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有宋盈玉眼眸微动:上辈子贵妃确实一直不满卫姝的出身……贵妃不满,沈旻就不争取了么?
大庭广众之下这样说,他是当真不与卫姝成亲了?
宋盈玉轻拧秀眉:不,一定还是有所密谋。
宋盈玉与哥哥抵达朝霞宫,同母亲姐姐会和。
大殿里已满是人,功勋贵族、高官命妇,公子小姐,挤挤挨挨,热热闹闹。
宋盈玉乖乖站在姐姐身旁,温顺大方,盈盈同诸人见礼。因她将同沈晏定亲,不少人已得知消息,向孙氏与她道喜,宋盈玉亦一一得体应对。
惹得长辈们连声夸赞。宋盈玉谦逊致谢,想起来,上辈子的八月,是她名声最差的时日,这一世倒是完全相反。
不多时四妃先后来到,最后是尊贵的皇帝与皇后。
宋盈玉跟在人群里行礼,悄悄看向御阶上的人,过往的回忆,开始在她心头翻涌。
第38章 我心爱宋盈玉
皇帝近知天命之年, 须发银白,身形却挺拔,精神矍铄, 唇边含着笑,目光明亮如炬,又透出些仁慈来。
丝毫看不出他会在两年后, 杀妻杀子杀媳杀孙, 光京师与京畿,便牵连数家上万人,以致血流成河。
宋盈玉深深同情起站在皇帝身旁的徐皇后, 与太子身边的李二姑娘。但她独臂难支,无力改变太多。
皇帝慷慨令众人平身, 各自入座。礼官唱过祝辞后,皇帝也说了些吉祥话, 而后笑道,“值此良辰佳节,朕也有喜讯公布。”
他唤了孙氏的封号, 而后又点了宋盈玉。
两人起身跪在大殿正中。皇帝却并未直接赐婚, 而是随和笑道, “想必众卿也听说了,朕将为镇国公之次女赐婚。”
他将目光定在宋盈玉身上, 如说家常一般, “三丫头,想当年你小小的,总喜欢跟在朕的二儿子身边,如今却也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
宋盈玉拧眉,不知这皇帝特意当众提起她与沈旻的旧事, 是想作甚。
因算是在宫里长大,皇帝宠爱她,一口一个“玉丫头”地唤她。曾经她当真将皇帝视作姑父。可皇帝呢,翻脸无情,驱赶表哥,将姑母打入冷宫,更是将宋家长房尽数流放。
刚满十四岁时,她仗着年少、受宠,请皇帝为她与沈旻赐婚。皇帝当时满口答应,后来却好像忘了这一茬,绝口不提。
可见皇帝对宋家与她,也没什么真情;面上的仁慈,同样是装出来的。
好在这个虚伪而又嗜血的人,几年后就要死了。
宋盈玉微微冷笑。她低着头,众人看不见她的表情,她也不知众人看她的神色,只不紧不慢道,“秦王殿下博学多才,臣女跟在他身边,能学到许多,实乃臣女福分。”
孙氏没想到皇帝忽然不顾场合地说出不妥的话,正有些担心,见女儿从容化解,欣慰地舒了口气。
皇帝看向沈旻,他只是好奇,这个儿子到底会如何处理他的婚事。
他这次子薄情,凡事从利出发,不会考虑喜不喜欢。从前不与宋盈玉密切往来,是因宋盈月将做太子妃,宋家将成太子党;如今宋盈月另嫁,这个问题不存在了,怎么这两人却未成。
听说沈旻在与卫家女儿接触。虽那女子美名在外,亦有个状元郎的兄长;但怎么看,国公府都更值得选择。他到底怎么想的?
沈旻坐在大殿右侧的席位上,只安静看着宋盈玉。此时她是众人焦点,他便也能肆无忌惮地注视。
这一年她不到十六,伏成一团,确实小小的,又那么娇软美丽,让他看不够。
至于她的伤人之语,他习惯了。
沈旻唇边含着一贯温和的笑,知道皇帝在审视他,也无所谓皇帝是否会看穿。
左右不过,都得死。
天子与宋盈玉一叹一答,徐皇后与太子看戏,贵妃再度怨恨起皇帝的别有用心。
倒是惠妃笑道,“说的是。秦王从小课业出众,博学多闻,几个年纪小的,都喜欢跟着他,就是不知,各自学了多少。晏儿,你说呢?”
