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刃寒光闪现的瞬间,萧珩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却不害怕对方手中的凶器,引他注意的,是沈青黎方才所说之言。她不仅知道了春日宴上自己的计谋,还能直接说出“迷日红”三字。
那日的计划仅有几人知晓,其中活着的更是少之又少,即便沈青黎有几分小聪明在身,能猜到一二,也不可能知道迷日红此物。
萧珩眯眼思忖片刻,而后抬头,似想明白了什么一般,全然不顾眼前的利刃,往前迈了一步,狠道:“是林意瑶那个贱人告诉你的?”
“孤早该杀了她!”
沈青黎心口骤紧,林意瑶竟真是萧珩所杀?
握着薄刃的手倏然一抖,沈青黎从未觉得眼前人如此可怕和陌生。意识到对方不惧刀刃且行为疯魔后,沈青黎只将手中利刃收回,转而抵在脖颈上。
“臣女自认与太子殿下从无交集,也未有得罪,不知殿下为何多次苦苦相逼。臣女是侯府嫡女,父兄手握重兵,未婚夫婿乃晋王殿下,太子同父异母的弟弟,请殿下自重。”
看见利刃抵在雪白脖颈上的一瞬,萧珩确有一瞬的犹豫,但却很快烟消云散,尤其是听到对方那句“未婚夫婿乃晋王殿下”。
本就是幽深狭窄的小巷,二人距离本就不远,萧珩没动,只冷笑一声,道:“若孤执意如此,你能如何?”
薄如蝉翼的薄刃本就锋利无比,只需稍稍用力,颈上便已擦破了皮,鲜红的血珠缓缓溢出,沈青黎怒视对方,坚定道:“殿下若再执意如此,臣女便即刻自戕,血溅三尺。”
萧珩没动,眼神渐渐回复到方才的阴翳沉暗,低声道:“阿黎便这般厌恶我吗?”
沈青黎不应声,只将抵在自己颈上的薄刃又紧了一分,目视对方的眼底满是决然。
看着对方白皙脖颈上的血珠,萧珩心中没有来由的揪了一下,仿佛那薄刃伤在自己心头。
他沉默一瞬,后轻蔑一笑,道:“孤是太子,是未来的天子,侯府如何,晋王又当如何?不过都是孤登基之后的臣子罢了。”
“别急,你迟早是孤的人,现在不是,待孤登基后,杀了晋王,便是了。”
沈青黎握住薄刃的手一抖,豆大的血珠自脖颈渗出,顺着雪白脖颈缓缓流下。
不远处,闹市行人往来的行走声、交谈声不绝于耳,嘈杂中,伴着朝露由远及近的呼喊声:“小姐,小姐你在哪儿?”
萧珩看着对方白腻脖颈上渗出的血珠,心中竟不自觉地隐隐作痛起来,那股揪心的痛感更甚,他不耐地啧了一声:“孤不急,孤有的是耐心等,等晋王殒命,等沈家覆灭,然后……”
萧珩勾唇一笑,阴恻的脸映在半明半暗的光线下,显得尤为骇人。
他未将话说完,只冷哼一声,随即迈开脚步,朝暗巷另一头无人之处走去。
沈青黎不敢动,也不敢出声呼喊,只看着那道身影逐渐远去、变小,直至消失在尽头时,握着薄刃的手终是脱力松开,掉落在地。
后背抵在冰冷的石墙之上,脚下蓦地一软,身子顺着石墙缓缓滑落,沈青黎无力地跌坐在地上。
“小姐,小姐……”暗巷中,倏然传进朝露呼喊的声音。沈青黎想开口回应,但心中被畏惧包围,她张嘴,却呼喊不出声音,只得拾起地上碎石,用力击打身后石墙。
声响引来朝露的注意,她先惊呼一声,随即回身叫人,再迅速跑来,待看见小姐脖颈上的伤,手中刚买的热腾糖糕掉了一地,只惊吓得断断续续道:“小姐别,别怕,先离开这里,回府去,去寻大夫治伤……”
柔软的丝帕抵在颈上,本就不深的伤口止住血流,沈青黎被扶着上了马车,全程眼神空洞,一言不发。并非害怕他倏然将自己拖拽进空无一人的暗巷,也非害怕他将自己抵在墙上的步步紧逼。令她心生恐惧的,脑海中反复回荡的,是萧珩最后说的那一句“等晋王殒命,等沈家覆灭。”
朝露不知方才发生了什么,但小姐的样子实在看着不妙,朝露不敢问,也不敢多言,只一心想着快些回府。
“车夫,回府。”车帘随着话音一同落下,然下一刻,车外传话的却并非车夫应答,而是另一道低沉清润的熟悉男声。
“阿黎可在车中?”
