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三日时间,姜秾堪堪适应了自己重回十六岁的生活。
虽然有读不完的书和考不完的课业,但好在年轻,身体康健,也未曾与於陵信扯上什么瓜葛,一切都是有指望的。
余下的都可以慢慢打算。
病了好些年,冷不丁健康起来,姜秾还有些兴奋,丑时便倚在窗边等日出。
瑞宜宫地方不大,处地偏僻,前头是主殿和院子,后头一排厢房加一间库房,宫里拢共两个外殿洒扫,连着下了七日雨,她们要早早起身,在天亮之前清理干净落叶积水。
二人拿着扫帚打着哈欠走到院子里,竟和靠在窗边的姜秾对上视线。
姜秾一身素衣,散着发,大病初愈,苍白的小脸被半拢着,愈显得小了,瞳仁大而黝黑,睫毛一片乌压压的,剔透秀美得带丝鬼气,头歪在窗棂边儿。看见他们,笑眼弯弯,终于多了生机,抬手招呼他们来,分了两个果子。
宫人看她大半夜不睡觉等日出也见怪不怪,将苹果揣进袖子里,笑嘻嘻地行礼洒扫叶子去了,捡到漂亮的叶子挑拣几只给姜秾做书签。
即使姜秾不大被王上看重,母妃也无宠,位份不高,她手中更不多钱财打赏,瑞宜宫里的宫人也没有捡高枝儿往外跳的,盖因跟着她日子安稳祥和,不必提心吊胆朝不虑夕。
姜秾从十六岁到二十六岁的变化并不大,如果不是宫里没有山,就算天上下刀子,她只要想看日出,也能半夜立刻从床上起来,爬上山去看,她这种行随心意动到如此彻底的人,实在很少见。
卯时,阴雨七日的浠国终于迎来了久违的阳光,旭日自东方徐徐燃起,像一团火,一颗熟透的林檎,包裹着几欲蓬勃的炽热岩浆,携带无穷无尽的生命力,姜秾苍白的脸被镀上了一层薄薄的暖色,她感觉自己的生命也在此刻重新复苏。
这种复苏的感觉一直持续到走进学宫的前一刻,见到於陵信的前一息。
学宫设立在王宫东南角,东为文馆,西为武馆,后置藏书阁,宫中遍栽梧桐,学宫建筑一色青黛碧瓦砌构,瓦头镌刻卷云纹,素雅古朴,颇为考究,远远一见便给人一种书卷气。
姜秾凭借前世记忆,顺利在太傅到来之前摸进文馆教舍。
於陵信身量高,又受排挤,所以书案远远地落在后面,他低着头整理笔墨,在吵吵闹闹的学宫里称得上离群索居,姜秾一进来,第一眼看见的就是他。
於陵信甚至先她一步,视线定格在她身上,像早就等着她似的,在她目光对上的一瞬,展露出一抹羞赧讨好的笑,旋即颔首垂眸,不敢再与她对视,修长的手指僵硬地掐着笔杆,身体一动不动,盼望她的回应。
他病还未痊愈,硬撑着坐在这儿,虚弱的好似下一刻就能晕厥。
上天垂爱,给了他一副好皮囊,这般折腾也不损分毫,反倒脆弱得令人生怜,姜秾上辈子就是被他这副可怜巴巴的样子骗了。
即使现在他装得人模狗样,她也忘不了自己是怎么死的,除了於陵信那种睚眦必报阴险狠毒烂人,谁会恨她恨到給她下那么歹毒的药,将她慢慢折磨死?
“晦气!”姜秾心里暗骂了一声,对他视而不见,转而落座到自己的位置,和其他人寒暄。
原本前世於陵信要卧病半月,她这一推,竟然三日就能走动了,倒是她将人推好了?
学宫内即使是王孙公主,也不许带书童婢女,姜秾只得自己收拾东西,多日不来,书案都已经落灰,她还在书案下隐秘的角落里找到了一包蜜浮酥柰花。
不大常见的糕果,做成了精致考究的梨花样,指甲大小,带着淡淡的蜜香和花香,她一年吃不到几次,还是偶尔拔了头筹父皇赏赐的,更难得的是这么细碎精巧的糖点,半点儿都没有碎的,一看便是细心挑拣过才放这儿的。
无需去想都知道是谁放的。
整个宫里,能大费周章给她弄这种东西的,也只有於陵信。
姜秾转身,果然又与於陵信的目光对上,她拧过身来,盯着那包蜜浮酥柰花又很烦躁。
她都那样对於陵信了,於陵信应该在心里恨死她了才是,不但不告发,又送这东西做什么?
她眼不见心不烦,转手扔了。
前头姜媛举着一枚朱雀纹掌中镜细细理着发丝,镜子里瞧见姜秾扔了糕点,惊得抻头看她,娇声娇气道:“这点心对你很难得哦,怎么舍得扔呢?你跟他不好了?”
