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可是还在生气?”萧檀问。
“还不都是你,要是你不带我去看,我能生气吗?”珠帘后的玉芙胡搅蛮缠,用怒意遮掩百转千回的心绪,不知为何看着他就生气,“你个狗奴才,让你去打探,没让你直接带我去看!”
骂他不解气,干脆踹他几脚。
玉芙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就待他有尤为刻薄。
萧檀面容平静,长睫垂下,跪在地上,任她撒气。
他知道任哪个女子发觉自己未婚夫婿婚前偷腥,还是那样光风霁月的清雅公子,心里都会不好受,而婚约已定,因此而取消的话,一来是萧国公和梁太傅便要生嫌隙,二来难免引旁人议论,未免有些小题大做。
玉芙气鼓鼓不说话。
暮色四合,夜像浓稠的墨,少年跪在昏暗的光晕中,那光将他冷峻的眉眼模糊了些,映出掩不住的温柔来。
玉芙知道他向来少言寡语,面无表情时是一副薄情相,她吩咐他的事,他从来都是沉默应下,而后平淡办好。就像现在,她想要他如何,他便如何。
半晌,萧檀仰头看着她,隐去了骨子里的凛冽桀骜,漆黑的眼带着询问,“如何小姐才能不生气?”
月色不知何时高悬,透过花窗漫进来,将居室内的绒毯照得像是只出现在梦里的绒绒草地。
那应该是三四月份草色才发新芽的时候,蛮横无畏地破冻土而出,远远看去漫山遍野绒绒一片,但要是伸手去摸,则扎人得很。
玉芙不知为何走了神,心跳如雷,目光散漫随着月色而动。
被月华清洗的绒毯上忽然出现一双皂靴,边沿浸了些水渍。
她直勾勾望着,她的绣鞋在他的皂靴旁显得又细又小。
“如何能使小姐高兴,就如何。”他的目光幽幽,声音很轻,带着些蛊惑,“小姐会饮酒吗?听说许多文人都借酒消愁。”
“解酒消愁?”玉芙重复。
她抬眸看他,是很好看的一张脸,这张脸好像不会笑,严肃冷清,眉目浓烈,眸光深沉,举手投足间写满了掩不住的倨傲和倔强。
他从不会像其他小厮那样谄媚奉承,她便觉得踏实。
“好,那你陪我喝。”玉芙唇角勾起。
夜色吞没了很多东西,比如礼义廉耻,比如身份尊卑。
酒香混着稠艳的甜香,烛火倒了,似乎延烧到他的眼眸中,点亮了漆黑狭长的瞳孔,那火缓缓烧着她,她娇靥绯红,清醒地熔化在那团火里。
“芙小姐,你醉了。”他牵着她往帐子里去,声音温柔的不像话,“我来服侍小姐歇息。”
她的手好像自由生长的藤蔓,从鹅黄色的广袖里生长出来,拦也拦不住,攀上他青筋凸起的脖颈。
“我什么都不会做……只服侍小姐歇息……”他咬着她烧红的耳垂。
帏帐落下,他终于又尝到那夜夜梦见的柔软,温热幽香。
帐子里朦胧一片,玉芙半是清醒半是混沌,指尖是炙.烫紧实的触感,好像能烫到她心里去,让她陡然清醒过来。
那份也想与人共度一夜才能心平气和嫁去梁家的赌气,莫名其妙想要证明自己并非无趣的胜负心,此刻都消散了,她想推开身上的人,可她热得难受,好像有什么陌生而细密的渴望席卷而来,她无助哽咽,“你走开……”
“别让我走,奴才要永远守着您。”萧檀埋首在她颈侧,“我什么都不做,只抱着你,只喜欢你,奴才喜欢小姐……”
清冽而混杂的吐息在她颈侧带来细密的痒意,玉芙轻笑着瑟缩了下,被他哄得那份放纵的心又起,笑得有些恣意,“你个狗奴才,还喜欢我,你配吗?”
萧檀的眸色晦暗了些,薄唇勾起冷笑,再无疼惜,指尖侵略感十足,从她罗裙下抽.出晶莹一片,在她眼前晃晃,笑容青涩且恣意,“小姐也喜欢我。”
羞耻攫住了玉芙的心,她一巴掌软绵绵扇在他脸上,“滚!”
