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秾睡得不太踏实,早上用橙粉色的调色膏遮了遮眼下的青黑,於陵信见她忙活着搬家,半点儿没受影响的样子就气不打一处来,自己咳嗽着穿衣裳去上朝了。
昨夜他们吵架,摔了东西,闹得厉害,连宣室殿的宫人都换了一批,动静太大,只要有心都能打听出一二,据说皇后已经搬回了椒房殿,大抵是恩宠不复,加之於陵信明显面色不愉,更做实了一二。
朝上,政事谈论过后,早就看姜秾不快的一众大臣,以吕呈臣为首,率先发难。
“陛下已经大婚一年半有余,宫中却迟迟未能传来喜讯,皇嗣乃国之根基,陛下还请早做打算。”
“皇后殿下既然不能诞育子嗣,就不应当再独霸陛下,为皇嗣计,当贤良淑德,广纳后宫,以绵延子嗣。”
於陵信脸色更难看了,岂是姜秾想要独自霸占他?要是能把他推出去,恐怕姜秾才是第一个高兴的人。
也不一定,姜秾想对他冷就对他冷,想对他热就对他热,说不定还会因为彻底失去他这么一个可以呼来喝去的好狗心生不快,连偶尔逗一逗他都懒得做了。
“是,吕大人说得是,皇嗣关乎国本,的确不得不重视。”
吕呈臣心下一喜,连连称是。
他早就对姜皇后独霸后宫有所不满,更为不满的是陛下对她的态度,一个他邦之女,媚上祸乱,总让他忧心忡忡,依照他看,陛下就不应该把心思只放在一个女子身上,若是后宫多一些人,对姜皇后自然就淡了。
若说他的心态和恶婆婆相似,那也差不多了。
“吕大人家中有几个儿子?”
“回陛下,只有两位,是老臣发妻所生。”
“既然吕大人如此关心孤的子嗣之事,那你就入孤的族谱,孤立你做太子如何?不止子嗣,连孙子,曾孙都一并有了!”
吕呈臣吓得脸都绿了,噗通一下跪地:“陛下!这这这……万万不可啊!此事不成体统!败坏纲常!何况哪有君继臣子的?而且老臣都已经六十岁了!”
连做於陵信的祖父都绰绰有余的年纪。
“知道不成体统还提!”於陵信声音猛地拔起,像是酝酿了许久的怒意狂涌喷薄,抓起玉玺砸过去,吕呈臣瞬间头破血流,低着头,不敢吭声。
“谁再提皇嗣之事,就自己来做孤的儿子!既然你们这么关心孤的子嗣,这岂不是个尽忠分忧的好机会!从此改名换姓,光耀门楣了!”
於陵信带着怒意的声音回荡在整个前殿,所有人都万万没想到他会说出这种话来,铁了心的要回护皇后,难道一个女人,真能有这么重要?
吕呈臣自觉也是为了郯国的江山社稷好,更是为了於陵信好,他满腹委屈,觉得陛下年纪太轻,把情爱放在首位,早晚会后悔的,偏偏陛下不谅解作为臣子的一番苦心。
他无法厌恶自己的君主,只能厌恶狐媚惑主的姜皇后,心中存着一股闷气。
於陵信傍晚传召宗正,令他在族中择选几名伶俐的宗室子女入宫教养,此举更像是滚油点水,一片沸腾,虽然早有旧俗,但早上才申斥了大臣,晚上就把宗室的孩子接进宫教养,难免有以宗室子入继的议论。
意思是即便皇后无所出,也绝不册立妃嫔的意思吗?
后宫只有皇后一个,又怎么知道是皇后不能生育,而不是陛下不能生育?
难道是陛下不能生,所以才以皇后为借口遮掩,顺理成章地过继子嗣?
可按照太医署的脉案来看,陛下身体并未有异常之处……
姜秾头一次比宫外那些人后知道消息,往常於陵信要做什么,第一个都是和她说的。
今天从前朝砸了吕呈臣,再到送宗室子女入宫,姜秾只感觉於陵信发疯了,他怎么能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总照着自己的性子胡闹。
茸绵看她不大开心,有些不解:“如此一来,所有的注意力都被引到陛下那边了,殿下又有什么好担忧的呢?”
