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衍因自己的推断而面色阴沉,满心火气。
同沈旻告辞后,卫衍回到家中,去了卫姝的邀春阁。
这些时日卫姝憔悴得厉害,卫衍瞧在眼里,虽有所心软,但到底不愿退让原则。
他严肃地将沈旻的话转告,训问道,“王爷说的可是实情?”
卫姝眼神闪了闪,想到自己身上的毒,绝望得想哭,尽管不愿,仍痛苦地点了点头。
既然她承认了,卫衍彻底相信,怒道,“王爷说得对,那你便尽快嫁去农家,多做些农活,好好磨砺品性吧!”
卫姝觉得眼前一阵发黑,瘫坐在了地上。她知道,她的嫁妆不会有了,娘家的支持也不会有了,她的人生,彻底没有指望了。
卫姝趴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
时节进入九月,宋盈玉变得忙碌。宋盈月婚期在即,她既要用心给姐姐准备贺礼,又要帮娘亲置备席面;宋家的亲友陆续来到,爹爹与兄长不在,青麟年岁还小,她便主动担起迎接的重任。
九月中旬的一日,她去接远嫁的小姑姑和表亲,行到长安大街时,遇到太子出城。
许是为了显示节俭,沈晟坐了一辆并不那么惹眼的,孔雀顶镂银马车,身前身后跟了数名户部与工部的官员、数百亲卫,两边还有神武卫开道。龙骁卫统领,也便是他的表兄徐标,骑马在车驾边相送。
上辈子这个时间,宋盈玉还如同一只伤得鲜血淋漓的小兽,缩在床榻里哭泣,倒是不知有这事。
马车被拦在路口,她推开车窗探出脑袋,看着沈晟的车驾逐渐远去,好奇道,“太子殿下这是要去做什么?”
不是十一月便要成亲了么?
秋棠坐在一边,也不知晓答案。马车旁一位热心的路人回答,“青州大旱之后连下大雨,太子殿下这是去赈灾呢!”
宋盈玉面色微变,娇丽的眉,渐渐蹙起——上辈子,宋青珏便是前去剿灭青州成匪的流民,才出的事。
她也隐约想起来了,某一个午后,她浑浑噩噩躺在床上,听到阿娘担忧地与她说,“太子前往青州赈灾,你姐姐怀了身孕,我去东宫陪她几天,你……要好好的。”
那时的她,沉溺被沈旻彻底拒绝的痛苦,当真忽略了身边的人。好在这辈子已不会了。
宋盈玉缓缓微笑,她已做好了准备,必不会再让哥哥遭遇横祸。
既道路不通,宋盈玉也不纠结,让车夫调转马头,去买些特产果子,带给姑母表弟妹们尝鲜。
待大街解封之后,宋盈玉才出了西城门,往西南行去。
这个方向与大相国寺相近,路上要经过康山的一些山林。
宋盈玉沿着官道前行没有多久,迎面遇到几个路人,断断续续的议论声传入耳中。
“好端端的,也没下雨,怎么会有泥石流呢?”
“许是前两天大雨留下的隐患吧,还好未曾伤到人。”
“也不知还会不会再有,去豫州方向得绕路了。”
豫州,便是小姑母来的方向。宋盈玉推开马车车窗,同路人确认道,“请问是去豫州的官道爆发泥石流了么?”
路人见她一个娇滴滴的小姑娘,说话也有礼貌,热情地回答了她,“是啊,也不严重,只是道路中断。姑娘若是要去豫州,可往正南的官道绕行。”
宋盈玉道了一声谢,而后低眸思索。姑母一行车马行李很多,一路只走官道。想必这会儿他们也知道了泥石流的事情,会往南边绕行。
宋盈玉便让车夫改道,往正南行去。这个方向在康山边缘,官道平坦许多,两侧尽显深秋风光,草木尽染,野菊生香。
宋盈玉正欣赏着美景,忽又听车夫道,“姑娘,前方有人出嫁,送嫁的,似乎是准大姑爷。”
宋盈玉一怔。准大姑爷,是卫衍。
卫家在京中就只有一房,卫衍只有一个妹妹。所以,他给谁送嫁?
第41章 莫非沈旻喜欢她?
宋盈玉推开车窗, 探头看去,只见前方一队送嫁的队伍。轿子虽挂着红绸带,但只是四人抬的小轿;轿前几人是奏乐师傅, 手里提着喇叭与锣镲;轿后是嫁妆,统共只有两小抬。
结合卫家的身份看这支队伍,堪称寒酸;而最后骑在马上的卫衍, 神情毫无喜悦, 倒是有些阴沉。
宋盈玉抿唇:这是怎么了……沈旻,当真不与卫姝成亲了么?
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抑或那日, 沈旻说的是真的,他当真对卫姝, 没有男女之情?
秋棠探开马车门帘往外看了看,回头询问怔愣的宋盈玉, “姑娘,不与大姑爷打声招呼么?”
宋盈玉微微回神,继续看向前方, 就见寒酸的队伍下了官道, 走向一条岔路。岔路的尽头, 是连绵的农田与林木,以及乡村。
是因为贵妃嫌卫姝痴心妄想, 就勒令她嫁到乡野么?贵妃勒令, 沈旻便不反对、不抗争了?
还是他的确不喜欢卫姝?之前说的“命定之缘”,是假的?
那她上辈子见证了五年的宠爱,是什么?沈旻为什么说假话?他那张嘴,到底哪句是真?
宋盈玉一时有些凌乱。
秋棠看着宋盈玉眉心紧蹙眸光变换,有些担心, “姑娘?”