他只是个奴才,卑贱的外室子,也配上她的床吗?上就上了,还真当自己是什么?
他俯身衔住她的唇,将她按向自己,不让她再说话。
玉芙觉得此人定是给自己下了蛊,怎的就对他有瘾似的?
唇齿间纠缠,两个人气息都急促起来,他变得不可抗拒,周身有种骇人的压迫感,玉芙忍不住回应了他,手指在他火热的胸膛上攥紧了他的衣襟,唇齿间也不自觉溢出羞人的声响。
他忍得痛苦,敛眉在她耳侧,气息凌乱压抑着颤声,“我喜欢小姐,愿意当小姐的狗,小姐要我做什么都可以,小姐,芙儿……”
“那快点……”她催促,带着几分恶意,就让这个卑贱的男人拿了她的第一次,与梁鹤行和那个寡妇一样,谁也不占谁的便宜。
梁鹤行既然能恣意纵情,她又凭什么为他守身?
就这么半推半就,糊里糊涂,只凭着身体的诚实渴望,帐子如水般摇曳了起来。
萧檀的手臂紧绷,垂眸看着她紧促的眉头,细嫩雪白的脖颈上布满细汗,红唇也咬得发白。
在得到的那一刻,他并没有想象中报复的痛快,而是下意识地放轻了,俯身吻上她紧蹙的眉心。
“别咬自己,咬我。”他涩声道。
玉芙抬眸对上他滚动的喉结,感受他起伏的胸膛,不由自主地轻轻舔了一下。
怎料他浑身肌肉骤然绷紧,像是被她释放了什么危险的兽,无法自控地攻略占有,她疼得推他,却被他牢牢按在怀里。
“狗奴才!你那那么重做什么,那么快做什么……你要弄死我吗!”玉芙骂道,带着哭腔,想躲却被他牢牢锁在方寸之间,“你等着我打你!”
“好啊,你打。”他道,喘息骤然加重,这一回凶猛强劲,强令自己忘却对她的怜惜,下颌抵着她的发顶,似要将她钉死在床上,“奖励了我,就不许再奖励别人。”
“你是不是有病!”玉芙仰着脖颈,更深更隐秘的潮热舒爽终于浮上来,气息交融间她目光迷离,“你个狗奴才……”
年轻男女初次尝试,哪里收得住?不知道多少次了,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时,摇曳的帐子在平静下来。
一层蟹壳青笼罩着居室,一片幽蓝色下,玉芙泛着潮红的脸颊有种梦幻的破碎感,皮肤细腻的像上好的瓷器。
她累得早已睡去,气息均匀绵长,熟睡的模样没有了骄纵,像个乖顺的狸奴,看着就叫人心疼,他亲昵地蹭了蹭她的鼻尖,又爱怜地吻上她被他亲肿了的唇。
“不要了……不要。”玉芙嘟囔,推他,“别亲我了……”
“好,不动你了。”他温声道,攥住她的手放在唇边一吻,视线片刻不移。
居室里很静,外头隐隐有鸟儿在叫。
他就这样看着她,觉得自己能看很久。
半晌,他起身去拿了干净的布巾,又重新回到床边,替她清理干净。
萧檀穿戴好,将地上散落的衣衫都叠放好,在破晓之时,小心推开了门,门栓上的手却顿住,他顺着清晨的光线抬眸看去,淡金色的光像桐油纸,包裹着安静垂落的床幔,里面的人是清甜诱人的果实。
他已经摘下了她。
少年噙着一丝微妙的笑,神清气爽地出门去了,连那身粗布麻衣都显得分外齐整。
小厮们闲着就聚在一起赌钱喝酒说荤话,萧檀并非只是小厮,平日里是不与他们聚在一处的,但先前打听梁鹤行的事,与他们一起吃了顿酒,也就多了几分熟稔。
“呦,这不是檀公子么,这一大早做什么去了?从大小姐那过来?”
萧檀也不端着什么,“公子可不敢当。小桃姐姐寻我去搬些东西。”
“哦,大小姐和善,去蘅兰苑做事一般都有赏钱。”一个年轻小厮笑道,肩膀撞了下一旁的那个,“不过陈大哥可看不上这点小钱了!有了旁的生钱的门路!”