姜秾捂着脑袋,把脸埋在桌面上,闷闷说:“我担心的正是这件事。”
现在谁还操心於陵信的后宫呢?更没人关心她是否是狐媚惑主的妖后了,臣子们都在议论於陵信到底是什么意图,甚至还有暗中打探他脉案的,想来是揣测他幼时孤苦,不能人道。
姜秾觉得有些难以启齿,心乱如麻。
她觉得於陵信是故意的,他根本不在意名声,所以事情全都引到他身上去了。
她要给什么样的反应才合适?
感激?欣喜?心疼?似乎都不对。
可她确实难以忽略这一点隐秘而阴暗的愉悦,一个对她忠诚的男人,愿意献祭自己的名声,即便她如何冷淡,也依旧对她如旧,姜秾不能喜欢於陵信,她过不起自己这一关,但是也不许於陵信不喜欢她。
这个想法刚一冒头就被她害怕地压灭了,太罪过,这不是应该出现在她心里的东西,姜秾是要做个好人的。
姜秾想法总是太多,绕来绕去,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把自己绕进去了。
於陵信在宣室殿的寝殿逛了一圈,才发现姜秾走得真利索,连他一向不喜欢的那个青色床帐都一起拆走了,偌大的寝殿冷寂得发空,连呼气都结了冰一样,空气浮动的香气隐隐提示着她曾经在这里住过不短的时日。
他在床上躺了许久,久到没有床幔的遮挡,连惨白的月光都能钻进来嘲笑他。
於陵信埋进残留香气的被褥,许久后振振衣袖,起身,有了决断。
他要比原本想的,更狠一些才对。
不过三日,砀国已经联合郯国向宋国下了战书。
没人会放过这么好的机会,宋国上赶着递上来的把柄,其余两个都恨不得上赶着来插一脚分一杯羹。
于情理上,他们占优势,于兵力上,二对一,依旧占优势。
砀国主帅是晁宁,於陵信不知道作何想法,前往亲自督战。
姜秾给晁宁写信,要他千万小心,保重自身。
信件寄出去之前,於陵信先看过了,可以说姜秾寄出去的每一封信,他都是第一收信人。
姜秾对亲友的体贴,他逐字逐句都记在心中。
千万小心?
是小心战场上兵器无眼,还是小心他?
姜秾从嫁妆中翻箱倒柜找出了一枚护心镜,还是傅太后给她的陪嫁,傅家军功起家,在兵器护身上颇有研究,於陵信当她会命人追上邮驿,一并送给晁宁,姜秾却把护心镜系在了他的甲胄里。
六棱的护心镜,边角打磨得圆润,雕刻白泽神兽,掂在掌心里分量不轻,他反复仔细地摩挲过,是上品,少府库中倒是能找到差不多的,却没这个精致。
於陵信还是没想到,姜秾会把这种东西送给他。
明日於陵信就要带兵出城,训良在给他收拾东西,姜秾在宣室殿附近闲逛,不知道怎么就逛了进来,坐在原本自己的位置上,打量着行色匆匆的宫人。
这里比她在的时候空,连大声说话都会有回音,也没添置新的东西,於陵信似乎也不睡在这儿,没什么人气,连一些衣服都是从书房收拾来的。
她握着茶盏,在掌心里慢慢地转圈。
於陵信摩挲了好几次那面护心镜,她自然看到了。
其实她不是没想过给晁宁,可是於陵信这一世身体这么柔弱,一年四季手心都是冰凉的,本来就受过伤,这时节乍暖还寒的,也不知道在前线会不会生病,想准备些衣食草药什么的,最后作罢了,她又怕不知不觉又动摇。
於陵信的目光在她身上转了好些圈,才捂着胸口咳了一阵,有些羸弱的模样。
姜秾心跟着一揪,等反应过来的时候,自己手里的杯子已经递到他掌心去了。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的指尖触及他的手指,竟然是温热的。
於陵信唇角微微扬起,指甲轻轻地搔过她掌心,看她受惊地缩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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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今天有二更
第67章
於陵信一直觉得晁宁是装傻, 装得善良无辜,实则步步都在给他挖坑。
机关算尽,有些小聪明,又不够聪明, 算不明白, 把自己折腾进去了。
直到晁宁出现在战场上, 说要借此次军功求娶元怜,於陵信都觉得是他的计谋, 为夺嫡谋取支持, 而借元怜为借口遮掩。
总之是对你有偏见的人,无论你做什么,在他心里都充满了阴谋诡计。
然后晁宁就用自己的实际行动证明,他不是装傻, 是真傻。
元怜放在宫里让他不放心, 晁宁亲自带在身边了, 是以於陵信就能亲眼看见晁宁被一个矫揉造作, 茶香四溢, 变着法儿找麻烦的女人玩弄于股掌之中, 还要热泪盈眶地说:“元元好爱我,她离不开我,你知道吗?”
