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够。
还是不够。
他不禁想,姐姐生于富贵长于权势,要什么没有,为何这般悉心培养他?
纵使他再木讷,也知道这种悉心培养,已模糊了异姓姐弟的界线。
比如夫子虽教他学问,但不会教他对错。
君子六艺他已样样精通,可只有姐姐会带着他上去侯府王府品茗鉴宝,从骨子里浸养出世家大族的贵气。
姐姐也会带着他下置街头巷尾陋巷鬼市走访,让他领会市井中三教九流口口相传的智慧。
还会毫不避讳地带他进萧停云几位公子的书房,让他们细细给他讲朝中诸位大人的癖好与性情。
姐姐许多时候更像是母亲,毫无保留。
这两年,时光好似在飞,他早已摒弃了最初的短视和拧巴,可以听其言观其行而知善恶。
见微知著,他却看不透他的姐姐。
姐姐究竟想要什么?究竟为什么这样善待他?
许久不曾纠结的问题,又萦绕在心头。
少年驻足,望着绿荫下的蘅兰苑,才下过一场雨,将芭蕉肥厚的叶子冲洗得绿油油的,许久,他长叹口气。
再抬眼时,已换上了清清朗朗的笑容。
“姐姐午睡可醒了?”宋檀悄声问守在门口的小桃。
都这个时辰了,怎的还没动静呢?
“哦,是檀公子啊。”小桃正打盹儿,惊醒后迷迷糊糊道,“我这便去叫小姐。”
这两年都是这样,旁的人在小姐午睡时是断然不敢出声的,唯独檀公子,小姐亲自嘱咐了说若他过来,无论何时何事都要许他畅行。
“不必。”宋檀微笑,“等姐姐睡醒。桃姐姐也去睡会儿罢,我来守着就是。”
少年一袭青衫,碧色丝绦束腰,于淅淅沥沥的雨幕中看过来,清俊而美好,小桃有些懵,骤然红了脸,不知以前那个怪惹人可怜的檀公子究竟是如何蜕变成这如玉的模样的?
“不行。”小桃故意板起脸,认真道,“小姐一再吩咐过,公子您来找她,就要赶紧去通传。我若让公子在这替我守门,小姐待会儿醒了怪罪下来,我可扛不住。”
就在这时,玉芙的声音传来,带着刚睡醒的清软,“谁在外面说话?”
“小姐,檀公子来了。”小桃掀开软帘柔声禀报,“刚来一会儿。”
宋檀跟着小桃往里进,抬眼看向珠帘玉幕深处……
姐姐的闺房,他来过许多次,珠帘下坠着殷红的玛瑙,方才小桃进去服侍,玛瑙缓缓晃动,在虚空中摇曳出一股香风。
“你等会儿,我这就出来。有什么事你说?”她的声音传来。
宋檀坐在外间,手指在膝盖上蜷紧,分明来过许多次,却还是有种难言的紧张和局促,这里都是姐姐的气息,精致,雍容,处处充满小女儿家的巧思和旖旎。
这闺房,只有他与萧停云才进来过。
为何还有那萧停云呢,都快成亲的人了,真是一点都不知道避嫌。
“跟你说话呢?”珠帘摇曳,一张皎白的脸探出来,眼里都是笑意,“怎的这个时辰来找我?”
清甜的香气细细流动,少年有一瞬被面前女子耀人的光华迫得睁不开眼,皎白的面容带着刚醒时的娇憨,脸颊微红,玉色的广袖衫子半揽披帛,眉目间有一种在闺中放松时才有的慵懒妩媚。
他慌忙低下头不敢再看,低声道:“想叫姐姐一同去京郊跑马。”
“大声说话。”玉芙目光投向那微微垂首的清俊少年,不满道,“一个男孩子,若是别人问你话你都这般声如蚊讷,叫人怎么能看得起你。”
又不是女子弱柳扶风,他这般姿态,以后如何撑得起门楣?
