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能感觉到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用更轻地动作抱着她,拍打她的后背:“没有呢,全天下人死了我也会好好活着的,睡吧。”
姜秾一怔,觉得他的话有些道理,许久后点了点头,抓起他的衣襟,把脸上余下的眼泪都擦干净了。
安静得可怕,只有轻缓的呼吸声和心跳,姜秾说她睡不着。
大概是寂静的夜晚会让人思绪更缱绻迟钝,紧靠的两具身体沾染了彼此的体温,於陵信没有阴阳怪气说什么,手还搭在她后背上,想了半天,道:“那我给你唱歌。”
“你给小满唱歌哄睡过吗?”
“她用不着我哄,谁像你一样,半夜竟然还会做噩梦哭醒?怎么不梦到我点儿好的?”
他这么说话,姜秾才觉得熟悉,方才还以为他被谁夺舍了。
於陵信大概在想唱什么,姜秾还挺期待的,头一次听他唱歌,难听她也会给一点鼓励。
於陵信给她唱白头吟。
“皑如山上雪,皎若云间月,闻卿有两意,故来相决绝……”
嗓音带着清冷的低哑,缥缈如冷雾,像月光下鎏银的雪,调不大准,却因为嗓音实在好听,显得也十分悦耳。
姜秾听了半天,觉得不对,给他叫停了。
“停停停,你唱这个是什么意思?”
於陵信面不改色心不跳:“想起什么唱什么而已。”
“那你偷偷改词是什么意思?”
这首诗歌典故是卓文君写给司马相如,因司马相如得势之后变心,欲纳一茂陵女子为妾,卓文君痛斥他变心行为,欲与他分别。
大半夜给她唱这首,是什么意思?
把闻君有两意,改成闻卿有两意,别的不改,只改这一字,又是什么意思?
“没有啊,我无意的,只是觉得这样更顺耳些。”於陵信手顺顺她的头发。
“你敢说你不是又在暗讽我?我从未见过比你还小肚鸡肠的男人。”她上辈子抛弃於陵信这件事,於陵信已经两辈子了,还没过去。
於陵信故意的,转移话题:“你不爱听那我换一首。”
“有所思,乃在大海南。何用问遗卿……”
“你又唱!又改词!”姜秾给了他一拳,这次又把男子变心,女子决绝的诗唱给她。
“你能不能别唱这些怨夫诗了?”她有些无可奈何了。
姜秾和於陵信说了八百遍,她和晁宁是兄妹,晁宁上次来,於陵信捏碎了个杯,给晁宁阴阳怪气使绊子,这次晁宁来,他大半夜发疯,唱怨诗。
“那我再给你换一曲。”
“上山采蘼芜,下山逢故妻。长跪问故妻,新人复何如?怎么样?你不必想了,我都给你想到了,词也给你改好了。”姜秾先他一步,要将他唱的说了出来。
“你在浠国的时候,到底都读了什么书?怎么只把这些记得这么牢?”
於陵信给她唱了半天,姜秾想打他是真的,那个梦的惊恐忘了也是真的。
於陵信把头低下,埋在她颈窝,吃吃地笑,半天抵着她耳廓,吹气:“错了,给你唱采葛,一日不见,如三岁兮。”
如果这样算的话,前世他们分别了一千三百一十四年,终于又相见了,对於陵信来说,大概是有这么久了。
姜秾反倒有点不好意思了,在他怀里乱滚了好几圈,於陵信差点摁不住她,把她搂回来好几回,姜秾终于在他怀里睡着了。
她睡着了,於陵信反而没有睡意。
他清醒着,在昏暗中摸了摸她的眼尾,还残留着一点泪意涌出的滚烫,喉结滚动,低下头,亲了亲她水润的唇瓣。
“不要想起来更多,姜秾。”
他拉过她的手,贴在自己缓慢跳动的心脏处。
只要你会为我的死而流泪,那我就不会让你再伤心,你要什么,我都能给你。无论是上一世还是上上世,我都是自愿的,只要能改变你的结局。
所以,别梦到更多了,不要你伤心。
於陵信因为晁宁要来,以及姜秾为了晁宁猜忌他的郁闷,在今夜一扫而空,他甚至觉得自己能大度欢欣地迎接晁宁的到来,前夫嘛,前夫而已啊,姜秾都因为他死了哭了呢。
但是当卫骁传信来,说晁宁伤已痊愈,不日将抵达奉邺时,他瞥见姜秾欢快的表情,还是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他懒懒地倚在榻上,慢慢地哼着调子。
“伤势不重,怎么养了这么久?”姜秾
随口一问,反倒把卫骁问得支吾住了,道,“大概是有什么事情绊住脚了吧。”
姜秾示意他退下,她去将信件收好,原已经路过於陵信身边了,听到熟悉的曲调,后退回去,皱眉把信砸在他身上:“於陵信,再让我听到你唱这些怨夫东西,就滚出去睡。”
这点儿事是过不去了吗?时时刻刻提醒她是负心人有意思吗?
於陵信死不承认,摊手:“没有啊,我就是随便哼一哼,你别想太多了。”
姜秾捏住他的嘴,警告:“不许了,不许。”
於陵信笑着咬了下她的指尖,被姜秾轻轻打了下脸,反而笑得更厉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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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这章算一号的
本来要买个尼泊尔台历,结果买成挂历了!!!!!!