“是什么?”萧檀下意识问,见他们迟疑,大方解释道,“二位都知道我的身份尴尬,若能有旁的生财之道,也不必总占国公府的便宜。”
二人对视一眼,生财之道是有,而且是人越多风险越能平摊。
“天色还早,走走走,咱一同吃个早茶去!”
萧檀颔首,跟着二人出了府。
原是运私盐的买卖,二人认识深谙此道的“道上人”,只需给他银钱,其中操作方法不必问,一趟回来利钱便能翻一倍。
“怎么样,小兄弟,你那有多少家当?”
萧檀从袖中拿出几个铜板掷于案上,笑得有种酸楚的无力感,“今日的早茶就我来请。感谢两位哥哥慷慨相授,只是檀囊中羞涩,暂且拿不出什么像样的。”
“他尚年轻,又不懂经营,跟主子也从不邀功,定是存不下什么钱的。”其中一个叹道,“罢了罢了,以后再说!以后你存些银钱再来找哥几个!”
“还以后,他以后的路比咱俩宽。他生的俊俏,又是老爷亲自带回来的,身份自不比你我二人,过两年你且看吧,不得配个管事的家的闺女?”年纪大些的小厮不免感叹,“现在还攀上了芙小姐,真是命好啊!”
说着说着二人就说些荤话来,萧檀不喜他们编排府上女子,便找了个借口先走了。
转身,笑容便淡去。
清晨的市集上摆摊儿的小贩很少,少年久久驻足于银匠铺前。
回府后,萧檀小憩了一会儿,便换了身衣裳去蘅兰苑外候着。
玉芙到晌午才醒,沐浴过后脸色沉沉,紫朱和小桃都莫名其妙,不知小姐怎么睡觉醒来这么大气性。
萧檀训了个由头进去,待紫朱出去时凑近了玉芙,“芙小姐……”
“你弄疼我了!”玉芙压低声音恶狠狠道,“你个狗奴才,好大的胆子!”
他全然不怕她的怒火,低垂着眉眼,“我错了。还疼吗?”
“怎么不疼!”玉芙说。
“晚上我来。”他说。
“还来干嘛?”玉芙冷声道,指尖朱红色的蔻丹在膝上细微地抠着,面上却是不经意的婉媚,“我可不想看见你!”
她既想让他来,又怕他来。
细碎的日光下他的脸庞线条冷而锋利,一双漆黑清冷的眼眸平静看她,坦然道:“来给小姐抹药。我不来为小姐上药,难不成小姐要让紫朱姐姐和小桃姐姐知道?”
听他像说平常事,她的面上倒似浮了一层淡淡的胭脂,不自在了起来,小心瞥了眼窗外,像做贼似的,“那你小心一点,别叫人看见。”
从容矜贵的高门贵女,此刻却带着不易察觉的小女儿娇态,这般孩子气落在萧檀眼里,心中升起一种说不出的满足,只觉得她分外可爱。
他忽然凑近她,在她脸上试探亲了一下,蜻蜓点水般。
离得近了,淡淡的幽香自她衣襟里袭来,那是他熟悉的味道,一直萦绕在他心间。
“你干什么……”玉芙脸热不已,压低声音,“你这个狗奴才,别得寸进尺!”
“小姐好看。”他望着她娇靥上艳丽的红晕,放了心,脱口道,“忍不住。”
“……你就是个下人,不要得寸进尺,知不知道?”玉芙故作冷硬道。
他不说话,只看着她,“小姐若是不满意,亲回来就是。”
玉芙竟不知他是如此油嘴滑舌之人,先前的缄默沉稳都是装的,她恼怒踢他一脚,他便生受着,待她气消得差不多了,抱住她的腿,轻声说:“小姐忍忍,晚上我来,让你好好撒气。”
夜色浮起,蘅兰苑静谧一片,屋檐下水红色的风灯缓缓摇曳,萧檀过来时,玉芙正在贪凉吃放冷的甜汤。
“凉,会腹痛。”他提醒。
“你管呢。”玉芙不以为然,将那甜汤喝尽。
他心中默念,痛就痛,本不就是要报复萧国公么,如今他女儿越不自在越好,可念着念着,就沉默地去给她端了壶热茶来。
“芙小姐喝些热的,暖胃。”他斟了杯茶递给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