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醒了?”
玉芙懒懒起了身,撩开帐子抱住小桃的腰身,“小桃,想嫁人么?我给你找个好人家,让你做正头夫人官太太。”
这辈子,她若是难改萧家之大厦将倾,那就在萧家还有排面的时候,把身边亲近的人都找个好去处才是。
小桃咳了声,看了眼玉芙颈间未褪的吻痕,嘀咕:“这谁还敢嫁人?檀公子自小是仰仗您鼻息长大的,纵情时都这样收不住,我可害怕男人。”
玉芙媚眼含春,摇摇食指,“他不行,你别被吓着,不是所有男人都像他这样啊。”
“小姐这话说的倒像是见过旁的男人如何?不还是话本子里看的。”小桃扶着玉芙下榻,“奴婢来给您梳洗,奴婢就想陪在小姐身边。”
梳洗过后,玉芙走动了走动,腰酸得很。
她脑海中跳出一条初出茅庐的蛇,带着一腔炙烫,一个劲的往洞府深处钻。(核审大人,女主不能想蛇吗?”
玉芙脸颊发烫,起身推开了窗,清风徐徐,草木葳蕤,满园春色关不住。
她勾唇一笑,倚在窗台,懒洋洋地伸出玉白的手指,日光带着暖意便从她指间错落下来。
小桃端了茶和点心进来,见自家小姐趴在窗台边,身姿窈窕,腰肢曼妙,慵懒闲适间比窗外无边的春色更甚。
好像是有什么不一样了。
有了欢情艳遇,女孩才算长成了女人。小桃惆怅地想,小姐与檀公子现在到底是哪样的关系呢?
一声急促地叫嚷都将晨露挥发,小桃被惊得茶盏险些坠地,玉芙也拧着眉直起身来。
“芙小姐!少夫人她腹痛,怕是要生了!”院外的小厮气喘吁吁,脚步伴着尘嚣急停住,“国公爷和大公子还在宫里没回来,少夫人说让我来寻您!”
玉芙蹭地一下子站起来,顺手取了件袍子,边走边嘱咐小桃,“你带人去相府报信,别让老相爷他们忧心。”
“咱府上不是早就备了稳婆,府医也在。”玉芙询问,“慌什么?跟我走便是。”
前世,玉芙虽然没生过孩子,可见过梁府的女眷生孩子,她的妯娌几乎一年一个的生,年纪不到三十,看起来跟四五十似的,且那院子里终日乱哄哄的,什么时候去都鸡飞狗跳。
五个孩子,怎能不闹腾?
她曾听过公公赞叹,老大的媳妇就是好,太能生了。
她一直记得她那有雅正大儒之称,且是当朝太傅的公公评论一个女人以“能生”为好坏标准时,那张老脸上微妙的自豪。
她不能生,就即便她是高门贵女、才情卓绝,也无用。
现在想想只觉得可笑,怎么不以男人能不能让女人怀孕来评判这个男人在世上立足的根本呢?
梁家大嫂生了那么多孩子,过早消耗了自己,人老珠黄,同时也对自己彻底没了要求,抱着有单个儿子撑腰的想法,愈发懒得应付梁家大哥,梁家大哥便理所应当地去了妾室那里。
如花美妾在怀,又有妻有子,日子过得别提多滋润了。
前世的玉芙对梁家大嫂的做法很不理解,对那个即便敷了粉脸色也难掩蜡黄的胖乎乎的女人很是轻视。
但现在想想,梁家大嫂出身不高,是梁家大哥去夷陵考察学政时带回来的小官之女。笼络人心,她没有那种算计和本钱,更别说像玉芙那样事事以自己的心情为先,不去讨好公婆了。
来到上京夫家,想在太傅府上立足,生孩子也是一种不得已的办法。
许多前世不理解的事,今生都慢慢想通了。
她唯想不通的就是,二哥为何要出家?
玉芙有些想二哥了。以前二哥在府上虽然没什么存在感,可她知道一家是团圆的,她便很心安。
而如今……萧檀也要走了。
玉芙神色有一闪而过的黯淡,很快被迎接新生命的兴奋所替代。
她要做姑姑了呢。
推开门,扑鼻而来的是空气不流通的闷滞和隐隐的血腥味儿。
方知意脸色苍白躺在床上,肚皮一阵阵发紧,疼痛折磨得她即便教养再好也难免口中溢出些痛呼。
玉芙作为一个未嫁的小姑子,来要发动的嫂嫂房中是不合适的。
但她还有个身份,便是国公府嫡女,是众多仆役心中萧府的主人之一。
所以她来立雪堂,众人都有了主心骨。
“少夫人她、她生不出来,还不停出血……”纸鸢哭泣道,“怎么办,怎么办啊!”
