔风吹得微动,颀长的身影挺拔,与月光截然相反,是轻快的,活泼的。
也不全是,像八旬老翁伪装少年的轻快。
是月光的缘故,又或许是梦到於陵信自戕的缘故,更或者是於陵信皮肤总是不太有血色的缘故,他即使表现的再明媚,也总有一种透支生机的死气,一切轻快都像是他强行绷出来的。
她只得归咎为,看於陵信不顺眼,便觉得他什么都不顺眼了。其实细想也是,於陵信能来到这儿,前世必然死了,这么硬的命,他怎么也能活个七八十岁,可不是老黄瓜刷绿漆。
姜秾才不会握他的手,转头看向茸绵,茸绵自顾不暇,在地上扭来扭去地小小挪动脚步,见她的目光过来,眼泪汪汪地望着她,软绵绵叫了声:“殿下……”
她其余的陪嫁也都一惯生长在湿润温暖的南方,艰难应对着,至于训良,他望望天望望地,偶尔指导指导茸绵,肯定不会帮她。
於陵信又冲她伸了伸手:“不牵就算了,你自己扭回去吧。不过我还有个好法子,你不嫌丢人的话,可以坐在地上蹭回去。”
姜秾试着张开手臂,迈出步子,不出意外,脚底像抹了油一样,东倒西歪好不容易站住了。
冷风刮得她脸生疼,这么走什么时候能走回去?
她抿了抿唇,抬起头,朝他伸出了手。
於陵信却把手缩回去了,握住暖手炉,姜秾大惊,心想他怎么这样!说好拉着她走,现在还反悔了!
她鼓着脸,咬着嘴唇,於陵信让她等等等等,然后才又将手伸给她。
姜秾贴上去,发现是热的。
她心里有一只蜻蜓从水面掠起,惊起一点涟漪,很快散开了,快到连她自己都只抓到了个尾巴。
两个人牵上了手,姜秾显然还是不怎么信任於陵信,生怕他故意把自己弄摔,万一摔了她的脸怎么办?她这张脸还是很漂亮的。
“你别松手,千万别松手,你要是敢把我摔了我真的不干了,咱们之前说的都作废。”她反复和於陵信强调,战战兢兢走了几步,脚下确实还滑,但至少不会踉跄了。
於陵信从喉咙发出闷笑,看她小心翼翼的样子,脸都皱了,说:“摔了我跟你姓好吗?怎么这么笨,重心要放在下盘,放在上面当然会滑。”
姜秾全神贯注都在路面上,根本没听见他说什么,抿着唇,鼻尖和脸颊都冻得粉粉的。
於陵信心念一动,晃了晃她的手,问:“带你玩个好玩的,你要不要玩?”
姜秾不信他,刚要拒绝,於陵信其实也不是征求她同意,毕竟她此刻没有发言权,他反手拉住她的手腕,在滑溜溜的路面跑了起来,姜秾吓得一把抱住他的胳膊,尖叫一声。
四周的雪景在向后飞速倒退,她感觉自己在地上飞了起来,好新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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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确诊的,浓浓有一点白骑士综合征
好玩的,就是玩不好要看骨科
第29章
姜秾紧紧抓着他的手腕, 冻得红红的脸笑起来,眼睛亮晶晶的,又新奇又喜欢,像只翘起尾巴的小猫。
於陵信很久没见她这样高兴了, 他握紧了姜秾的手, 带着她跑得越来越快, 越来越远,直到把训良他们抛在身后, 偏离了原定的路线。
或者可以说, 姜秾前世、今生还是第一次这么快乐,单纯的因为快乐而快乐,而非帮助他人得到满足感。
她能抓住的东西太少太少,能得到的自由太少太少, 从她第一天人智顿开起, 就隐隐约约能预料到自己的命运。
狭窄而曲折的道路, 以出嫁为节点, 在看不见处延伸成了几条结局, 她不知道自己会踩中哪一条, 唯一不变的,是母亲的眼泪:“浓浓啊,阿娘这一辈子都被人踩在脚下, 只有你和表儿是阿娘唯一的希望了, 你哥哥不争气, 你千万要争气,昂。”
可能选择去帮助别人,就成了她少之又少可以掌握的东西之一。
姜秾最离经叛道的事情,就是前世明知和於陵信没有结果, 还是和他私定过终身。
於陵信问她:“湖面结冰了,我带你去湖面。”
他已经不由分说地拉着人去了。
雾凇沆砀,天地上下一白,冰面洒了酥酥的雪,比青石砖面还要滑。
於陵信拉着她转起来的时候,她只能看到四面白影飞速略过,景色模糊的画面里,於陵信是唯一的清晰,以及他笑起来时候,嘴角下面有一颗浅浅的梨涡。
姜秾转得晕晕乎乎的,看见於陵信的脸,下意识松手,后知后觉想起会被甩飞出去,浑身起了一层冷汗,这才发现於陵信早已经牢牢抓住她的手腕,保证她不会受伤。
她不知道於陵信是怎么想的,有耐心陪她玩这种东西,不过她的心要被拽着飞出胸腔了,品尝到了一种久违的自由和叛逆,更不知道於陵信是怎么想的了。
於陵信怎么想的?
他当然是恶狠狠地想,狠毒地想了。
他想这片寒冷的世界里只有他和姜秾两个人,一直一直这样彼此恨下去,恨到姜秾想要找第三个人说话都找不到,不得不和他相依为命;恨到他们的眼睛里一直有彼此的身影;恨到完全融入进彼此,直到天崩地裂山海枯石烂。
姜秾气喘吁吁地把头搭在他臂弯,心脏怦怦跳,眼睛里水汽氤氲,抬头的时候被於陵信逮个正着,吻像干柴烈火烧她身上,於陵信捧着她的脸,激烈蛮横地撬开她的唇,吮吸她的舌尖,搜刮她口腔里残存的津液,再将他自己的气息交换过去。
姜秾被喘不上气,被亲得没有力气,於陵信硬邦邦地像座石头锢着她,她咬得对方唇舌全都破了,两个人嘴里全是腥甜的血味,他像饿久了的鬣狗叼着肉似的不放,很久之后血淋淋地松开她。
果然挨了软绵绵的一巴掌,於陵信给她另半边脸:“这边不来一下?”
姜秾给他补对称了。
他没皮没脸地说:“好暖和。”
挨了打,脸火辣辣地疼,说成好暖和。
“有本事你就打死我,打不死我就得受着。”他说着,低头照着姜秾嘴上又印了一口,把自己的血留在她的唇上。
雪白的皮肤,唇上殷红的血,带着厌恶的眼神,美得让人兴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