宋檀鼓起勇气抬起头,看向愈发娇美的姐姐,“今个才下了雨,灰不大,我已能骑着马冲锋射击,想给姐姐看看。”
只有脱离了萧家,出了上京城,姐姐才能完全属于他一个人。
姐姐还总是在他骑在马上时特别担心,目光一刻都不敢离开他,有一次他故意纵马摔下来,她都急哭了,不眠不休照顾了他好几日,他的右手暂不能动,姐姐就亲自来喂他吃饭。
玉芙全然不知宋檀所想,只以为十几岁的少年喜欢骑马射箭是常事,
“嗯,的确是才下过雨,不冷不热的,要不总是一身臭汗难受死了。”玉芙微微颔首,又蹙起眉头,“可是,大哥哥说让我去陪未来嫂嫂参谋参谋嫁衣的样式……”
方才宋檀来的路上早就吩咐小厮去套马了,以为姐姐定然会答应。
他有些错愕的抬头,眼眸中是一闪而过的黯淡。
这般变化便落在玉芙眼里,她不喜欢骑马,每次与他去京郊牧场其实都挺煎熬的,以前是怕宋檀不熟练从马上跌下来,现在他的骑射都已算得上是精进,玉芙淡淡道:“你自己去练练吧,我就不去了,下次,下次陪你去。”
“下次姐姐一定会陪我吗?”宋檀小心问,露出温驯的笑容,“那……姐姐玩得开心。”
玉芙不忍看他漆黑又湿漉漉的眼睛,心里嘀咕着拒绝他一次没什么,总不能次次都陪吧?
她也的确好久没逛逛街了,况且这事还是大哥哥交待给她的……
脸上却是一派淡然,“嗯,好。去吧去吧,早去早回。”
出了蘅兰苑,等在一旁的福子见自家公子脸上一片寒霜,哪里有进去时的温柔?
宋檀疾步往外走着,骑射之术精于勤,他早就已能熟稔控马射箭,此番只不过是说辞,为的就是与姐姐出城游玩罢了。
可姐姐居然拒绝了。
为了一个无关紧要的方知意,拒绝了他。
或者说是为了萧停云随口的一句话,就毫不犹豫地拒绝了他!
他不知是以什么样的心情纵马疾驰到城外马场的,握着缰绳的手因用力而勒得马儿嘶鸣不止。
京郊马场水草丰美,是特地供权贵游牧、骑射所用,宋檀来过许多次,那木栅栏门在他的黑马疾驰而来的时候就提早打开了。
守门的兵丁看着骑在马上的贵公子带起的一阵尘烟,嘀咕,这什么事啊这么着急?
刚把门关上,便又看见不远处有一白色的高头大马,那马上骑着的女子一袭红色骑装,乌发高高束起,给本就清艳非常的面庞增添了几分英姿飒爽。
守门的兵丁见过他们数次,继续嘀咕,奇了怪了,这姐弟俩怎么还一前一后来?
早前下了雨,马场中都是草木的清香,宋檀勒停了黑马,跳下来,缓步走着,手中握着的缰绳在丰沛的草地托出长长的一道青痕。
少年狭长微微上挑的眼眶微红,漆黑的眼瞳湿漉漉的,漂浮着不甘和委屈的浮光。
拒绝他一次,就有第二次。
往后更会为无关紧要的人抛弃他。
他的呼吸压抑而起伏,修长的手指紧紧攥着手中缰绳,仿佛想攥紧什么要流失的东西。
忽而一阵马蹄声疾驰而来,由远而近。
宋檀茫然出神,不为所动。
马蹄声近在咫尺之时,他只听得一声熟悉的喊声,“上来!”
与疾驰的骏马一同擦肩的,是身着红衣的明媚少女,她俯下身,一手控马一手冲他伸过来,“手给我!”
