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小心地描摹,也不知道这样涂对不对,好像蘸得少了一点,不过少一点总比多一点好。
“好了吗?”姜秾问。
於陵信这才回神,手离开她的唇边,指尖上还沾着一抹和她唇脂同色的粉。
“好了。”他说。
姜秾飞速沾了一点唇脂,在他唇上也抹了一下,指尖搔刮过他的嘴唇,淡淡的痒:“报酬给你了,给你也用一点。”
她转身离开,裙裾摇摆间像一朵绽开的花,留下於陵信一个人呼吸停滞,还伸着手,呆坐在床上。
他望着指尖那一抹粉,从姜秾唇上沾上的,放到自己唇边,抹开了,再舔掉。
心脏像被姜秾抛上高空。
为什么突然这么对他?
她又哪里高兴了?
好可怕,到底要对他做什么?
於陵信恍惚的表情突然变得烦躁。
会对他这样,那前世和晁宁在一起,他们两个早上会更亲密吧?
晁宁帮她画眉,点胭脂,姜秾或许还会亲吻他做报酬是不是?
姜秾把两盒唇脂都放回妆奁。
其实这两盒都是一个颜色,亏得於陵信还在那儿想半天,像个痴呆似的费力辨别。
从一模一样的两个颜色里,艰难地选出来一个,和她说,这个更好看,更衬她肤色。
姜秾用了好大的力气,才憋住没有笑出来。
不喜欢於陵信,但是很好玩。
姜秾感觉自己变坏了,竟然学会玩弄男人了,可是於陵信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人,她玩弄一下怎么了?
一只讨厌的狗总在她跟前甩尾巴,把她当作主人,对她无比忠诚,姜秾知道这是一只恶犬,她也心生厌烦,但是她没有一个唯一的、专一的,永远把她放在第一位的小狗,于是即便知道这只狗不是好东西,应该被打死。
当它一边狂吠着,一边摇着尾巴到自己面前翻肚皮,讨好的时候,姜秾还是会停下来和它玩一会儿,但是不会把它带回家。
和坏狗玩的多了,连她都变坏了,但是又因为这是一条人人喊打的恶犬,她在对这只狗做坏事的时候,连一点愧疚都不需要有。
她的恶意和心里潜藏的阴暗,都可以尽数实施在它身上。
无法否认,姜秾是一个非常非常好的人,但即便是圣人,在不为人知的角落里,也有自己的秘密。
在人前,姜秾和於陵信这对各怀秘密,看起来和又不和的夫妻要扮演一对恩爱的帝后,举案齐眉,向天下人彰显和睦,做表率。
演戏演起来也是很费力的,演恩爱,他们真不知道怎么演,毕竟两个人确实没见过恩爱夫妻什么样子,只有彼此恨的时候,恶言相向,稍微一回想,那种感觉一下子就调动起来了,真情实感地流露。
东西也摔了,巴掌也给了。
一个骂:“於陵信去死!我之前喜欢你真是瞎了眼了!你十恶不赦,就应该下十八层地狱!”
另一个也骂:“你以为我很喜欢你吗?谁先死我都不会死,盼着我死好去找你那个奸夫是不是?为了他打我?我就不死!要死你自己去死!”
他们恩爱,只能在人多的时候,对着彼此的脸扯出微笑,或者互相拉拉手,表现他们关系不错。
吕呈臣为文官之首,行春耕礼的时候,他就跟着两个人后面。
从於陵信除掉司徒明那天夜里,他就在做噩梦,梦到郯国中兴无望,梦到皇后变成妖妃蛊惑君心,陛下对她言听计从,都是那天夜里於陵信留给他的阴影。
国君与国母的感情不能不好,这有碍国本;但感情又不能太好,显得言听计从,这更有碍国本。
祭祀过后,日已高升,太阳晒得人脸皮发烫,他年纪大了,蹲一会儿就受不住,在田间地拢里抬起头,捶了捶后背,一眼望见前面的姜秾和於陵信,距离太近,连小声嘀咕他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於陵信把姜秾的袖子往上挽了两折,姜秾又给翻下来。
“一会儿土沾到袖子上了,脏死了。”
“晒,会晒黑。”
“……那你求求我呗,我站东边。”
……
吕呈臣感觉太阳好大啊,他要被晒晕在地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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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今天还没吃饭,有点晕晕的,闪购了一点排骨,写完凌晨那一章做点饭吃。
第43章
吕呈臣眼睁睁看着皇后把地里的一颗苗当野草拔了出来, 陛下又给她种了回去,然后被皇后瞪了一眼,他就把苗薅了出来,结果又被皇后瞪了一眼, 他不知道为什么又把苗种了回去。
老天啊!
吕呈臣当真要对着上苍呐喊了。
不应该是这样的!
不应该是皇后不小心把苗当草拔了出来, 于是陛下拿起这根苗, 对皇后介绍,这并非杂草, 警示她要多留心农学, 才能做得好万民之母,于是皇后愧疚,虚心受教,两个人恭敬友爱地一起把苗再种回去吗?多可以载入史书, 留给后世的段子啊!
一来彰显了两个人如何的举案齐眉, 而来彰显陛下是何等的亲民爱民!
你们现在这是干什么?
皇后怎么能把最晒的地方让陛下站?
皇后怎么又能瞪陛下这么多次呢?
