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给她答案。
忽而梦境一转,又变成了几日后。
自两年多前当街拦住沈旻车驾,问他为何不喜欢自己的问题后,宋盈玉已彻底沦为京城笑柄,虽她面上并不在意,其实心里逐渐卑怯,深觉对不起父母。所以她渐渐不爱出门,嫁给沈旻后,也不爱回公府。
可现在,她想回,也回不去了——她被沈旻软禁了。
“监守”的关嬷嬷是贵妃派来服侍她的,说是服侍,她看宋盈玉的目光总是透出轻蔑,言辞多以教训为主,像一个刻薄的教习,又或者,代表着贵妃敲打的姿态。
这样的人,宋盈玉自然不会向其求情。她只借着怀孕的理由,说要吃珍福记的槐花糕、南福坊的酸辣子,又装作肚子疼须得请太医,最终将关嬷嬷,连同其他两位不熟的近身侍女,都骗走了。
而后宋盈玉与春桐、秋棠翻窗来到庭院角落,又连翻了两道围墙,出了王府。
或许是因沈旻不在府中,带走了大部分的守卫;而卫姝受贵妃召见,亦携带了些护卫随从在外。宋盈玉只觉得,这次“出逃”出奇地顺利。
她怀着身孕翻墙,春桐与秋棠很是担心,但在国公府的安危面前,其他的事都只能暂时靠后。
怕被王府的卫兵发生,宋盈玉一口气走出老远,才靠着一处墙根休息。
而后春桐借来了一辆马车。宋府出事,旁人借她们马车已是担了风险,并没有再借出车夫。于是只得春桐半生不熟地驾车。
她们听见金属碰撞的声音,担心是守卫追来,只得拼命加速,就这样跌跌撞撞地,回到了镇国公府。
镇国公府门庭残败,昔日光辉威武的牌匾,都被拆落下来、砸烂,狼藉地堆在石阶上。
朱漆铆钉的大门,贴上了封条,宋盈玉进不去,也顾不得哭,连忙折转昭狱——她听说罪行严重而又身份尊贵的犯人,都会被关在那里。
只是没想到宋府亲人并不在,只有宋盈月与小皇孙,以及其他的几位东宫亲眷、属官。
危难时刻,能见到哪位亲人都是好的。宋盈玉找到了一位相熟的小吏,苦苦哀求,并再三表示自己并不生事,才被放入死牢,听到了宋盈月的那一番诛心之言。
那一刻,宋盈玉仿佛整颗心脏,整个魂魄,都被剜走了。
出昭狱的时候,宋盈玉便已动了胎。本还想去刑部探望父母的,两个侍女说什么都不同意,带她回了王府。
疼了整整一个晚上,那个女儿,没有保住。
梦境复又一转,这次宋盈玉不再疼痛,而是靠坐在床榻发呆。
门窗紧闭着,透不进一丝风,沉闷的空气里,有淡淡的血腥味——是她在坐小月子。
忽而外面传来嘈杂的声响,关嬷嬷扬声道,“殿下,您来了。”
而后脚步声越来越近,沉重、急速,透露出主人的焦躁。
本在出神的宋盈玉顿时动了,在秋棠还未反应过来的时候,便已掀被、起身、离开床榻,动作行云流水,像灵巧的小鹿,更像苍白的,游魂。
秋棠连忙追上,看宋盈玉一件外衣也未披,甚至连鞋都未穿,就这样绕过屏风,快步走向沈旻。
而沈旻从没这样生气过,甚至称得上是勃然大怒,往日温润的眼,今日仿似喷着火,开口便是斥责,“宋盈玉,你好大的胆!怀着身孕竟敢翻墙,你放肆至此……”
宋盈玉听不到他说什么,只抓着他的手腕,而后低低跪了下去,“王爷,求您,放了我的家人。”
沈旻的训斥戛然而止,望着宋盈玉哀求的眼,说不出完整的话,“你……”
片刻后他挥手,将下人屏退,拉宋盈玉,“你先起来。”
宋盈玉不愿起身,死死跪在地上,抓着他的手腕,像抓着唯一救命的稻草,哭求,“王爷,求您。宋家已经抄没,父亲已无兵权,四弟也年幼,其他宋家男丁都成庶人,皆威胁不到您的大计。求您,高抬贵手,放过他们。哪怕让他们在京畿做苦力,也好……”
那一刻沈旻的神色格外复杂,深沉的眼一眨不眨看着她,“你,便当真那么相信旁人、相信沈晏,觉得一切皆由我操纵?”