少年眼睛一亮,立即将手递过去,在攥紧她的同时足尖点地,一个跃起便跳上了她的马背。
玉芙边控马边在风中喊道:“不是说要来练骑射?我不来你就散步躲懒?”
他贴着她的后背,手微微颤着轻触在她腰际,语气雀跃:“还得让姐姐监督我才是。”
玉芙一把拉过他的手环住自己的腰,戏谑地侧目瞥了他一眼。
她的那一眼,有少女的娇俏,清艳,也有无法言说的慈爱包容,少年的目光低垂在她纤长白皙的后脖颈上,方才的戾气不知何时都消散了。
二人纵马在密林中穿梭,日光斜斜切过青翠的草浪,一抹红一抹黑,红的窈窕,黑的挺拔。
来回换着跑了几圈,玉芙尽了兴,气喘吁吁地跳下马来,此时不知哪儿来的另一匹马疾驰而过,马上的人一挥鞭,马臀一紧,路过他们二人时扬起一阵滚滚尘烟。
偏这一处山坡未设草皮,兴许是还未换上新的草皮,玉芙本意是在山坡上稍作歇息,谁料掀起的黄沙扑面,呛得她直咳嗽,却还想着别呛着宋檀,匆忙掏出锦帕来,一回身撞上他结实的胸膛。
在锦帕掩住他口鼻的时候,宋檀眼睁睁看着姐姐的目光变了,先是惊愕,而后泛起他看不懂的热切的光。
姐姐从未这样看过他,但又好像本就该这样看他。
惊讶,热切,复杂,并迅速盈满了泪意。
她怔怔望着他,目光描摹过他的眉眼,连手上的动作都凝滞住,带着淡淡幽香的锦帕停在他鼻端一寸处。
仿佛透过他,在看另一个人。
夜深人静时,玉芙每每想到前世萧檀的死,就十分痛心,犹如看不见的软刀子,不时就往她心上戳。
这份痛心演变为对今生所见的宋檀的弥补,宋檀已按照她设想的那样长成翩翩公子,发自内心的对她亲近,看着她时的目光里只有信任和掩不住的依赖,像这般失去双亲寄人篱下的孩子,能与她这般相处,她已经很满足了。
她的心好像越来越平静,不再会从噩梦中惊醒。
可没想到再次看见那熟悉的眉眼时,会难以自控的心悸。
玉芙的失落并没有逃过宋檀的眼睛,那一瞬,他的心迅速下沉。
此刻他确定姐姐看他那一眼,绝对不是看他。
以往她看向他的目光里,都是欣赏、欣慰和对小辈的宠溺。
而她方才那一眼,是看一个男人。
玉芙察觉出自己的失态,什么都没说,跨上马往回走。
耳边是呼呼而过的风,玉芙总觉得重生这一回,看许多事已比前世要通透清晰的多。
她看出了圣上对萧家的不满和顾忌,父亲却明知君威而不顾,她找不到破解之法,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她看出了大哥哥与方丞相之女的婚事担当多于情爱,大哥哥曾在订婚的前夜来找过她,她从未见过他脸色那么难看过。
她看出二哥原来在这一年就已与家人疏远,仿佛红尘万物皆是空,前世她总是不满二哥对她格外的冷漠,现在看来,是二哥天性如此。
亦看出三哥隐隐有戍边的雄心壮志,说不定前世带小妾远走边疆并不是冲冠一怒为红颜之举……
可唯独在看待宋檀的时候,她愈发不明白自己这样做是对是错。
她干预了他的人生,介入了他的成长,让他逐渐长成了她期待中的他。
他听她的话科举,做官,她会为他相看一门好亲事,他会过与前世全然不同的安稳人生。
这样很好。
可是,他呢,萧檀呢?
她一直记得他在她的墓前是如何状若癫狂杀人如麻,可当他掀开她的棺椁时,就瞬间像换了个人,不仅杀气敛尽,还仿佛是看见什么惧怕的东西,万般鼓起勇气后,才小心翼翼地抱起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