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上那些男男女女,纷纷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台下的使臣们呼吸放轻,连晁宁都沉默着,他们比谁都清楚,这场滑稽的表演是给他们看的,不施粉黛,是为了让他们更好地看到那些人的面容。
这些人,都是各国送到郯国的细作。
於陵信不知使了何种手段一一抓了出来,放到他们面前羞辱,又令细作们手持利器作舞,简直狂傲自大,告诉他们即使这些细作拿着武器,也不能伤害他分毫,意为震慑。
於陵信此人,绝非善类!
其中宋使和琻使脸色尤其难看,青的、白的、紫的交织混合,在他们脸上杂乱地奏成一曲谱子,他们不敢叫嚣,甚至心里开始后怕方才的挑衅,藏在宽大广袖下的双手攥紧,隐隐作摆,汗也不敢擦,低着头,任由它们滴滴答答掉到衣服上,洇开一片暗色。
於陵信和他那个窝囊的父亲,竟完全不同。
於陵信撑着下巴,眯起眼睛,想细看使臣们的表情,可惜观摩的不大清楚,还嫌不够乱似地问:“孤亲自为诸位使者准备的舞,筹划了许久呢,诸位怎么也不笑啊?真是白费孤的一番好意了。”
使臣们终于讪讪地挤出笑容。
特意为他们准备的,孤的诚心,还望你们消气。
天杀的!
的确是特意为他们准备的,确实诚心,他们也确实消气了,现在岂敢有气?但是这意思是一样的吗?
他们从未见过这种人君,话只能信一半的!
使臣的心凉了一片,郯国大臣们的心却火热了起来,陛下此言一出,还有谁不知道这些是细作的?
最让他们感到惊喜的,是陛下没有暗中处决,而是直接摆到宴席上了,如此强势的态度,让他们脊梁都硬了,老话讲不蒸馒头也要争口气,国君如此,他们今后面对他国,又岂会再被人轻视呢?
他们连连起身祝酒,高赞陛下,那些文人能说会道,直把於陵信夸得天花乱坠,还不忘把姜秾捎上,说得好像於陵信是天降明主一样,要带领郯国开创太平盛世了。
姜秾都不知道於陵信几乎每天都是在她面前抬杠,什么时候抓的人,她都不知道,她侧过去,悄悄问他。
於陵信像是没听到,姜秾又问了一遍,於陵信还像没听见,她就知道了,於陵信故意装聋作哑,当没听见的,她也就不继续问了。
她抿着嘴,表情讪讪的,因为他的不回复略显尴尬。
於陵信应该继续晾着她,让她继续难堪,不知怎的,扯了一下她的手,冷笑:“自己猜猜呗,反正皇后这么英明神武,有容人之量,心胸宽广,有大格局,大气魄,怎么还猜不到呢?”
这几个词和这件事有一文钱关系吗?
她心胸宽广就能猜到他什么时候抓的细作了?
莫名其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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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睡过头了QAQ
第35章
於陵信不畅快, 便会给旁人添一点堵,宴会之后,便将这些人作为礼物送还给了各国使臣,至于生死和形状就暂且不论了, 他对晁宁最大的仁慈, 就是给那些细作留了一个全尸。
晌午接待群臣以及外国来使, 夜里是家宴,太后睡得早, 小孩子作息, 他们去请过安之后她就睡下了,再叫起来要哭闹,就任由她睡了,鉴于这一家子里拢共就姜秾和於陵信两个人, 便不在外设宴, 只在宣室殿做一桌小席面, 再给宫人在外单开间单开两桌, 一起热闹热闹。
姜秾兄弟姊妹众多, 过年的时候光是互相送礼祝词都要忙活一阵, 热闹的很,除了去年突发意外,她是和於陵信一起过的, 不过那个时候他们在小小的房间里包饺子, 热气腾腾的, 也很热闹。
冷清下来她还有些不习惯,尤其於陵信不知道哪里又不开心,不和她说话。
热气腾腾的锅子摆在中间,隔着雾气, 他们也看不清彼此,两个人低头吃东西,外面是宫里放的烟花声劈啪作响,殿里只有锅底沸腾的声音。
晚上这顿饭是姜秾安排的,起先於陵信并不知道是吃锅子。
他在半个月之前随口一提,当时在场只有他和姜秾,姜秾记在心里了。
哦,在向他求和吗?还是说忍不住开始在意他?或者说哄他?