沈晏十分配合,只当皇帝一时无心之失,“那时不专心,当真没学到多少,二哥若不嫌弃,以后弟弟常向你请教。”
沈旻温和一笑,“四弟客气了,欢迎你来。”
话题就此转开,皇帝没看出异样,也并不当真想让自己的儿子就此传出什么丑闻,说了两句闲话,而后正式赐婚。
沈晏喜不自胜,从坐席起身,跪地磕头,“多谢父皇恩典。”
宋盈玉亦同母亲一道谢恩,心头了却大事:接下来,待姐姐出嫁,便只需专心应对兄长的死劫了。
皇帝说了是“喜讯”,满殿之人都配合地挂着喜悦的神情,只有沈旻,眼睛在笑,眼神却惆怅,独自饮下一杯冷酒。
君臣同乐片刻后,皇帝又将目光转回到沈旻身上,“如今你大哥即将成婚,四弟定亲,三弟的婚事也有眉目,倒是你,年纪不小了,可有心许之人?”
沈旻微笑,“儿臣确有喜爱之人。”
宋盈玉缓缓吃下一口香甜的糯元子,被美食喂得满足。今日猜了太多次沈旻的心思,她不想再动脑了。
上头皇帝大悦,“哦,是谁?可在这大殿之上?若在,父皇即刻为你赐婚。”
沈旻避开了提问,只笑道,“事情未明,儿臣不欲伤她名声。待到合适的时机,儿臣会求父皇母后做主。”
皇帝狐疑:难不成他还有,更令人刮目相看的选择?
*
贵妃不喜这粉饰太平、故作和乐的场合,不多时便借口身体不适,向皇帝告辞。
自八年前江州遇匪,贵妃为沈旻挡了一刀,身体便一直不好。这是满朝皆知的事情。
沈旻站起身,“父皇,请允儿臣送母妃回殿。”
皇帝自是准许,嘱咐贵妃好生休息,让近侍安排御医,最后又赐了些难得的美酒佳肴带回,一派仁君贤夫的风范。
沈旻搀着贵妃坐上步辇,一路上人多眼杂。贵妃倚着步辇的靠背闭目养神,沈旻坐在另一架上,罕见地极为沉默,连关心的话,也没再说。
待到进入景阳宫正殿明间,两人坐定,宫人送上茶水。贵妃脸上凄清病弱的神情一扫而空,利落地抿了口茶液,威严看着儿子,“听说你那夜在别院酗酒?”
沈旻也在喝茶,相比母亲果断麻利得近乎急促的动作,他却是慢条斯理,轻轻以杯盖拨开漂浮的茶叶。
他脊背端正挺直着,只微微低头,睫毛在灯下拉出长长的阴影,盖住眼里的思绪,一时显出一种,叫贵妃这个母亲,也看不懂的高深。
听到母亲的质问,他也只是抬眸淡淡看了一眼,而后停下拨茶的动作,低头从容饮水——有一种任谁,也无法撼动的气势。
天下唯吾独尊。贵妃心里冒出这六个字,霎时一惊,嗓音都急促了,“旻儿!”
沈旻终于喝完茶,从容放下茶杯,看了眼贵妃身后的几个心腹。
他被立为太子后,贵妃执掌中宫,将华裳送到了卫姝身边,让她同云裳一起,做东宫的掌事女官。
华裳身后的关嬷嬷,更是早早在宋盈玉入秦王府时,便跟在了她身边。
虽他亦暗中给宋盈玉安排了人手,但,事情终归走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
是他的敌人太多,以至于他无法面面俱到么?还是他太过愚蠢,错以为宋盈玉在强敌环伺的情况下,仍能等待他功成归来的那一日?
沈旻笑了笑,眼里却毫无温度,干脆答道,“是。”
贵妃未料到沈旻竟直接承认,态度也并不恭顺,甚至她略等了片刻,也没等到一个字的解释。
这让她有一种,事情脱离掌控,以及被忤逆的恼怒,脸色阴沉如墨,“沈旻!”