宋盈玉长吸一口气,揉了揉脸:不管了,她是来接亲人的,不是继续和沈旻的事情纠缠的。
沈旻和她有什么关系呢!
宋盈玉想着,回答秋棠,“不了,看这情况不算喜事,贸然出口会让姐夫尴尬。”
她让车夫停下,目送卫衍一行走远,才继续自己的路途。
然而接到小姑母一家、返程的时候,宋盈玉仍是不放心。沈旻最近频频不按上辈子的路线行事,让宋盈玉觉得不安,担心这变化会影响宋家。
毕竟举家倾覆、性命不保的结局实在惨痛,须得竭力避免。
于是经过那条卫姝出嫁的岔路口时,宋盈玉带着秋棠一道转移到姑母的马车上,吩咐自己的车夫,“你去打探一番,问问大姑爷送嫁到哪家,今夜守在那里,看会不会出什么乱子。”
姑母一家自然疑惑。事情未明,宋盈玉不欲声张,编了个理由搪塞过去。
晚间宋家自然是好一阵团聚,第二日车夫回来。宋盈玉寻了个机会,让他悄悄禀报。
“大姑爷送卫大姑娘嫁到了梅家村,据说是卫大姑娘出身乡野,对那里更有亲切之感,所以嫁给了农人。但这个理由也没多少人信,都觉得是卫大姑娘做了伤风败俗之事,或者身有隐疾,才让卫家忍痛把她匆匆嫁去乡村。”
宋盈玉略一沉默,“当夜有可混乱?”
车夫点头,“卫大姑娘打伤了夫婿的头,被婆母骂悍妇。”
所以卫姝确实是被迫出嫁。宋盈玉心里有了论断,又问,“还有呢?”
车夫道,“没别的乱子了。”
没别的乱子——洞房花烛夜,沈旻也没来抢亲,也没给卫姝帮助,放任卫姝拜堂,甚至是和别的男子肌肤之亲?
宋盈玉这才确信,卫姝一事上,沈旻确实没有阴谋,而是真的对卫姝没有情意了。
没有情意了,为何要请她去看去听?为何要给她送礼物?他想做什么?
脑海里忽然涌过许多画面:险象环生的猎场,沈旻为她挡过的箭;那个湿漉漉的凉夜,他冰冷的吻;大相国寺的姻缘树下,他那句伤心的“我不会再强迫你”;以及中秋夜,他说的“护着你”……
宋盈玉一时有些乱,回房去用冷水洗了一把脸。
冰凉的液体让宋盈玉冷静了些,试着理智分析:他亲她是负气报复;保证不再强迫她是不想和镇国公府结仇;“护着你”也好,送珠链也罢,只是为了拉拢。
卫姝确实身有隐疾,无法生育,可上辈子沈旻并未对此流露过不满,反而继续对她恩宠有加。
所以唯一的理由,是最近卫姝确实做了伤风败俗之事,犯了沈旻的忌讳,这才干脆地抛弃了她。
而沈旻请自己去看,则还是为了那一个目的。他在卫姝那里受挫,便觉得还是娶自己好,能为他夺储之路添加些助力。
至于为何给她挡箭,宋盈玉想不通,索性略过。
她神色闷闷,将帕子用力扔在了水盆中:说什么不会再强迫她,无非是选了更委婉的方式。
谁要做一枚棋子,给他上位铺路。
这个披着人皮的,奸诈的,男狐狸精。
不过往好处想,沈旻对宋家还存着拉拢示好的心思,至少不会伤及宋家。
宋盈玉缓缓吐出一口气。
秦王府内,沈旻议完政事返家,回往葳蕤轩。
小橘猫迈着四条柔软的小腿,喵喵叫着,前来迎接他的主人。
将玫玫抱到臂弯中揉了揉,沈旻问杨平,“这几日,宋三姑娘一直没来么?”
他的语气很轻,却让杨平的腰身弯得更加厉害,后心有出汗的感觉,“回主子,没有。”
沈旻的眼神幽深下去,心中失望如水,蔓延他四肢百骸。
他等了好几日,等宋盈玉来问他卫姝的事,或者来问他感情的事,但她没来。
她还是不信他。
也对。谁让“你哪里都好,只是我无意”这句话,是他亲口说的呢。
上辈子他做了太多,伤害她的事情。
他活该。
沈旻微弱地笑了笑,将思路转到别处。
母妃已警告了,杨平也已敲打,卫姝的事暂告一段落,接下来,该准备,送沈晟去死了。
他吩咐周越,“留下竹影,将其余暗卫派出,让他们蛰伏在西岭山中,日后待我指令。”
*
公府的第一个姑娘出嫁,是格外有意义的事。又赶上镇国公不在家,与受宠的宋盈玉生辰,不出几日,二房三房纷纷赶了回来。
镇国公府顿时尽显繁华昌盛,欢声笑语不绝。
十月初二,宋盈玉一早便起身了。侍女奶娘们将她穿戴一新,又上了妆面,打扮得金尊玉贵、娇艳动人。
不久她便陆续收到了亲人们的贺礼。
长辈们送的心意满满自不消说。宋盈月送的,是自己亲手做的赤貂围脖,里衬平整柔软,皮毛光滑艳丽,卡扣处缝缀了精巧的珍珠玛瑙,很是美丽。
她终于不再觉得红色张扬俗艳,而是笑着夸奖宋盈玉,“它很衬你。”
堂姐宋盈书送的是精美的双面绣青玉小桌屏,宋盈容送的是憨态可掬的木雕玩具。
宋青珏不在府中,也特意命人送来了,一枚满是祝福的和田玉佛。宋青麟送的则是一把精美小巧的匕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