年少时候的初恋果然难以忘怀是吗?还是说再见晁宁之后,发现他比晁宁更好,所以回心转意了?
那今天晌午的话又是什么意思?
什么叫把人接进宫来?所以在乎他,但是把他分给谁又无所谓,姜秾你到底什么意思?一会儿在乎我一会儿不在乎我,心里是怎么想的?
我生气了你哄哄我,我不生气了你就又不在乎地惹我生气,把我当狗耍真的很有意思吗?
於陵信的筷子在碗中轻轻搅动蘸料,眉头皱了一会儿,想,凭什么姜秾想怎么对他就怎么对他?
他又不在乎,早晚会报复回来的。
哦,锅底是清水的,看来是念及他手上的伤特意嘱咐的,还是想讨好他吧,可惜他不会吃这种手段低劣的讨好。
姜秾调了好几种蘸料,挨个试吃了一遍,好香好香好香!
肥瘦相间的牛肉切得薄如蝉翼,一片肉,两成肥八成瘦,金灿灿的脂肪恰到好处地点缀着,一入锅,瞬间翻涌熟透,烫出金灿灿的油花,被调制好的麻酱裹挟,在烛光下格外诱人;鱼皮饺熟了,从锅底翻滚着浮上来,皮肉晶莹透亮,透着淡淡的粉色,鲜嫩弹牙。
郯国冬天冷飕飕的,最适合吃这种热气腾腾的东西!
她看不清於陵信的表情,更不知道他心里在怎么翻江倒海,只觉得终于不用再吃羊肉的锅子了,好幸福。
实话来讲,除了嫁个於陵信本人这件事有些糟心之外,其余的姜秾倒是挺适应的,郯国饭好吃,真的好吃。
每天太官署会送上来菜单,由他们勾画,姜秾可以闭着眼睛圈,因为基本上每道她都很喜欢,所以即便说后宫要节俭开支,她也没吃什么苦,反而比在母国时候过得不知道要好多少倍。
於陵信瞥她一眼,她在埋头苦吃,於陵信再瞥她一眼,想看她到底有没有话要和自己说,姜秾还是在埋头苦吃,一点理会他的意思都没有。
行,吃吧,吃饱了有精神了再说话也行。
姜秾在浠国的时候,吃饭还是像猫一样,恨不得舔一舔就放下,饭吃完了也是皮外伤,嫁过来之后,每顿吃得都挺香的,像小猪,长了一点点肉,看起来没有那么干巴了,也怪不得晁宁要说姜秾气色好了,人看起来也更白白净净了。
於陵信养自己养不好,三天两头受伤,姜秾倒是养得很好。
这件事如果传出去,大概有不少母亲要向於陵信讨教一些秘籍,到底如何才能把一个不爱吃饭的孩子养得胃口大开。
那於陵信一定会翻着白眼赐教,孩子不爱吃多半是饭菜不合胃口,给孩子弄点爱吃的试试。
两辈子再研究不明白姜秾的口味,别活了,还能干明白点儿什么?
他有时候挺想把宋妃押过来看看,想知道宋妃看到之后会不会愧疚,姜秾在浠国向来都是太官署分什么吃什么,李夫人还知道塞钱去多给姜媛调理她爱吃的膳食,到姜秾这里就得忍着,不吃刚好减重,轻飘飘地跳起舞好看。
其实她不喜欢跳舞,但这是她擅长的,可以用来讨好父母的工具。
於陵信这个人自诩品行低劣,道德低下,毫无廉耻,但他也不会下作到虐待姜秾的身体,他只是想折磨姜秾的精神,让她感到痛苦、难过罢了。
是这样的,没错。
姜秾吃饱了,喝了一点石榴酒,微醺,脸醉得红彤彤的,一会儿要出去挂祈福带,等酒醒期间还剥了两个橘子,吃不完顺手分了於陵信半个,趴在小桌上,说:“好甜,你尝尝。”
“这么大方?别不是剩下的才给我吃吧,真吝啬。”
这又是她的讨好,既已经连着给他递了两次台阶,那这大过年的,便给个面子,既往不咎了,於陵信接过来,慢吞吞地在手里摆弄,一瓣一瓣摘下来,半口半口往嘴里塞,姜秾把丝络摘得很干净了,橘子里的果肉颗粒透过薄薄的皮肉,隐约可见,咬下去,酸甜丰沛的汁水盈满了口腔。
“那也没见你不吃。”姜秾呛声,看他吃得磨磨唧唧,甚至可以称得上小心翼翼地品尝,恍惚想起他这具身体好像也没过过几天好日子,太官署往常给他们分配最多的就是苹果、林檎、杏子,这种容易种植的水果,不过他前世做了那么多年皇帝,难道没有享尽荣华富贵吗?