“慌什么,如今这样,若是慌了只会忙中出错。”玉芙道,坐下来握住方知意的手,柔声在她耳边告诉她,“嫂嫂,别怕,你会好好的把这个孩子生下来,你和哥哥还会有第二个孩子。”
方知意眼中溢满泪花,眼泪终于落下来。想起萧停云这些年的温和优待,就万分不舍,也徒生了勇气,纤细的手揪紧被角。
稳婆过来,犹疑着与玉芙这个未梳妇人头的小姐说了方知意的情况,玉芙眼神坚定,“我要母子平安。”
稳婆长叹一声,不知该说什么。少夫人身子骨太过纤弱,个头又小,她曾见过府上大公子,身高腿长,气宇轩昂,比少夫人的身形高大太多,当时她就有种隐隐的预感,少夫人怀的孩子太大了会不好生。
她若是强行催产,难免伤及母体。
许多人家是定然会弃母保子的。
可这是国公府,少夫人又是相府的千金。哪一方都不是她一个稳婆可以得罪得起的。
玉芙见稳婆不答,扣响桌面,“我要母子平安。”
这几个字掷地有声,钉在每个人心上,先前的颓败和迷惘就这样清晰了起啦,朝着一个方向努力:大的小的都得活!
一阵又一阵的疼痛来袭,方知意额上渗出细汗来。
她这是急产,凶险得很。
为何急产?不过是因为她动了停云一直不让她动的匣子。
“嫂嫂,你放心生,别怕。相爷在过来的路上,我也谴人去宫里通知爹和大哥哥了。”玉芙柔声道。
她刚想起身去督促稳婆,方知意却一把攥住她的手腕,“玉芙!”
第55章 宿命:玉芙的“贤者时间”
玉芙倾身下来,看着方知意苍白的脸,“嫂嫂。”
方知意说了两个字,声音极轻:“停云……”
她必须要让萧停云因为这个孩子而对自己心怀愧疚,这样才能让他彻底忘了那个外室。
他弃了那女子又如何,他的心还在那。
炉子火盆熊熊燃着,方知意的额发湿透,不是热的,是疼的。也许没那么疼,可她必须要表现出比实际的再多上十分。
玉芙清晰看到嫂嫂眼中的惧怕和孤注一掷。她此刻真的很想告诉她,她会平安。
可她不能。
她都不知道今生和前世的事究竟有多少事会重叠,不由得心底也有些担忧起来。
“哥哥一会儿就来了,嫂嫂别怕。”她安慰道。
“少夫人骨架子小,这一胎实在是有些艰难,坚持住,少夫人。”稳婆鼓励说,“公子还等着您的好消息呢!”
“是啊嫂嫂。”玉芙笑笑,安抚她。
玉芙走的急,只淡扫了娥眉,未施粉黛,一袭湖蓝色掩袖长衫配姚黄牡丹的纱裙,衬得气色极好,皮肤莹润唇未点朱,只立在那便压了春色几分。
这是没有受婚姻挫磨的闺阁娇女特有的轻盈。
方知意眼眸黯了黯,别过脸去。
玉芙又握了握她的手,就退了出去,站在外头的石阶上,听着里面传来一声比一声凄厉的叫声。
到父兄下朝,方知意房中的惨叫声更凌厉了,婢女来回穿梭,一盆盆的清水进去,血水出来。
玉芙只感觉浑身发冷,真的要这样为一个男人付出吗?
下朝了,萧檀同萧家父子同回了萧府。萧国公第一次正眼看这个青年,挑了挑眉,没说话。而萧停云,满心想的都是小厮派人来传话,说方知意难产。
她险些打开那个他写满自己和玉芙的名字的锦盒,他因此而恼怒地训斥了她,她若是为这个才受到刺激早产,他是有万分罪过的。
她到底是他的妻子,虽然有些悲伤春秋,为臆想之事徒增悲切,但这也是饱读诗书的女子的通病,他已经遣散了侍妾,他愿意收心,做她的如意郎君。
可她总要留一些余地给他。
萧停云想着,待过几年,玉芙嫁了,他便不作他想了,待日后,他再好好弥补方知意。
可她若是没有日后了呢?
萧停云昔日淡漠冰润的眼眸,渐渐有了热度。
女人生孩子,不相关的人都帮不上什么忙,萧国公来问了几句就走了,嘱咐了稳婆几句。
萧停云坐在一旁隔间里,免得挡在门口碍事,可即便是隔间,妻子的哭喊声也声声入耳。
到了夜里,还没生出来,声音却愈发无力了。
萧停云终于坐不住了,不顾旁人的阻拦冲了进去。
玉芙在父兄来了之后,便得空回去歇息,刚回自己院子,婢女就迎上来,说檀公子来过。
玉芙在立雪堂,立雪堂里在生孩子,萧檀当然不方便进去,只能来蘅兰苑等她。
其实他很想冲进立雪堂,杀了那个正在生产的女人。
前世若不是她,承平帝也拿不住由头处置萧家。
这个女人真狠。
他却不能如前世那样狠,果然做君子贤臣不是那么好做的。
“他何时走的?”玉芙问。
“刚走不久,奴婢去叫檀公子回来……”
“不必。”玉芙说,顿了顿,告诉婢女,“往后不许他进来,若有事,在外通传。”
他始终不是前世的萧檀。
玉芙现在清晰的明白自己对他产生的好感是怎么回事了,只是把对前世的萧檀的遗憾投射在他身上了。
先前是色令智昏,得到后,也就那么回事,脑子一下就清醒了。
现如今他有了好去处,她也该体面隐退。
玉芙歇息片刻,看了眼天色,怕萧檀晚上又要来给她“守夜”,便敛裙起身往立雪堂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