再一仔细打量,姜媛哇地一声把镜子举到她面前:“你发疯了哦?这样就出门啦?天呐!”
姜媛行七,生母李夫人位份高且盛宠,连带着姜媛即便课业频列末尾,也颇得父皇宠爱,她说话同李夫人一般嗲气,又自视甚高,总带着点儿施舍的语气,脑子不聪明却得宠,为争宠掐得死去活来的姐妹听她说话都难免一
肚子火,更不与她交好。
说实话,姜秾上辈子也很嫉妒她,嫉妒她什么都不用做,便是父皇最中意的女儿,后来李夫人失宠,幽居郁郁而亡,姜媛也随之失宠,被父皇用以拉拢权臣,和侍卫逃婚不成,撞剑自尽了。
世事无常,人心易变,到最后姜秾只有唏嘘和遗憾。
重来一世,姜秾倒宁愿李夫人一直盛宠不衰,姜媛能一直说话不顾旁人死活。
姜秾对着姜媛的镜子,用食指挑了下鬓边的碎发,托腮欣赏,也不答她和於陵信是不是不好了,只说:“我这样出门怎么了?美得很呢。”
她清晨看完日出补觉,着实没起来,匆匆傅了层薄粉便赶来了,换做前世,各姐妹处处争奇斗艳,她不肯被比下去,即使不睡也要拾掇精致才来的,尤其前头坐着个孔雀开屏似的姜媛。
她和姜媛凑趣,连姜素、姜妙都跟见了鬼似地看她,姜媛也做好了不被她理会或是回怼的准备,眼下张着嘴,迷迷糊糊的,手忙脚乱半天,摸出来个口脂扔给她:“你,你真不要脸啦!嘴巴跟鬼一样白诶,给你用用我的好东西,没用过吧~”
姜媛向来爱张扬明艳,口脂颜色也红得吓人,姜秾只用指腹点了薄薄一层,提了提气色,便戳她的脊梁,把精巧的鎏金缂丝小盒递回去,捏着嗓子学她说话:“谢谢七姐,你人真好~”
姜秾在背后看她耳朵蹭地红了,伏在桌面笑得直不起腰。
环视四周,大多数人姜秾还认得,那几个哥哥弟弟也都对得上名字,她一母同胞的亲兄长同她打了个招呼,便急着闭上眼睛背书。
姜秾视线落定在姜素身上,这倒是很值得提一提。
她的五姐,清冷脱尘的才女,生母宋姬早逝,如今养在皇后膝下,谁也没想到她会有那么大的隐忍和野心,若非前世於陵信先一步发疯灭了浠国,姜素已经撺掇公公陈太尉篡国,扶持自己的傻子丈夫顺位,在幕后垂帘听政了。
姜秾扪心自问,自愧弗如远甚,她既没有这样的隐忍,也没有这样步步为营的聪慧,於陵信下毒将她毒死,或许还有她按不住脾气,时不时就想给他几个巴掌的缘故。
姜素察觉到她的目光,淡淡地回了她一个不解的眼神,姜秾向她笑笑,姜素勉强回以一抹僵硬的微笑。
姜妙则把自己带来的陈皮糖分给姜秾,小心翼翼问:“九姐,你尝尝,吃了会不会喉咙舒服一点点。”
姜妙,仅仅比她小两个月的妹妹,胆子不大,总是安安静静的,和她母妃聂贵人性格一样。
姜秾捻了一块儿先喂给她,一块儿再放进自己口中,夸奖:“当然会了!本来胸口这么闷闷的,吃下去立马就好了!妙妙是厨神!”