大过年的,给他个面子,姜秾又给他削了个桃子,切成一小块一小块的。
桃子也脆甜脆甜的,可能供给帝后的水果品质要更好一些。
於陵信看看她,默默地用银叉吃了。
给什么吃什么,挺有意思的,像喂小狗,姜秾还给他剥了几粒葡萄,一个枇杷,放进他装桃子的小碗,冲他嘴,示意他吃。
没事,小狗不能吃葡萄,但是於陵信可以吃。
晚膳的桌子才抬下去,於陵信又吃了半个橘子、一个桃子,迎接他的还有葡萄、枇杷,姜秾还在那儿捣鼓石榴……
“姜秾,喂猪都没你这么喂的。”
姜秾攒了一掌心石榴,指尖红彤彤的,抬起头,皱了皱红彤彤的脸,喝了酒,说话慢了许多:“那你又没说你不吃,你不吃我就不给你弄了呗,你说话好难听,我不想和你说话。”
她说完自己把石榴仰头吃了。
说话就说话,又跟他撒娇。
殿里地龙比往日烧得还要热,於陵信扭过头,大喘了几口气,说:“猪不吃狗吃行了吧。”
他是狗,他吃。
按照原先旧大齐的传闻,神仙会在新年偷偷下凡,观赏人间烟火,而水边就是烟花盛放最美的位置,所以在新旧交替的子时,在水边最高的树下挂祈福丝带,在上面写上心愿,挂得越高,就越容易被神仙看到,愿望也更容易成真。
后来五国分裂,逐渐有衍生出了细微的差异。
宫人为他们各准备了五条丝带。
新年要写美好的祝福,不能写恶毒的诅咒,往年和姐妹们一起挂的时候,大家都写的是希望母妃健康舒心,希望自己越来越漂亮,学业顺利,或者能许配一个如意郎君,一人十条八条的都不够写。
於陵信深信求人不如求己,他更不愿意把自己的心意暴露在外让人嘲笑,把自己那五条也给姜秾了。
今年的话,姜秾也不知道要写什么了,她好歹分了一条给於陵信,让他随便写写应应景。
水边烟花一丛丛地亮起,映照的水面斑斓,寒冷朔风里都带着一丝喜庆的甜味。
姜秾搓了搓冻得发僵的手,想了半天才提笔。
於陵信避着她,在红色的丝带上用金墨画了两条长短不同的线,左边高一点,右边低一点,然后一笔浓墨下去,将两条线都盖住了,像是写错字随手勾画涂抹了一般。
姜秾写完了自己的,想看他的,看看於陵信有没有写她什么坏话,却只能看到一个被涂得方方正正的色块,意味不明,但是绝对别有深意。
於陵信要看她的,她躲着不给,於陵信急了,去抓:“你都看我的了。”
公平起见,姜秾这才半推半就给他看。
一共三条,第一条是为傅太后和几个姐妹还有晁宁祈平安。
第二条写着“小满满满。”
到第三条,和於陵信的方块一样意味不明,画了一只小鸟。
於陵信略过那只他一眼便能看出意味的小鸟,提笔在第二条“小满满满”下补了三个字——於陵印。
“祈福写全姓名。”
姜秾来不及诧异於陵信竟然知道她的意思,只举着丝带,看那两行交织在一起的字,反复咀嚼“於陵印”这三个字。
是
小满的名字。一般孩子要在三岁养住后才会起名上族谱,三岁前只有小字叫着,可惜姜秾没等到小满三岁就去世了。
“怎么起的?这么拗口,少府起名一点都不上心。”姜秾遗憾,小声抱怨。
於陵信冷冷地一瞥她:“我起的,哪里不好?”
姜秾还真没想到是於陵信亲自起的,可见水平当真一般,她敷衍地点点头:“好好好,紫印金绶,封金挂印,印累绶若,心心相印,都是好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