万念俱灰的念头倏然止住,沈青黎空洞无光的眼底渐渐浮起一丝光亮,她用力清了清嗓,虽已用力全身力气,但开口听着却依然有气无力:“是,是……”
朝露顺势掀起车帘,车外光线照入,逆着光线,一人一马的高大身影出现眼前。
沈青黎紧紧绷着的心口倏然一松,是萧赫,真的是他。
作者有话说:*连雨不知春去,一晴方觉夏深。出自宋词《喜晴》
第31章
萧赫本在凌云斋中, 忽听手下来报,称有东宫暗卫忽现衔珠阁外,人数虽然不多, 但行迹却十分可疑。东宫侍卫本就不少,若是寻常办事, 只需调动普通侍卫即可,没必要动暗卫。
衔珠阁与凌云斋相距不远,本着事出无常的念头,萧赫一面嘱咐手下继续盯着,一面打马前来, 没想却在此见到了挂着沈府木牌的马车。
此刻,看着车中无力靠坐着的纤瘦身影,看着少女苍白带青的面色, 还有方才她有气无力应的那两声是,虽未有多余言语,但萧赫看出,她不好。
联想到方才手下所报,萧赫几乎可以断定, 沈青黎的异常定同太子有关。
沈青黎隔着车帘向外看去,一眼看到的是萧赫身-下高大的骏马, 目光往上,是马上男子的挺括身影, 和被车帘遮挡住的半张面庞。
察觉出对方的异样, 又见人久不说话,萧赫打马往前几步,直问道:“可是有事发生?”
言毕,作势就要翻身下马。
“没有。”看见对方动作, 沈青黎连忙道。颈上伤痕明显,若他上前,必然会看见,届时便不好解释了。坐在一旁的朝露按捺不住心中情绪,想要开口说些什么,却被小姐摁住手背,不敢多言。
从萧赫的角度看去,未见对方的小动作,只听到回应,但今日之事蹊跷,故又多追问了一句:“当真没事?”
“没事,”沈青黎回道,语气比之方才更加平稳缓和,只不着痕迹地扯开话题道,“三殿下怎会在此?”
“恰巧路过。”
话毕,只看向驾车的马夫,问道:“可是要回侯府?”
马夫应是。
萧赫了然,也不多问,不论方才有没有事情发生,她不愿说,他便不问,只一扯手中缰绳,调转马头:“恰巧无事,陪你走上一程。”
马夫没想到堂堂晋王殿下竟要随行护卫,一时竟不知如何应对,握着马鞭的手僵住,只等小姐的吩咐。
沈青黎也没想到萧赫会有此一说,但此提议确实说到了她的心坎里,既让她感到安心和踏实,又与她保持足够的距离,让自己不至于局促难堪,短暂地愣怔一瞬后,忙道:“那便有劳三殿下了。”
车帘放下,视线中的截男子身影消失眼前,只余蹄声阵阵。
马车穿过闹事,耳边不再是吵闹喧嚣声,沈青黎靠坐车中,脑袋脱力地倚在车身之上,听着车外车轮滚动的辘辘声、不急不缓地马蹄声,方才揪紧的一颗心,终是慢慢松弛下来。
今日之事,绝不能让父兄知道,如春日宴一般,毕竟君臣有别,只要萧珩矢口否认,她便拿他毫无办法,若是萧珩再反咬一口,怕是反噬其身,她不想再让自己发生任何连累家人的事情了。
但萧赫却不同。
方才,他于车外问出那句“有事发生”之时,沈青黎不是没有想过将事情全盘告知,他是她的未婚夫婿,也是太子手足,若她凄楚且添油加醋地将事情告知,他是不是可以为她讨回一个公道?
