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自己会死,皇帝又心生不甘,面色阴郁起来,“那你便凭你自己的能力去抢吧,抢到了,就是你的。”
又开始养蛊了。沈旻眉梢微动,唇角勾起,“多谢父皇。”
皇帝没了和沈旻说话的兴趣,甚至没让沈旻述职,心中想着世上可有长生之法,嘴中淡道,“你退下吧。”
沈旻却没依言离开,而是道,“父皇,儿臣想去见见皇兄。”
——许是因这辈子,沈晟没来得及集结东宫与诸太子党的势力起兵,皇帝还留着他性命。
他想带宋盈玉去见见沈晟,为他们的第一个孩子报仇。
第49章 为我们的女儿报仇
皇帝淡淡瞥了一眼沈旻。这个节点, 若是旁人想见沈晟,他会怀疑是否是同党,但他这个儿子, 绝不会是。
沈晟多次谋杀沈旻,他虽明白,但未严加处罚, 确实亏欠了沈旻。皇帝道, “挑个你方便的时间,自去吧。”
沈旻告退,走到屏风的时候, 皇帝忽又加了一句,“对了, 不要伤你四弟性命。”
看来在皇帝心中,沈晏的能力大不如他。沈旻笑了笑, 想起他平定太子之乱,日夜兼程、火速赶回京师的那日,恰巧遇到了离京的沈晏。
那时沈晏早已同他关系恶化, 看他的眼神很冷, 说出的话也含着十足的挑衅意味, “阿玉已同我约定,如果你胆敢再对她有一丝不好, 必定随我去西南。你好自为之!”
“回父皇, 儿臣明白。”沈旻弯唇答了一句,笑意却不达眼底。
他是不想伤沈晏性命,前提是,沈晏不会再挑拨他与宋盈玉的关系,制造他与宋盈玉的误会。
离开太和殿后, 沈旻自然去了景阳宫。
当皇宫别处都弥漫着凝重肃杀时,景阳宫却是洋溢着隐约的喜气。皇后被鸩杀,太子关入死牢,多年大仇得报,从贵妃到下人,俱是扬眉吐气——只是没那般喜形于色罢了。
见沈旻来到,关上外间的门后,华裳喜极而泣,“殿下,太好了……”
沈旻面上却没什么喜悦,平静地看向贵妃。
贵妃依旧端坐在明间的大椅上,面无表情。压抑得久了,即便遇到喜事,她也忘了怎么真心去笑。
何况儿子叛逆,她也没那般想笑。
但是沈旻又那么利落地,用一种巧妙的方式,解决了仇敌。似乎也不该冷待他。
然若夸奖他吧,又说不出。
贵妃心情五味陈杂,不知如何面对沈旻,干脆举杯喝茶。姿态落在旁人眼里,很有几分漠然。
沈旻对这漠然习以为常,也没坐下来,与母妃说那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体己话,只站在下首的位置,道,“过不了多久,父皇便会立我为储。母妃想要的,我都会为你拿到,你总该,接受我娶宋盈玉了。”
又是宋盈玉。贵妃秀眉一蹙,怒瞪沈旻,而后在沈旻不动如山的姿态面前,败下阵来。
他太冷静,近乎冷漠,又太镇定,近乎镇压。
这个儿子,变得很不一样,身上有一股,强大威严到,令贵妃心生畏惧的气势。
沈旻无视了贵妃的情绪,就如同贵妃从前对他做的那样,只道,“儿臣说的接受,是指,母妃心甘情愿地接纳,待她如亲生女儿一般好,而不是表面容许,却在背地里教训、惩罚,乃至伤害她。”
虽沈旻语调平静,但贵妃仍感受到了不甚恭敬,乃至忤逆冒犯,皱眉恼怒道,“你在胡说什么,沈旻!”
沈旻道,“您知道我没有胡说。”
贵妃眉头拧出深深的纹路,气得不住喘息,然后逐渐冷静下来,意识到沈旻说得对。
她不喜欢宋盈玉的个性,嫌弃她任性张扬、忌讳她单纯天真。不喜欢就是不喜欢。而且宋盈玉还是她儿子违抗她的证明,光只站在那里就让人生恼。
何况为什么要接近情爱,情爱只会让人受伤、绝望。她不再有,也不想她的儿子有。
如果沈旻当真只因“心爱”娶了宋盈玉,她或许也会真的找机会将之除掉——哪怕最后她对沈旻妥协,也会不甘地找宋盈玉麻烦。
沈旻,太了解她了。贵妃望向儿子,目光多了几分复杂。
沈旻迎着母亲的视线,又道,“儿子这一生只这么一份喜欢,便当我求您。”
忽然退让的语气,让贵妃的心情一时发软。
很快她素来的强硬占了上风,只问,“若我不答应呢?”
