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她万般后悔白日里非要来这麓山里偷看梁鹤行。
两家于一年前定下婚约,梁家清贵,梁三公子貌比潘安,玉芙对这一桩婚事没什么不满意的,先前隔着屏风看了一眼梁鹤行,很是喜欢他的样貌。
只不过这几日听说有人看见梁鹤行和苏家小姐眉来眼去,二人还约了在这麓山中踏青,她便决意来“捉奸”。
怎料人没看见,还忽逢狂风骤雨,车轱辘陷在泥泞里,只剩她与小厮困在了这伸手不见五指的山里。
小厮是前两年父亲领回来的外室子。
他是父亲的那个外室与亡夫的儿子,那豆腐西施身死,父亲怜那男孩孤苦伶仃,便带回了国公府。
玉芙都不用自己去欺负他,就有人替她教训他。
她曾看他几次被捉弄和受冷待,或三九天掉冰窟里,或被人提前将银子藏在了他的铺盖里,她只装作不知。
后来管家过来说,此人想谋个差事,不想白吃白喝萧家的,愿意给主子牵牵马、跑跑腿儿,玉芙看他实在可怜,且有意讨好,就随口答应了。
他做马夫做得十分尽心,他的背宽而平,她的脚踩上去很稳。
做小厮也是任劳任怨,沉默寡言的样子看着很靠得住。
可现在这个靠得住的人呢?
凄风苦雨扑了她一脸,森冷的凉意渗入玉芙领口,她打了个颤,又对着车后面唤了几声,忐忑不安地拉下帘子。
他不会丢下她跑了罢?
萧檀给她做小厮这一年多来,向来老实本分,做事情踏实肯干,从不偷奸耍滑。对她起初的苛待也都沉默收下了。
所以这次“捉奸”,她的手指在一群小厮中指来指去,还是落在了他头上。
玉芙忽视了那微不可察的信任,兴许是他从不像别的男仆那样阿谀奉承她罢,她便觉得他更可靠些。
一阵狂风卷过,马车车帘被吹得訇然中开,玉芙缩了缩脖子,提裙起身决定自己下车去寻人。
一脚踩进泥水里,寒意自脚下袭来,玉芙的惊叫声很快淹没在风雨里。
凄风苦雨吹透了她的衣裙,玉芙咬牙一手攀着马车,一脚深一脚浅地走着,还未走两步,就见一个黑影朝她冲过来,一把扣住她的腿弯将她抱了起来。
“得罪了,芙小姐。”来人低声说。
说罢,便抱着她一个箭步上了马车。
玉芙望着少年的背影,他动作利落地将车帘下面两个角用石块压住,四月已换了软帘,但不全是锦缎的,而是用竹篾织锦,只要压住了角,便能隔绝风雨进来。
他袖子挽起,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手臂,手指修长,三下两下就将车帘压得扎实。
“我以为你不回来了……”玉芙冷得声音都有些抖。
在此地不比府上,她已没了千金小姐的颐指气使,只有对比自己有生存能力的同伴的依赖,或许她自己都没察觉到这份依赖。
“推了好几次,沟太深,推不动。我便去一旁林子里找些板子来,也没找到。”萧檀低声道,目光凝在玉芙脸上,在她要说话之前忽然伸手按住了她的唇瓣,“嘘。”
玉芙瞪大了双眼。
“我去林子里的时候,好像看到几双绿色的眼睛。”他压低声音,眸光幽暗,“它们往这边来了,不要出声。”
绿色的眼睛?
玉芙脑海中蹦出狼和鬼怪来。
无论是哪一个,都足以令她心生恐惧两股颤颤。
她强撑着,语气僵硬,抬眼瞪他,“你是故意吓我的?”
此人定是介怀她先前的捉弄。
少年薄唇勾起冷笑,讽刺中渗出阴冷来,“小姐若不信,自己去看即可。”
说着便伸出手去拉动那好不容易压严实的车帘。
“不要!”玉芙惊声道,好似看见了林子里一双双幽绿饥饿的眼睛,忙扑了过去按住他的手。
她这么一扑,便趴在了他怀里。
二人衣衫尽数湿透,玉芙臌胀的胸脯刚好压在他腰胯间。
他的气息陡然变重了。
玉芙垂眸,那硌烫的触感难以忽视。
“狗奴才!”玉芙一巴掌扇在他脸上,恼怒道,“放肆!”