人对于和自己相似的人, 总是会产生一些无需多言就能明白的共鸣, 於陵信对晁宁是恶意揣测, 对元怜那是真共鸣。
毕竟他刚重生回来的时候,比起元怜,简直有过之而无不及。
而晁宁竟然完全看不出来这个女人的本质。
某种意义上来讲,姜秾和晁宁在血脉上一脉相承, 连口味都如此相似。
但於陵信实在弄不懂,晁宁和姜秾在一起过,怎么又能看上这样的女人,毕竟他横看竖看上看下看,左看右看,都没有从中找到一点儿能和姜秾相提并论之处。
於陵信觉得全世界所有人都应该爱上姜秾,但是敢和他抢就完蛋了。
晁宁一见於陵信,就像久旱逢甘霖,在故国没有人能体会他这份刻骨铭心的爱情,大家都反对他和元怜在一起,夜里点起篝火,晁宁就要同於陵信讲一讲他那命中注定般的绝美爱情。
於陵信的眼神在矫揉造作的元怜停了一瞬,落到满面春光的晁宁身上,欣然点头,极为友好。
毕竟他是很乐意倾听晁宁这个傻子是怎么被人玩弄于股掌之中的人故事的。
晁宁说他受伤被元怜所救,他们先是美救英雄,又是英雄救美,于是元怜对他芳心明许,离开他简直就不能活了。
晁宁说着自己的爱情故事,说得春心荡漾,问於陵信:“你说这是不是天赐良缘,上天注定我们两个是一对。”
於陵信听了晁宁的受骗故事之后,感觉心里舒服多了,至少他和姜秾闹到这种地步,是因为曾经爱过,他点点头,对晁宁道:“你们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一个把人骗得团团转,一个傻子被骗得团团转。
也不知道这种蠢货姜秾为什么这么护着他?
哦,对了,姜秾就是喜欢这种单纯善良的蠢货。
不过晁宁既然是真蠢的话……
是真蠢的话,於陵信利用起来其实也没什么愧疚感,妻子的前夫,无需愧疚。
何况晁宁背叛了姜秾,於陵信没杀了这对奸夫**就算好的了,用得顺手用一下又怎么了?
任由姜秾的心思转来转去,她能转到一百岁也下不定决心,到临死前最后一口气,都不一定能彻底接受他。
他三世加起来,最擅长做的就是置之死地而后生。
於陵信不在,按常理应该是丞相监国,而於陵信却将这个权力交给了姜秾。
前些天还听说帝后吵得厉害,结果陛下临走还是将监国之权给了皇后,可见还是夫妻一心。
吕呈臣对姜秾若隐若现的敌视和恨意,由此变成了浓烈的妒恨。
他对姜秾的厌恶,是一种糅杂的妒忌、戒备,他拥簇於陵信,放眼过去,无论是过去郯国的历任帝王,还是目前的五国之君,他不觉得有一个能与於陵信相提并论,而姜秾得到了独宠、偏爱,这些她不配拥有的东西,甚至分走了他本该拥有的权力。
吕呈臣对姜秾的敌视和轻蔑,便成为了政敌之间的仇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