但这个念头在脑中出现一瞬,便被她自己否定了。
说来奇怪,先前几次见到萧赫,她总是想方设法地引其注意,如今婚事已定,他已算是自己半个夫君,她遇事合该大胆同他言说,让他为自己出头,这本就是她一心促成这桩婚事的原因。
但事到临头,她却生了却步之心。
罢了,今日说到底没有受到什么伤害,颈上的伤痕也是自己划出的,婚期将近,眼下境况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今日之事越少人知道越好,若横生枝节引得婚事有变,先前自己的谋算岂不全都白费。能如现下这般,有人陪着她走上一程,就走够了。
马蹄哒哒,响在耳边,沈青黎伸手撩起车帘一角,向外看去,入眼的便是随护车旁的高大骏马。
男人脚踩马镫,身形挺括,腰后悬着的短刀随着马匹行径左右微晃。
颈上伤口已经止住,虽用丝帕包裹着,但却不难让人看出端倪,尤其是观察敏锐的萧赫。沈青黎不敢将车帘完全掀开,只看着车旁的挺括身影,温声道:“多谢三殿下先前赠礼。”
“今日外出,本是想买些礼物回赠殿下,但……”沈青黎想起那枚摔落在地的玉佩,停顿了一下,方才继续道,“但未见合适的,只能改日另做准备。”
车外无人应声,半晌,才听对方沉声回了一句:“往后外出,尽量多带些人,若人手不够,可到派人到王府传话。”
主动和萧赫攀谈,本是想转移自己的注意力,缓解心中惧怕,没想对方全然不在意所谓回赠之礼,反而一眼看穿了自己的伪装,并直言“人手不够,可派人到王府传话。”
心头莫名一阵温软,沈青黎怔了怔神,许久,方才低低“嗯”了一声:“多谢殿下。”
衔珠阁到沈府的距离本就不远,即便一路缓行,半刻钟的功夫便也到了。马车停下,沈青黎踩着矮凳步下马车,回身看见萧赫勒马在距沈府大门不远处停下,未再往前。
知道这是避嫌的意思,沈青黎并未上前,只站在门口,对着萧赫所在方向远远福身行了一礼。
二人视线相触一瞬,萧赫略点了点头,后一扯手中缰绳,作势便要离开。
“三殿下等等……”沈青黎开口叫住对方,而后快步往前走去,解下腰间的环形玉佩,此物乃母亲遗物,她一直视若珍宝,随身携带,前世她为父兄之事几经奔走求人,不得不将此物贱卖以换银两,成为她心中的一个遗憾,今生她本想将此玉佩好好保管,但今日事后,待到成婚之前,她怕是不敢轻易外出了,即便外出,亦不知何时能与萧赫再见,倒不如赶巧,将随身之物相赠。
“多谢三殿下今日护我一程,”沈青黎说着,将手中玉佩递上,言辞诚挚,“亦多谢三殿下之前几日所赠的白狐皮。”
萧赫接过玉佩的手一顿,那日送去沈府的物件较多,他颇费了些神思才想起其中一个箱笼中所装的白狐皮,并不算贵重,也不算特别。
“喜欢便好。”萧赫接过玉佩,淡声回道。
冰凉的指尖触及对方温热掌心,沈青黎脸上莫名一热,只垂眸微微福身又行了一礼,未再多言,而后转身入了府门。
大门外,萧赫看着那抹消失门中的少女身影,又低头看了眼手中玉佩,质地温润,青翠玉色中流转着浅淡云雾纹络,外形不算特别,但却有着似曾相识的感觉。
目光移开,萧赫未再多想,只将玉佩小心收好,待目送沈青黎步入沈府后,萧赫只屈指吹了个响哨,紧随其后的近卫杨跃闻声上前。
“殿下有何吩咐?”
“去查一查太子今日是否出宫,”萧赫的声音低沉,叫人难辨喜怒,“另派人给景和宫透露点风声,有些事情,还是需皇后出面才行。”
杨跃抱拳:“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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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墙垂柳,夕阳返照。
景和宫中,许皇后与太子相视而坐,共用晚膳。八仙圆桌上,除了皇后平日惯用的斋菜外,特添了两道萧珩喜欢的荤食,宫人皆被遣去了外殿。
房中略显冷静,许皇后夹了块清蒸白鳝到萧珩碗中,玉箸与磁盘轻触的声音清晰可闻。
“多谢母后。”萧珩沉声道。
“本宫食素多年,景和宫已许久不见荤腥,知道你喜欢吃鱼,故本宫今日特命小厨房破了例。”
许皇后说着,又往萧珩碗里夹了一筷子鱼肉,本就庄重的语气中,多了几分肃然:“有些事情,可以由喜好性情肆意妄为,有些却不行。”
萧珩拨弄鱼肉的手一顿,知道皇后意有所指。他已许久没到景和宫中同母后一起用过膳了,每每试探询问,得到的都是拒绝的回应。傍晚,他刚回到东宫不久,便有宫人来请,他便猜到这顿饭绝不简单。
“本宫先前便不赞成你娶沈氏,如今更是,”见人明白自己意思,许皇后索性开门见山,直言道,“沈家,不是你能掌控得了的。”
萧珩下意识地开口解释:“儿臣……”
“陛下的意思,已再明显不过,只要坐稳太子之位,不论文臣武将皆为你所用,何必急于一时。”
许皇后打断萧珩的话,语气严肃中带了几分怒,她斥道,“本宫原以为你知分寸,有进退,没想你却做出这种糊涂事。”
“你若是为沈家兵权而铤而走险,本宫尚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若为了沈家女失了分寸,本宫绝不会袖手旁观。”
“不过区区一个女子而已,何故让你乱了心智!”
四下阒静,萧珩低头,看着碗里那块细嫩鱼肉中隐约可见的一根细刺,母后啊,您给儿臣“关爱”从来都是这般柔中带刺的,看似关心,实则暗藏威胁。
萧珩一手握着玉箸,另一隐在桌下的左手则隐隐用力,许久,方才哑声开口:“儿臣不孝,给母后添忧了,多谢母后教诲。”
何故乱了心智,萧珩在心中默想,他也想知道因何缘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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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降临,淡黄的夕阳光线渐渐退作苍紫,浓云遮盖微弱的月光,暮色笼罩下来,天边似要迎来一场大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