沈旻笑起来,眸光点点深沉,“母妃会答应的。”
回到秦王府的时候,日头已彻底挣脱云层,撒下白晃晃的光芒,又被街道屋瓦上的积雪反射,一时有些刺目。
沈旻微微眯眼,不紧不慢从马车下来。
这尚是秦王立府后第一次出远门办差,回归时满府属官、内侍尽皆出动,恭迎主人。
可惜这些人里,没有宋盈玉。上辈子没有,这辈子也没有。
但愿以后,会有。
“这几日我都在府中,张旭,把积攒的公务、折子送去书房。”
“周越,准你一天假,好生休息。”
沈旻一一吩咐着,率先走入府门。待到进入葳蕤轩,身边只剩杨平,他深沉了眸色,道,“吉州有得道高人,擅神仙术,能制仙丹,让人延年益寿长生不老。你找个法子,将这消
息传到父皇耳中。”
上辈子太子谋逆后皇帝沉迷服丹,这辈子,他无非是让事情提前一些而已。
明白沈旻话里的意思,杨平眼眸一颤,心中一惧,也不敢多说,只道,“奴才遵命。”
杨平走后,沈旻望了会儿庭院中那株覆满白雪的泡桐,唇角微弱地勾了一下。
外部的麻烦都已解除,接下来,端看宋盈玉了。
*
雪过后迎来响晴。寒风裹着冰霜的冷,吹过湿漉漉的大地,把日光都冻得没了温度。
这天气,活泼如宋盈玉都不想出门,在四妹宋盈莹房中玩耍,同她一起看话本子。
第二日,积雪消融不少,露出潮湿斑驳的地面。想到母亲与姨娘今日或许会返家,宋盈玉便派出管事去接。
那管事前脚才走,后脚周越便又来了。
宋盈玉叹了口气:她便知道,沈旻这尊大佛,没那么好打发。
可是,有什么理由,和必要呢?
宋盈玉浅浅叹了口气,让秋棠给自己披上斗篷,带上暖融融的袖笼,不紧不慢往前宅去。
屋檐上挂着亮晶晶的冰凌,又往下滴着雪水,噼里啪啦的声响不绝于耳。沿路遇到不少下人,俱都亲热地同她打着招呼。喧嚣却让宋盈玉心情宁静下来。
前宅待客的厅堂,周越依旧挺拔地坐在上次那张大圈椅上,也不喝茶、不说话。
宋盈玉跨过门槛,揭下斗篷的兜帽,让管事退下,而后看向周越,“周统领。”
周越早已站起身。上次的拒绝让他此时神情谨慎了些,开口依旧是利落的,“王爷说,请姑娘一见。”
宋盈玉点点头:见见也好,有些事情,终该有一个了结。
回想之前的事,宋盈玉大概能够猜出,沈旻是在中秋左右重生。
既他重生了,那他靠自己的能力就能除掉沈晟极其党羽,根本无需拉拢宋家;而他也说,对卫姝没有男女之情……
所以,他对她频频示好、帮助、相救,甚至不惜被砍一刀,是为了什么呢?
答案几乎呼之欲出,但宋盈玉拒绝去想。
也没有意义——一切,都过去了。
但沈旻还有所执着,那她便去见一见,和他说清吧。
这是去了结前世的恩怨,自然不能携带旁人。交代好婢女奶娘后,宋盈玉坐上马车离开,不多时便到了王府角门,被软娇抬着往里。
这次她被带去的不是葳蕤轩,而是凝香居——她上辈子在王府的居所。
沈旻亲自站在院门前等待。既捅破了窗纸,他也不再掩饰,一眨不眨看着下轿的宋盈玉,目光深长得,仿佛能穿透前世今生。
但宋盈玉很是平淡,无论是对这昔时旧宅,还是对沈旻眼中满溢的情绪。
而沈旻最终也只是走上前,递给她一个小手炉,千言万语化作简单的一声浅笑低语,“冷么?”
“有点儿。”宋盈玉没有拒绝,握着暖烘烘的手炉,也未刻意回避看向他。
大约是下朝刚回来,沈旻还未来得及换下身上的朝服。一袭绯色圆领袍,前胸双肩团着威武的蟒纹,金玉革带束出利落的腰身。
从前宋盈玉极少看见这身衣服,毕竟作为妾室,当她见到沈旻时,沈旻往往已在葳蕤轩见过王妃、换上了素雅常服。
如今看来,这身蟒袍确实尊贵出挑,也不知沈晏穿上时,会是什么模样。
宋盈玉弯唇。
见她笑,沈旻很想拉拉她的手,还是忍住了。他是特意穿的这一身衣裳,毕竟宋盈玉喜艳色。观她微笑的模样,想来确实满意这身红,那他以后多穿。
沈旻带她往院内走,伸手遮在宋盈玉头顶,替她挡去屋檐滴落的水珠,说着当时只道是寻常,如今才觉难得的话,“在想什么?”
必然不能回答在想表兄。宋盈玉不欲节外生枝,只想早些把话说开,遂软声笑道,“在想一会儿该如何和王爷说清。”
知道她想说什么,沈旻神情僵了僵,很快恢复如常,柔声道,“说过会给你交代,一会儿你扮作我的侍女,我带你去见沈晟。”
想起沈晟,宋盈玉心头起了火气。之前那一刀没有劈到想劈的人,多少有些不甘。
但她又不欲再欠沈旻,略一犹豫,道,“多谢殿下,只是沈晟总归快要死了,臣女便不去了。”
料到她会拒绝,沈旻也不失望,只轻笑了笑,“去罢,不必觉得为难。原本我也是要去一趟的。”
他便这样温柔地,说出惊人之语,“去为我们的女儿报仇。”
宋盈玉蓦然,瞪大了眼。
尽管想要彻底撇除前世,但这一刻,宋盈玉最深刻的记忆复苏,想起了她没绣完的肚兜,想起了她对女儿的期待,更想起了,那遗憾、痛苦的离别。
她无法拒绝。
沈旻带宋盈玉进入凝香居花厅,炭火的温暖瞬间裹紧了宋盈玉,也驱走了她心中的悲戚寒冷。
然后她注意到了新的东西。
沈旻启程去青州前,已安排云裳将这凝香居布置一番,此刻这里的高几矮桌,花瓶帘帐,挂画摆件,连香炉里飘起的香雾味道,都与前世一模一样。
宋盈玉微微一怔,看向沈旻。但沈旻并未刻意地说些什么,甚至没有注意她,只站在几案前,指尖轻轻抚过玉瓶里新插的腊梅花,眼露追忆的神色。
宋盈玉收回了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