不然呢?单独沈晏或许弄错,可宋盈月说的,也分毫不差。何况他们怎么会是旁人,他们是她的亲人。她不相信亲人,又该相信谁?
宋盈玉不欲争辩,只想抓住机会救人,见沈旻不应,松开手,深深跪伏下去,双手贴地,又将额头抵上手背,“求您……”
这是一个五体投地的大礼,代表绝对的恭敬,和极致的诚意。
但沈旻仿佛被气着了,抓着宋盈玉单薄的肩,将她拉起到自己跟前,逼视着她,“宋盈玉!”
宋盈玉也不知沈旻为何气得那样狠,眼睛都气红了,只忍着双肩的疼,伸手扯住他的衣袖,哀声道,“王爷,求您,放过他们……”
沈旻挪开了眼,弯腰将宋盈玉抱起,送回床榻,又扬声将关嬷嬷唤入,冷声吩咐,“将窗都封死,围墙也须日夜把守,再让侧妃偷跑出去,杖毙处治。”
宋盈玉才落回床铺,便猫一样弹起,“殿下,不要——”
沈旻坐在床边,又将她按了回去,抵在她肩的手,顺势抚上她冰凉消瘦的脸颊,另一手为她盖上软被。
他面上没什么表情,说话的语气也分不清是命令还是劝慰,“宋府的事你不必操心,好生养身才是。”
宋府的事她不能不操心。宋盈玉再度抓上他的手腕,哀求,“王爷……”
沈旻望着她浸满哀伤的眼,良久沉默,最后说起了别的。
第47章 她不想再痛了
宋盈玉醒来时, 脸上尤染着冰凉的水痕。
窗外天色暗昧,只依稀透进些雪光,也不知是什么时辰。
不过宋盈玉也不在意时间, 只一动不动躺着,默默哭着,回想着她的梦境, 或者说, 记忆。
她恨错了人,而沈旻,又何曾解释过。
“你宁愿相信沈晏, 也不相信我?”“你便当真那么相信旁人、相信沈晏,觉得一切皆由我操纵?”仅仅两个提问, 又算什么答案。
后来长达两年半的时间,分明有无数机会, 可他,一次都没有说。
因为她是一个解闷的玩意儿,所以即便是这么大的事, 也不值得给一个认真的回答么?
又所以, 后来的时间, 她发疯一样争吵、哀求,最后放下身段引诱他再怀下一个孩子, 只为换得他放过宋家的行为, 都算什么,算她是个笑话吗?
宋盈玉在静谧中,无声地笑了笑,有些嘲弄,又有些心酸。
做这些梦总归耗费心神, 连日奔波又大怒大悲,宋盈玉只觉得累,又痛又累,默默淌泪,许久许久。
直到一声鸡鸣骤然响起。
鸡鸣了,天亮了,又该面对新的一天。宋盈玉从被窝里伸出手,想要抹去眼泪,而后发现了些别的。
有人动过她。娘亲或者别的谁,进来看过她,将她轻柔从靠枕上移下,放入床褥,又细心地盖好了软被,让她免受寒冷。
亲人默不作声、又无处不在的关爱,让宋盈玉心中暖意涌动,也将她前世的噩梦里,彻底拉了出来。
她真切地感受到,她是在安全温馨的镇国公府,而不是冰冷的秦王府、或者东宫。
过去的已经过去,沈旻做过或没做过,又有什么打紧。总归这辈子,她已帮宋家改变了命运,公府倾覆的事,不会再发生。
而她的真实年龄,早已不小了,再不应让家人担心,而是该努力成长为参天大树,给父母亲人遮风挡雨。
说是要睡上三天,第二日宋盈玉便起身了。雪后初霁,她身披绯色的斗篷,站在银装素裹的庭院中,像一朵傲雪的红梅。
孙氏从厨房过来,见到宋盈玉,踩着积雪快步到她跟前,摸她的手心温度,“怎么起来了,冷么?”
