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玉芙走后,萧停云指使仆役将院子里的东西都拆卸搬运,而后一脚刚踏上马车,院门里就匆匆忙忙跑出一个女子,在他身后喊,“公子!”
这还是这些年来,他第一次听她说话。
蓉儿很是乖巧,不仅样貌是他千辛万苦寻来的相似,性子也十分温顺,即便在床笫之间被他磋磨的受不住,也只是含着泪拧着眉不出一声,憋红了一张汗湿的小脸,直教人看得心潮澎湃兴致又起。
她不出声时,他最喜欢。
蓉儿许久没开口说话,声音略微嘶哑,她含泪道:“公子是不要蓉儿了么?可蓉儿,从未让人看见过,也从未开口……”
萧停云淡笑一声,琉璃似的眸子冰冷如霜雪,哪里有床笫之间的温柔深情。
即便蓉儿知道那些话都不是对她说的,但面对如清风皎月一般的清贵公子,还是难免沉溺其中。
如今看着昔日的情郎似陌生人,她只觉得心如刀绞,何为镜花水月一场空?
他头也不回的走了。
蓉儿心碎欲裂,跟着马车跑,仍是不出一声,也不顾旁人的阻拦,只执着跟着他。
萧停云皱了皱眉,令车夫停下。
“这些年我给你的银子,已够你富贵后半辈子。”他冷声道,“勿要再纠缠。”
“公子是不要蓉儿了么!?”她仍重复这一句,不信这些年的温情就不曾留在他心上片刻。
萧停云冷笑一声,马车重新启程,黑衣男人牢牢制住了蓉儿捂紧了她的嘴。
他要的,从来都不是她。
*
玉芙整个人都不好了,恹恹趴在软枕上,紫朱也已被她彻底打发到立雪堂去。
她都不知道紫朱何时就为大哥哥所用了……
玉芙深感自己的软弱和无力,原来重来一世,她能改变的也十分有限,如今好像一切都不在掌控之中。
她好像什么都做不好。
宋檀和大哥,都已经面目全非,二哥一如前世,遁入空门。
这种对生活失去了控制力的无力,让她十分颓靡。
窗外风雪蔽斜日,小桃端上果盘来,屋子里暗香果香流溢,小桃柔声说:“小姐,吃些果子罢?你看,从西域运过来的。”
红馥馥的果子,映得玉芙的气色更不好了,她默然拿起一个,只觉得心头压着万钧心事,连这散发着阵阵香甜的果子,闻起来都是苦涩的。
前世她去过多次玉佛寺,都被拒之门外,今生不必再去碰钉子,二哥本就性子沉闷,问什么都不会说,她再如何做,也是徒劳。
那前世萧家覆灭呢,萧檀被斩首呢……
她不敢细想,自己就像是被困在一座孤岛上,担惊受怕瞭望着不知何时就要席卷而来的巨浪。
可她刻在骨子里的世家千金的柔敛,令她面对再大的惊惶时也不能失声痛哭或恣意发泄,只得掩住内心的软弱,自己将自己闷在闺房里。
“姐姐。”萧檀推开软帘。
玉芙举目看去,便见几日不见的少年又长高了些,肩背宽而平,举手投足间如崖边屹立的青竹,赏心悦目。
只不过那曾经无暇的脸上,却戴着一件玄色的暗纹布巾,竟与前世一模一样!
她微微动容的模样就这样落入萧檀眼中,他面色如常,将手中的精美食盒置于桌案上,边布菜边温声道:“我在小厨房煲了甜汤,你心情不好,吃点甜的就好了。”
玉芙接过,低头抿了一口,里面竟放了雪梨和桃胶,吃起来还有股蜂蜜的清甜。
“你做的?何时学的?”她问。
“一直都会。没机会给你做而已。”他说,而后一手揭下面巾揣进怀里。
玉芙放下碗,默然倚在软枕上,窗外的芭蕉树的影子映在窗纸上,乱七八糟如鬼魅。
她心里也是如此,一团乱麻。
“姐姐可是在为二公子的事忧心?”萧檀问。
二公子出家的缘由萧檀自然清楚,不就是萧停云枉顾人伦觊觎芙儿,萧玉玦一边劝阻哥哥不成,又想为妹妹出头,却顾及萧家脸面什么都不能说,便心灰意冷之下遁入空门。
那时他已进了北司,北司受皇帝直接命令,调查官员,他便将此事瞒了下来,只说是萧玉玦受佛法感召,愿为青灯古佛为伴,参悟天地密法。
“没什么忧心的了,这几日我不想见人,你别来……”玉芙表情有些不耐。
可剩下的话,就在他低垂的眼眸,耷拉着的脑袋前,止于口中了。
“姐姐是厌倦我了么?”他低低道,而后侧了侧脸,掩住自己带着伤疤的半张脸,“不好看了,是吗?”
玉芙:“……不是,我不是因为这个,我就是……哎,我这几日心情不好,过两天就好了,我再去找你。“
“知道了,姐姐。”萧檀故作失落,学着记忆中宋檀的模样垂下眼帘,一副无害又可怜状。
玉芙不禁态度软了下来,柔声道:“那你说,你来找我有什么事?”