陛下, 她瞪你你怎么还这么顺着她?
这种场合, 一言一行都有史官记录, 怎么能把这种事情记载下来!
何等的屈辱啊!陛下!
你要把老臣逼疯吗?
你装一装都不行吗?她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
吕呈臣受不了, 不忍再看。
他力图保护陛下的权威,陛下却把自己的脸扔在地上。
“吕大人,您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李季关切地上前两步, 在后问道。
他心想吕大人年纪大了, 又是文官, 身娇体弱的,在地里晒着确实会有些受不了。
吕呈臣是除了史官之外距离两个人最近的人,哪敢让其他人看见此情此景,坏掉於陵信的一世英名, 连连摇头,拦住李季欲要上前的步伐:“无碍无碍。”
姜秾什么都想学一点儿,恰好於陵信也会,原本只用意思意思的春耕,两个人硬是耕了一片,他们不停,随驾的大臣们也不敢停,最后还是姜秾回头望了望气喘吁吁的大人们,才罢了。
史官原本还担心没什么好写的,这下可以大肆宣扬了,大笔一挥,就把於陵信夫妻两个写得天上有地下无的,说两个人亲事生产,在崇宁元年春耕之中耕种了多少,比历代君主加起来的还要多,甚至颇有心得。
吕呈臣气喘吁吁地直起老腰,心想陛下心里还是有成算的,用此事博得贤名,若传扬出去,下层百姓必然感动得热泪盈眶。
他抬起头,欣慰地看着於陵信,心想,陛下看来还有余力,想必是皇后体力不支,又娇气,叫停了吧,他就知道,若非皇后在此,陛下能做得更好。
却见皇后向宫女摆了摆手,不多一会儿,宫女端着水碗走向他:“大人,娘娘见您体力不支,遣奴婢来给您送水,顺问您身体如何了?”
原来不是皇后体力不支,而是皇后看见他体力不支,所以才到此为止的。
吕呈臣心底凉了一片,接过水碗,道:“多谢娘娘体恤。”
皇后人倒是宽仁大度,可惜就是陛下太听她的话了,否则也不失为贤后。
一群文官累得汗珠子落地摔八瓣,待他们团坐在树下,一个个农户捧着去年的作物前来的时候,还在纷纷拭汗。
农户们将小麦、水稻、粟、大豆,以及一些耐储存的去年水果捧上来,有枣、梨、杏,摆在他们面前。
姜秾看着那些农户分明穿着简陋的衣裳,却依旧白皙细腻的皮肤,便知道司农连糊弄都懒得糊弄了,这些人哪里是种过地的样子?
早年有一农户在春耕中因对答讨得皇帝欢心,被封侯的事迹,见一面天子,或许能得到一步登天的机缘,这样的好事,自然轮不到那些无钱无权的普通农户,他们的想法更无法直达帝听。
“换一些人来吧。”姜秾吩咐司农的人道。
但愿他们能懂自己的意思,她开口还好些,等换做於陵信开口,就是要人命了。
往年都是如此安排的,司农误以为这些人无法入皇后的眼,便又去寻了一批来。
依旧是双手细腻无茧的一群人,见到贵人还能落落大方,谈吐自如。
姜秾皱了下眉,让他们再换一批。
司农有些不满,陪衬的大人也不满,天气这么热,一群人都在此地晒着,皇后是浠国嫁进来的公主,即使贵是皇后,也该安守本分,陛下还未说话,怎得她抢在前面再一再二地开口呢?反反复复地换人折腾,到底意欲何为?
司农抬眼,见於陵信未给反应,依言又换了一批。
换来换去都是一样的。
姜秾便不再说话了,随手捡了颗枣默默地尝。
於陵信看向司农,眉眼含笑,笑意却冰冷不达眼底,语调不疾不徐,难辨情绪:“这些便是你找来的人?当真做得不错,孤一定要嘉赏你。”
司农不通於陵信脾性,只当好话,弓着腰满脸堆笑:“微臣不敢,此乃臣分内之事。”
“让孤想想赏赐你一些什么……”於陵信点点眉心,恍然想到,“那便赐你一处新住所吧。”
司农喜气洋洋,刚欲跪下谢恩,便听於陵信又道:“新住所在廷尉狱,你可自行挑一间喜欢的,这是孤对你的额外恩赐。”
司农的脸刷得一下惨白,笑容凝固在脸上,跪拜的动作也僵住了。
金吾卫上前来将他拖走,他口中高喊着:“陛下!陛下!臣何错之有啊?”
“孤最讨厌弄虚作假之人,皇后方才已经给过你两次机会,你却毫不珍惜,有什么话去廷尉说罢,看看这些年,你到底收受了多少贿赂。”於陵信慢吞吞道,似乎并未动怒,这件事也不值得他动怒,轻描淡写,便将人带了下去。
余下众人若有所觉,瑟瑟低着头不敢言。
几个假农户脸也青了,噗通跪地,浑身颤抖。
往常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无伤大雅的事情,到了如今这位陛下这里便不成了,这是个眼里容不得沙子的主儿。
皇后方才开口,原是给了转圜的余地,等陛下开口,就是一锤定音了。
原来人家夫妻才是一心的。
也是,怪他们走了眼,忘记若无陛下纵容,皇后又岂会一而再再而三地要求司农换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