姜妙含着糖果,扭了扭身子,害羞地脸颊红红。
几个皇子打趣,说她是好些天居学无人可鉴,才格外想念她的九姐姐。
姜秾此次季考缺席,在诸多皇子公主的利益交锋之中暂落下成,至少短期无法对他们造成威胁,是以今日的氛围比往日还要融洽和睦,众人对待她的态度愈加关切真心。
即使在这利益交错的浠国王宫里,也没有人真正讨厌姜秾。
她的身上有种蓬勃的生机,无法简单概括为活泼、明朗、善良、正直,是一种让人趋之若鹜的光明,不必担心她的算计和虚伪伤害到自己,只要靠近了她,就靠近了安稳和幸福。
她是清凌凌被阳光晒得温暖的一汪活水,直白明了地呈现在所有人眼前,她的情感也毫无遮拦,自由鲜活,愤怒和愉快皆不掩藏,对她这个人来说,美丽只是锦上添花。
於陵信只不过是许许多多喜欢姜秾者中的一个,现在,是最无足轻重的那一个。
他跪坐在阳光普照不到的阴影里无人理会,连表情一并都隐秘,模糊,晦涩,脊背端坐得亭直,注视着那些人对她或真或假的笑容,而她一一照收回应。
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只容得下姜秾的身影,直到视线干涩、疼痛,视物模糊的那只眼睛里,她的身影摇晃在水光里,变得破碎虚幻。
於陵信端放在膝上的双手死死扣紧,指甲深深地嵌入掌心。
姜秾,姜秾,姜秾,姜秾……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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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除却每月固定沐修三日,他们每日要在学宫从辰时一直待到申时,姜秾觉得先祖立下此等规矩,除却为了让这些王孙贵胄肚子里真的有点儿墨水,也是为了防止他们生事,出去作威作福。
毕竟学到脑袋放空,脚步虚浮从学府出来的时候,姜秾已经饿到忘记自己的前世了,只剩下回宫吃饭这一个念头。
临别前,姜媛还有意无意地说起她母妃新往她宫里送了一批皮影,好看的紧,今晚也不知道谁有福气能看到,说罢瞥了姜秾几眼。
姜秾自然应承,提议不如问问姜素和姜妙要不要一起,姜媛很不乐意地揪着帕子:“那你问问咯,反正本宫是不会问,她们最好不来。”
姜素自己就是个冷脸,更不会主动贴人家冷屁股,说今夜要温习功课,无暇赴邀,姜妙眼神闪躲,依旧摇头。
“不来就不来,省得把穷酸气带到我宫里来。”姜媛咬着嘴唇,哼了几声。
姜秾真不怪自己上辈子一听姜媛说话就生气,姜媛这人说话委实不中听。
要不是重活一世,知道姜媛只是个脑袋笨嘴巴坏的可怜人,姜秾早就撸袖子喷她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了。
“你要是再这么说话,那我也不去了。”
姜媛听她这么说,头一拧,气得跺脚跑走:“不来就不来!”
姜秾逗她的。
其实她从未来回头看看,姐妹几个不过是为了父皇的宠爱而争斗,为了那点儿少得可怜能握住的改变人生的机会而彼此提防,致死都没有对彼此下过毒手,都不是奸恶之辈,上辈子结局也俱是潦倒收场,可见君父的宠爱瞬息万变,凉薄至极,又何必再苦苦相争呢?
浠国王宫是原本在藩王旧府的基础上,按照大齐皇宫的布局缩小扩建。
旧宫逼仄老旧,改做掖庭,供宫人们劳作居住,被废黜的嫔妃也幽居在此服役,旁边就是关押后宫犯人的永巷,这里阴暗潮湿,不知死过多少人,时不时有宦官和宫人清凄哀怨的歌声飘出,深夜尤其阴森,鲜少有贵人踏足。
瑞宜宫位置差就差在,学宫从百花园走回去比从永巷穿回去要慢小半个时辰,所以姜秾自启蒙就得天天走这条路。
而於陵信这个八字不详,灾星孽缘的质子,恰好就被打发在永巷和掖庭的交界处居住,姜秾每日都能和他碰几次面。
这次散学,於陵信依旧慢吞吞,刻意保持着一段距离,跟在她身后。
姜秾察觉到了,只当作不知道,连茸绵都奇怪她今日这样冷淡。
姜媛和姜秾约定了酉时相见,姜秾提前两刻钟动身,还带了本贴画做回礼。
自然去姜媛那里,也是从永巷穿过更近。
姜秾一直觉得,一个质子要成为暴君,条件也是极为苛刻的,至少得有个聪明的脑袋,恰好於陵信也满足了这一条件。
今日季考放榜,他在二十几位王孙公子之中独占鳌头,不出意外地让诸位皇子们恨得牙根痒痒。
嫉恨的本质是认为对方不配取得自己想要取得的某种成就,一个被弃若敝履的灾星,他们踩在脚下,随意欺弄的货色,竟也敢爬到他们头上,摘取本该属于他们的胜利,这简直是奇耻大辱!不亚于一条狗欺压到主人头上了。
皇子们自持身份,自然不会公然来做这种有失体面之事,文祖焕这些狗腿伴读,便成了最好的打手。
房间里能打砸的东西一件件都被扔出来了,瓷器碎了一地,於陵信额头被砸破,血从脑门舔舐出一条蜿蜒的痕迹,飞溅进眼睛里的鲜血染得眼白发红,薄唇紫红,不知道是冻得还是发烧,路过的宫人早已见怪不怪,各自忙着手中的事。
三天,这是姜秾第二次看见於陵信被欺负。
这还是她看得见的,看不见的也不知道有多少次。
文祖焕和她两两对望,以为她又要多管闲事,犹豫再三,放下了手中家伙,姜秾眼不见为净,转身离开了。
她才走出几步,只听得身后惨叫连连:“殿下!殿下!奴婢挨打没关系的,殿下!”
姜秾忍不住回头,见於陵信正把他那个小宦官护在身下,自己挨了几闷棍,硬是一声不吭。
小宦官吧嗒吧嗒掉着眼泪,求文祖焕他们放过於陵信。
姜秾深吸了两口气,没忍住,又折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