“我想……我想改姓萧。”他抬眼看她,十分认真。
前世他改姓萧,是想与芙儿有些相关联的东西,就算是同姓也好。
那时姐姐又冷又艳,高不可攀,哪里会在意他在无人的角落默默的就随了她的姓?
但今生,他要争得她的同意才是。
“不进萧家族谱,改姓萧。”萧檀漆黑的眼睛看着玉芙,轻声说,“可不可以?”
“为什么?”玉芙愣住。
萧檀的身份文书已经以三千两为代价彻底归了萧府,萧家也给他上了户,若是要改姓,其实不难。
“因为我想跟你姓。”他神情极为认真。
比她高了许多的少年,面容英俊凌厉,表情却温顺无害,伏在床榻前,紧张又小心翼翼的仰头看着她。
玉芙有种微妙的满足感,笑问:“只是因为这个?”
“嗯。姐姐同意么?”他仍盯着她看,似乎不想错过她的每一丝表情。
“这个时候跟我姓,你不怕旁人说你攀附权贵?”她唇角微微勾起。
“我只想攀附姐姐。”萧檀望着她。
眼眶忽然就红了,“我自小便爹不疼娘不爱,娘没了之后没人要我,都嫌弃我,只有姐姐要我……我是想跟姐姐姓。”
玉芙慌了,坐起身来,心里一酸,手足无措地找帕子想给他擦眼泪。
“我不在意别人说什么,此举也绝无攀附萧府的意思。”萧檀见她果然动容,便任由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让它掉下来,“姐姐想要我有出息,是为我好,如今我虽毁了容貌,但也会竭尽全力去达成姐姐要我做的事,绝不会让人看不起。”
少年半跪在她面前,漂亮的眼睛水汪汪的,鼻翼都委屈的泛红,玉芙心里油然而生一种责任感,可这种责任感却被他忽然握住她的手而打破。
他紧紧握着她,试探着从指尖,侵入她的指缝,覆盖蔓延上她的手背,而后用掌心紧紧包裹住她。
这种说不出的侵略感令玉芙产生一种心悸的幻觉,好像面前这个乖巧温顺的弟弟,实则是换了一个人。
“怎就是我让你达成什么事了,你的以后和理想是你自己的事……”玉芙说。
“我的理想和以后,都是你。”萧檀告诉她,“从未变过。”
他从不关心别人的生死,也不在意什么仕途功名,他所有的热忱和激烈的情感,都在她身上。
玉芙被他灼灼的目光看得脸热,赶紧掏出帕子在他脸上擦拭,“把眼泪擦了再说……”
擦到他的伤处,她极为小心,萧檀正为这一番表白并未打动她而茫然的时候,忽然看见玉芙溢满心疼的眼眸。
她是心疼他的。
他那样握住她的手,她也没有拒绝。
她不讨厌他,甚至还有点喜欢。
于是他握得更紧了,唇角勾起一个愉悦的弧度。
玉芙知道他一直没松开自己的手,但他忽然这么一握紧,她以为是自己弄疼了他,连忙停下动作,在伤口处轻轻吹了吹气。
“我弄疼你了罢?”她轻声细语,“吹吹就不疼了啊。”
她离他这样近,气息若有若无在他面上流连,痒痒的。
萧檀想紧紧抱住她,又忍住了。
强行让自己想些别的。
她怎么对他这么好?芙儿流露出的关心和心疼都作不得伪,那些对他的纵容和鼓励,还有偏袒宠溺……
重生之前的那个自己,竟已享受了四年芙儿的温情!
萧檀心里是又妒忌又酸涩,难以平静,恨自己为何这么晚才重生,也恨她,恨她前世为何那样冷待他!?
但恨来恨去,还是恨不得紧紧将她揽入怀中,亲个够。
“姐姐别再为二公子忧心了,二公子一向不愿与人往来,往后常伴青灯古佛,说不准对二公子来说倒是自在。”萧檀瞟了眼玉芙,见她并未流露出反感来,继续劝说,“姐姐并非少了个哥哥,而是多了一个……弟弟。”
暂且称自己是她的弟弟罢。
只要能在她身边,他不在意是什么身份。
“臭小子……倒是会哄我开心。”玉芙说,眉眼终于带了一丝笑意,“当真想随我姓?”
他认真颔首,唇角泛起笑意。
玉芙隐约发觉他有些不同了,乖巧中隐隐多了些尖锐又执着的东西。
但到底是哪里不同,她说不上来。
萧檀自蘅兰苑离开后,便摘下了面罩。
其实前世戴面罩是因为他杀人的时候总是笑。
他把爱而不得的痛苦撒在那些罪大恶极作奸犯科之人身上,能不笑么?
为了避免自己边笑边杀人看起来太邪恶,才戴上了面罩。
而这次戴,则是为了试探芙儿。
萧檀在青湖边缓步而行,默然一笑,眼眶发红。
他的芙儿,也来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