萧檀被她扇得侧过脸去,而后缓缓回过头,伸手触着被她扇过的脸颊,倚在马车壁上懒散笑着,眼眸很亮。
玉芙尴尬起身,坐到离他最远的角落里,双臂交叉捂着,怎料那样一挤,愈发显得波涛汹涌起来,在薄薄的衣裙掩映下,沟壑深深,倒像是存了几分刻意引诱之心似的。
“不许看!”她呵斥道,实在讨厌他那如有实质的目光,像将她舔了一遍似的。
他别过脸去,“并非是故意看。”
实在是芙儿太美,任谁都会忍不住看。
马车狭小,幽谧的空间里弥漫着淡淡的幽香。少年的胸膛沉缓起伏,小心嗅着鼻息间似有似无的香气。
玉芙气鼓鼓的,心中想着回府后就不让他在蘅兰苑了,可要好好打发到离她最远的地方去!就去灶房罢,灶房里的人日日烟熏火燎的身上都有味儿,一般是上不得主子面前来的。
须臾,他忽然食指压在薄唇中间,做了个“嘘”的手势。
玉芙的唇瓣陡然烫了起来,想起方才他的手指压过来那粗粝的质感,她的心中弥漫着一种又羞辱又恼怒的怪异情绪。
下一刻,马车微微晃动了一下。
玉芙心跳加速,伸手想抓住什么却抓了个空。
果然有狼吗?还是有什么妖物……
她吓得闭上了眼,指尖却触到了什么温软之物。
“抓着我。”他不知何时凑到了她身边,俯身在她面前,五官凑近,语气谦卑,“别怕。”
他的手很大,能够完全包裹着她的。
掌中有薄薄的茧,蹭得她手背痒痒的,她想躲,他却将她攥得更紧,不动声色地将她往怀里拉了拉。
他的衣衫虽然也湿了,却不似玉芙那样浑身发冷,而是泛着淡淡的的暖,靠近了便被那股灼热所吸引。
温暖,安全,是玉芙现在需要的,她红着脸靠近了些,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夜里,悄悄抬眸打量他。
少年水洗过后的脸有种玉石般质地的冷白,眼瞳漆黑,鼻梁英挺,薄唇抿着,侧脸瘦削而流畅。
他的目光死死注视着车帘。
不知为何,玉芙看得痴了,以前怎的没发现他出落得如此英俊了?与上京中那些养尊处优的锦绣公子不同,是一种带着蛮横生命力和侵略性的英俊。
他忽然侧目,玉芙来不及收回目光,与他四目相对。
“小姐在看什么?”他轻声问。
“你管呢!”玉芙恼羞成怒,柳眉竖起,“我愿意看什么就看什么,你个奴才管得倒宽。”
他垂眸,“是,我不该。”
雨水打着车顶的声音很是催眠,等了许久,那“狼”或者“鬼”也没什么动静,玉芙很少受这刺激,此刻眼皮子越来越沉,昏昏欲睡,可脚上的绣鞋全部湿透,现在又湿又重箍在脚上很是难受。
“小姐可以脱掉。”萧檀看出了她的窘迫,语气诚恳,“小姐无需将奴才当男人看,奴才是伺候小姐而来的,以小姐的舒适为第一位。”
玉芙想了想,的确是这样,她怎的在一个奴才面前还羞起来了?
思想一转变,她就不再顾虑什么,俯身脱了湿透的绣鞋和罗袜,露出被雨水浸得发红的秀足。
“冷吗?”他说,“可以放在奴才身上。”
玉芙不禁想到方才贴近他时的温热,心念一动,一个奴才而已,许多钟鸣鼎食的人家都有暖脚婢,冬日里给主人家暖脚用的,只不过国公府待下人宽厚,不兴这个,但现在情况特殊,就暂且把他当成暖脚的熏炉好了。
玉芙冻得直哆嗦,将腿搁在他膝上,干脆阖上了眼。
“明日雨就停了罢?”她说。
“嗯。”他应了声,“会停的。”
“今日出来,还让小桃装作是我,也不知她怎么样了……”玉芙闭着眼嘟囔。
“小桃姐姐向来机灵。”萧檀将她细白的脚拢入胸膛,“小姐不冷了罢?”
玉芙嗯了声,将泛红的脸颊隐入阴影里,“我要睡了。”
月色透过滂沱的雨幕探出个头来,似要照亮少年心里的蜿蜒路。
玉芙的呼吸均匀绵长,流光锦所制的衣裙沾了水,泛着莹润的光泽,随着微微起伏的胸脯,好似海上飘摇的波浪,涟漪万千,让人想溺死在其中。
他定定看着她,她眉眼间隐隐有萧国公的模样,却更为娇美动人,即便是闭着眼,那长长的眼线和秀美的鼻梁,还有精巧的嘴唇,都活像是仕女图里的婀娜美人活了过来。
雨势渐弱,月色寒凉透出,少年漆黑的眼眸中闪过一抹燥戾之色。
他的母亲被萧国公这样玩弄,至死都没个名分,他入了国公府又受到百般欺凌和羞辱,他怎能不恨?
他不光不能恨,还必须感恩戴德。
因为是国公府收容了他。
但恨这种东西,就和爱一样,是不由自主的。
他应恨萧家,应像萧国公玩弄他的母亲一样,玩弄他的女儿。
少年幽幽盯着面前阖着眼的少女。
她似乎做了梦,睡得并不安稳,春笋般的秀足在他胸膛间抖了一下。
像狸奴的爪子,带着勾子,在他心上不安分地乱跳。
该狠狠惩罚她才是。
下一刻,萧檀薄唇微启,含着那秀美圆润的脚趾轻轻咬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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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有老鼠咬我。”玉芙惊恐道,屈膝看着自己的脚趾,“上面还有红印子呢!”
她皮肤娇嫩,很容易就发红。
“是吗,我看看。”少年拧眉低声道,喉结重重滚了一下,掌中是她的纤细的足腕,“是有。待会儿回城了就带小姐去买防鼠疫的药。”
玉芙点点头,掀开车帘看了眼外头,雨过天晴了。
“那车,怎么办?”玉芙发愁,“还陷在里面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