沈旻神色转冷,漠然看着母亲,只道,“方才在宫宴上,我所说的‘已有喜爱之人’,是真的。”
贵妃那时还以为,沈旻是为之后的赐婚埋下铺垫,毕竟他确实在物色女子。但她没想到,他说的竟是真的。
从来不希望沈旻动情,不曾想,沈旻忽然走上了她最不愿见的那条路。下意识就要发怒,贵妃却听沈旻又决然说了一句,“我心爱宋盈玉。”
再也无法维持仪态,贵妃抓起茶几上的茶盏,用力朝沈旻砸去,“你混账!”
沈旻没有躲。两人相对而坐,贵妃抬手扔杯,那茶杯几乎是满的,正中沈旻额头,发出咚的一声。又打湿他的衣袍,沾上褐红的茶叶,像陈旧的血。
宫人顿时兵荒马乱,华裳上前劝阻贵妃、拍着她的脊背哄慰;关嬷嬷唤人来收拾地面的残局,又亲自来照看沈旻。
沈旻光洁白皙的额头顿时红肿,却不为所动,推开欲要给他擦拭的人,依旧坐得笔直。
早预料会有这个结果,他等到中秋宫宴后才开口,已是孝顺。
贵妃却根本无法冷静,气得不住喘息,抓着华裳的手腕,差点将她的衣袖抓烂了,才勉强没有拍案而起。
意识到从猎场遇刺第二日,甚至更早以前,沈旻就在欺骗她,这让贵妃几乎怒不可遏。
她咬住银牙骂道,“我分明是为你好,你为何要背逆我?!早知道你要自寻死路,还不如当初让你死在江州!”
这算得上是一位母亲的诛心之语,但沈旻短暂轻微的一痛之后,便释怀了,接着还笑了一下。
他这两辈子,给他最多温柔与无私爱护的,全是宋盈玉。
这世上,除了宋盈玉,再没有能让他痛苦的了。而他最对不起的,也是宋盈玉。
那边贵妃又森然道,“宋盈玉是吧,你非要与本宫对着干,本宫这就让人去杀了她!”
沈旻看向贵妃,依旧在笑,“她死,我死。”
贵妃眼眸剧烈颤动,抓紧了自己心口的衣料,不可置信道,“你威胁我?”
沈旻低头,从容抖落自己衣上的茶叶,而后才冷静地望向母亲,“您可以理解为威胁,也可以理解为谈判。”
“您允我与宋盈玉在一起,我给您所有您想要的,权势、地位、高枕无忧。反之,您伤宋盈玉,那么除了我的尸体,您什么也得不到。”
惊怒到了极限,贵妃反而不知说什么好,呆怔半晌,喃喃道,“你疯了,宋盈玉和沈晏定亲,是你的弟妹。”
疯了么?或许吧。
估摸着宫宴结束的时间,沈旻站起了身,“那便是我自己的事了,无需母妃费心。天晚了,母妃早些休息。”
“儿臣告退。”他略一欠身,离开了明间。
*
朝霞宫内,宴席已近尾声。
帝后与诸妃尽皆离去,留下几位皇子。沈昊酒后兴奋,说沈晏今日大喜,拉着他非要敬酒。沈晟并两个小郡王也在凑热闹,沈晏便脱不开身。有福寿宫与朝霞宫的内侍照看,倒也无需宋盈玉担心。
宋青珏是公府世子,又正直守礼,颇有人缘。平日在军营,好不容易露面,少不得代父和亲朋故友应酬,这会儿仍在喝酒。
孙氏不年轻了,饮过酒后微微上头,等不及他,被宋盈月陪着返家。于是只宋盈玉乖乖等着兄长。
越到后头大殿剩下的越是酒袋子,女眷走得所剩无几,宋盈玉便避去了殿外的玉阶下。
沈旻到时,宋盈玉正低声与许幼蓠说话。夜色温柔,让她的嗓音听起来也格外轻软脆甜。
沈旻笑了笑,一眨不眨看着宋盈玉,舍不得错眼,不紧不慢地朝她走去。
宋盈玉也已看见他,发现他换过衣衫,以及玉面上,系了一条洁白无瑕的抹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