宋盈玉笑着摇头,容光焕发的模样,比那日头还亮。
孙氏便欣慰道,“想通了?”
宋盈玉也不知自己算不算想通,但她不想像昨夜那样痛苦了。无论是这辈子的沈旻,还是上辈子的沈旻,她都不想去纠缠。她也不想家人担心,于是又笑,“想通了。”
她和自己分析:
她恨错了人,沈旻也不曾解释。
公府的事怪不到沈旻头上,连她的婚事,都是宋家主动求的。可婚后的那些冷待、欺瞒、伤害、痛苦,切切实实发生过。
她付出了很多,而沈旻也替她挡了一箭,挨了她一刀。山中那日,如果不是沈旻,这次就该是她和哥哥的尸身,一起被扔进山溪里——他帮了她,救了他们兄妹两人,且他还救了她数次。
她和沈旻,扯平了。
又或者说,真真假假,恩恩怨怨,都不重要了。
所以她选择,彻底从前世的烙印里脱身,对沈旻,不再爱,不再怕,也不去恨了。
要往前走,往前看。
“我想通了。”她望着母亲,坚定而柔和地,又笑着重复了一遍。
孙氏打量着女儿的眉眼,想起上一次见她痛哭,还是三月风寒的时候。
每一次大哭过后,她的小女儿,似乎都坚韧了一些。
孙氏握着她的手,牵她往廊庑走,“既想通了,那便去用膳吧,我们阿玉又瘦了。”
往宋盈玉碗里夹着她爱吃的小菜时,孙氏遣退下人,终是忍不住问,“你是如何预知,太子将有祸患的?”
宋盈玉思量片刻,最终选了一个,较为容易接受的理由,“同秦王殿下接触久了,总会知道一些皇子的秘辛。”
“这……”孙氏面色复杂,一时想了许多,将信将疑。
宋盈玉也没有说服她的打算,只知道现在爹娘都会重视自己的话,遂提醒道,“秦王殿下还有贵妃娘娘,都没有表面看的那般简单,但他们至少不是宋府的敌人。卫家卫大姑娘,是个口蜜腹剑的小人,娘亲记得提醒姐姐不要相信她、亲近她。”
太多的消息冲击得孙氏表情一愣一愣,听到后面又忍不住连连点头,“这种人最难防范,须得小心。”
见母亲慎重听取意见,宋盈玉倍觉舒心,口中的糖水粥,都香甜了许多。
用过早膳后,宋盈玉本想出门走走,但孙氏蹙眉道,“恐怕不行,前晚城中便戒严了。皇帝命令,除非受召,大小官员与家眷都得闭门在家,不得出行——你进城的时候,没发现城门严查,且只进不出么?”
宋盈玉当时沉浸在心伤里,一切又有杨平应对,当真没发现这一点。
而后她意识到,必然是沈旻早早派快骑知会太和殿。皇帝得知太子谋逆的事,才将京城戒严,避免太子的同党窜通消息、逃跑,甚至是鱼死网破地发难。
沈旻思虑周全,而高坐龙椅的那位,亦是雷厉风行。现在恐怕东宫诸人、李家、皇后母族,还有其他的几家,都已被抄的抄,关的关,乃至杀的杀了。
曾经她以为牵连这么多家,是皇帝冷酷迁怒,如今看来,并非全对。
太子谋逆,未必没有人帮助、或者知情不报——看那山腹别院的规模,与收缴的那些罪证,沈晟单独的力量,只怕无法完成。
而前世沈晟事发是在两年后,那时的罪证与党羽只会更多。或许,沈旻“陷害”太子谋反的谣言,就是他们散播的。
无论如何,宋家安全了。宋盈玉轻轻一笑,“那我们便不出门,只在家中赏雪。”
原本她还想寻机会再去见见沈晟,但形势如此严峻,便觉得还是算了吧:不要冒险,省得被打成太子党,或者牵出她打伤宋盈月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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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和殿侧殿。
皇帝得知消息的第一时间,便将徐标就地斩杀,并派神武、金吾两卫,重重围了坤宁宫、东宫,以及皇后母族。
此时亲自将太子“押送”到皇帝跟前的,是龙骁卫的副统领。
皇帝脸色阴沉如墨,见面的第一个反应,便是抬脚将太子踹翻在地,骂道,“孽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