第60章
元怜的父亲并未触犯律法, 晁宁又非本国人,便以要迎娶元怜为借口,要求其父为元怜准备嫁妆。
元家早就破落到只剩下两个庄子,晁宁有能证明身份的信物, 是砀国的天潢贵胄, 又是当今皇后的表兄, 自家女儿侥幸救了他,他又与女儿结缘, 元家生怕攀不上这位贵婿, 做妾都是高攀,忙不迭地要把元怜送去。
元父狠心割让了一间庄子,以及一半家产,添作嫁妆。
晁宁让他将庄子转移到元怜名下, 去庄上待嫁, 等他朝贺过后还乡, 再带她回国成婚。
这便更没有贪图他们家产的意思了, 元家欢天喜地的将他奉为座上宾。
晁宁亲自送了元怜母女去庄上。
“今后你们母女就有安身立命之处了, 照我看来, 这段时间你悄悄将庄子转卖了,带着你母亲远走,找个他们找不着你的地方……”
元怜低着头, 柔弱地擦着眼泪, 晁宁话未说完, 她已经解开衣裳,吓得晁宁嗷嗷叫,赶紧给她拉上:“我的天啊!你这是要干什么?”
元怜心中鄙夷,男人都是如此, 装得再正人君子,实际上也都是薄情寡义的好色之徒。
像他这样的身份,自然不会真娶她,多半是将她随手安置在外,做一个外室。
对男人来说,吃不着的才会惦记,越是有挑战性的越稀罕,她主动献身,柔情小意情深缱绻地腻歪一阵,没几日他必定将她抛之脑后了,再归国时也想不起她。
元怜一抹眼泪,柔弱道:“妾身对殿下一片真心,日月可鉴,殿下是嫌弃我吗?我不求名分,只求能一直跟在您身边就行,从小到大,殿下是除了母亲之外,对我最好的人,离开您,我都不知道要怎么办了。”
“哎呀,唉,你这……”晁宁有些手足无措,还是头一次听见这么动人肺腑的表白。
跟做梦似的,有个被继母虐待的美丽温柔可怜少女救了他,他帮助少女脱离了父亲和继母的魔爪,于是他们两情相悦,两情相许,山盟海誓,太美好了,跟故事一样。
元怜仰起头,被泪水沁润的眼睛像刚剥壳的鲜嫩荔枝,亮盈盈的,满是缱绻地望着他,柔嫩的双手搭上他的肩膀。
晁宁心又猛地跳起来。
你说元怜这么柔弱,这么可怜,又对他一往情深,离了他根本没法活,他不管像话吗?
元怜见他愣神,心想自己猜测的不错,揽着他的脖颈,缓缓贴近。
她的吻还没落到晁宁唇上,晁宁就一把将她推开了:“你等等等等等一下……我会给你个交代的,我真不用你这样。”
他又把衣服给元怜紧了紧,吸了吸鼻子:“那个,你好好照顾自己,等我回来接你。”
晁宁说完,低头在她脸上吧嗒亲了一下,然后飞快地跑走了,留下元怜一个人捂着脸愣在原地。
她下意识摸了摸自己心脏的位置,跳得很快。
晁宁顺利抵达奉邺,姜秾依旧在宣室殿为他接风洗尘。
於陵信这次对晁宁依旧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晁宁只当他这一年过去沉稳了,仔细打量他们之后,赞许道:“气色都好了,去年我看你脸色惨白得和鬼一般,吓了我一跳,现在看着有血色了,浓浓也胖了些。”
於陵信冷笑,觉得他话中有话,姜秾在桌子下面掐了他好几把,暗暗瞪他,难道他以为所有人都和他一样夹枪带棒吗?
至于晁宁说於陵信气色好了,姜秾总日日和於陵信在一起,反而察觉不出来。
於陵信被掐得好不容冲晁宁露出个阴恻恻的笑容。
晁宁又要寒暄,讲他在砀国的趣事,简直没完没了了,於陵信托着下巴,听他从东边赶狗被狗咬,讲到西边放牛吹横笛被牛翻下水,姜秾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敲着桌子扯他的袖子擦眼泪,问:“你怎么不笑?不好笑吗,?”
於陵信脸黑得跟锅底似的,把袖子从她手中抽出来,不给她用。
“阿信他沉稳了,他都不爱笑了,好像他之前就不怎么爱笑。”晁宁摆手,给於陵信开脱。
於陵信后槽牙咬紧,紧盯着姜秾笑红了的脸。
和他在一起的时候,从未这样开心过,怪不得会喜欢晁宁,晁宁能说会道,能哄她开心,不像他,没一句是她爱听的对吧?
晁宁好像有说不完的话似的,於陵信难以忍受,敲了下桌面,把目光吸引过来,强力压下嫉妒,尽力把自己的行为摆出不是出于嫉妒的缘故:“天色也不早了,还有正事没说。”
晁宁赶忙把话头扯了回来,拊掌:“对对对,还是阿信周到。”
事关晁宁遇刺,凶手没有留下活口,卫骁查验了尸身,断定是两拨人手所为。
晁宁的命倒是很值钱。
晁宁的消息封锁了,於陵信刺探过其他各国的使臣,唯一能确定的,便是其中一拨与宋国有关。
宋使偷偷传信回国,想来要有什么动作。
这些天,砀国的使臣都表现的魂不守舍,加之姜秾和於陵信的有意传播,私下里有说晁宁已经遇刺身亡的,也有说下落不明的。
“你这些天就暂时住在宫中,不要泄露行踪。”姜秾叮嘱他。
晁宁心再大,也知其中轻重,连连点头。
“宋国之心昭然若揭,发兵要师出有名,我便是这个名了,届时他们与父皇一起征讨郯国,琻国也不会坐视不理,必然要分羹一杯,你们的处境就危险了。”他说着,不由得皱眉。
“依我看,往后你还是不要来了。”於陵信刚刚出声,就被姜秾拧了一把。
晁宁以为他是好心,拍着胸脯保证:“兄弟,我知道你是好意,但好不容易能见你们一次,我实在是想念你们。你放心,我下次来一定会带足人手的。”
於陵信现在真不知道他是真傻还是假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