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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断续续下了一夜的雨。
翌日一早,天微微亮时,终是雨停云出,只是天色仍旧阴沉,山中的温度也一下冷了一层,愈发刺骨严寒。
沈青黎睡得迷迷糊糊,这一夜,她梦到父亲、母亲和兄长,梦到幼时她在府上和母亲一起学做点心,备给即将北上的父兄。
但额头很热,身上一阵热一阵冷,还带着阵阵疼痛,沈青黎支撑不住,脑海中的梦境画面愈发不清晰起来。心口一阵慌乱,她不想醒,只想短暂沉浸于梦中。
朦胧中,她感到自己落进一个温暖的怀抱,慌乱的心逐渐踏实下来,可那怀抱仅短短几息,而后她似又踏上颠簸的路途,昏沉迷惘。不知过了多久,待她转醒时,已然身处回京的马车中,身上盖着的,并非昨日那件晋王外袍,而是绵软锦被。
睁眼所见并非晋王萧赫,而是太子萧珩。
“阿黎,你终于醒了,孤以为……就此要失去……”萧珩言语间带了几分啜泣,徒然闭口,握住她的手,感慨道,“不说那些颓丧之言,孤已命人快马加鞭,赶回京城。待回到东宫,自会有最好的太医为你治伤。”
“阿黎别怕,一切都有孤在。”
“何人将我送回的?”沈青黎缓缓开口,声线沙哑撕痛。
“晋王府侍卫在路边将你寻到送回,孤已令人重赏此人。”
晋王府侍卫……
晋王既避嫌保她名声,她自承了他的恩情闭口不言,否则怕是会给他徒增麻烦。
沈青黎抿唇,没再说话,只将眼睑合上,不想多看萧珩一眼,模样似累极一般,沉沉睡去。
……
北风阵阵,马车辘辘。
无人知晓那一日,寒风凛冽,晨光熹微之时。
火堆旁,沈青黎仍闭眼在睡,只是眼皮不时微微翕动,睡得极不安稳。他伸手探过,热水一般的滚烫,她发烧了。她本就身弱,身上又受新伤,未得及时处理,伤口严重化脓,确会高热不止,她得寻医治病,不能再拖。
萧赫将袖中雾弹取出,抛向天空,雾弹在半空中炸开,化为一缕白烟。
半个时辰后,杨跃带着两名晋王府侍卫赶到。
“东宫可在寻人?”萧赫问。
“回殿下的话,陛下受惊,祭礼队伍昨日已然回京,太子殿下受了轻伤,却并未随圣驾回京,而是坚持带人寻找太子妃下落。”
言语间,萧赫眼色暗了一瞬,喜怒难辨,背在身后的手无声紧握。
“将太子妃放上马匹,交给东宫侍卫,叫他们好生照料。你在寻人过程中,在一处荒地野林中看见太子妃晕倒路旁,故将人救起送回,途中未遇任何其他人,只有太子妃一人晕倒路边。”
萧赫说着顿一下,语气加重:“这是大功一件,太子自会赏你,这是独属于你一人的功劳。”
杨跃听了一愣,心中虽有好奇,但不敢多问多言:“属下遵命,定将太子妃安全送回。”
**
翌日一早,天高云淡,日光透过窗纱斜照入内,疏影横照,一半落在地上,一半落在窗台。
沈青黎转醒时,身侧榻上已空无一人,唯见尚未铺平的床单褶皱。沈青黎怔了一下,记忆似还停在昨晚萧赫帮自己上药之时,后便断了,毫无印象。那她昨晚是如何睡在榻上,身上的锦被又是如何盖上的?
看向床单褶皱的眼眨了眨,难不成是萧赫?
心下一怔,好像除此之外,并无其他可能了。
昨晚睡前的一幕倏然浮上眼前,心中总觉有愧。屋外朝露闻声而入,听闻小厨房已备好早膳,萧赫亦在府上,沈青黎忙趿鞋下榻,洗漱更衣。
前厅。一锅清甜可口的白粥,一笼香甜软糯的白糖甜糕,另还有几碟爽口小菜,虽是厨房安排的,却恰好正合两人胃口。
昨日之事无人提起,萧赫如往常一般用饭,只对那一笼白糖甜糕丝毫未动。
临至饭毕,看着圆桌上丝毫未动的那笼甜糕,沈青黎不禁奇怪道:“殿下为何不用白糖甜糕?”
“不喜。”萧赫回答的言简意赅。
“今日得空,待饭后我做些殿下爱吃的玲珑玉带糕,请殿下尝尝,如何?”心中对昨也之事总觉愧疚,想不出其他弥补的法子,眼下看见桌上甜糕,沈青黎不由提到。
“不必。”萧赫皱了下眉,继上回二人在凌云斋相见,这已经是沈青黎第二次给自己推送点心,且言他爱吃。她敏锐、聪慧、料理府上事务也得心应手,但他着实不明,为何她多次言之凿凿地说出,自己爱吃糕点这一话语。
“我向来不喜甜食点心,尤其如此甜腻口感的。今日这笼白糖甜糕是我吩咐厨房为你所备,从前府上从不制这些,往后也不必费心去做,寻常饭菜即可。”
握着瓷羹的手顿了一顿,观萧赫神情,实在不像负气故意言说,倒是十分诚恳真挚。
倏然想起上回在凌云斋时,萧赫所言。当时,他便说,他不喜点心甜食。
彼时二人立场不同,她只当是他不愿承她好意之举,加之另有事打断,故没有追问下去。如今,再次听到他说出相同的话,不禁让沈青黎心生疑惑。
手中瓷羹缓缓于碗中放下,前世二人相视而坐,似曾相识的一幕倏然浮上眼前。
*
“没有消息,有时便是最好的消息。”
“沈姑娘姑且不必为家人忧心,沈将军熟悉北地环境,又久经沙场领兵经验丰富,如今下落不明便是还有一线生机,总好过别人寻到横尸荒野。”
听到“横尸荒野”几字,本就忧心郁郁的沈青黎心头更是一酸。忧心、郁郁、对于看不清前路渺茫的痛苦和无望一齐涌上心头。即便在心底早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但当从旁人口中听到“横尸荒野”几字时,一直压抑强忍着泪水终是没有忍住,在这一瞬间骤然夺眶而出。泪珠滑落面颊,连带着几声抑制不住地轻声抽泣。
天色沉郁,冷风萧瑟。
相对而坐,萧赫静声将眼前一幕尽收眼中。
他隐约意识到自己的失言,但却不知哪一句话惹了对方隐隐啜泣。他本不是会宽慰人的性子,头一次见此情状,只静默了几息,后无声将摆在案上的那碟桃花酥往前推了一推,刻意将话题绕开:“沈姑娘不若尝尝这点心。”
沈青黎深知此举失礼,只低着头慌忙将眼角的泪拭干,感受到对方好意,即便没有胃口,却仍拿了一块桃花酥在手。点心精致美观,还带着刚制成的温温余热,一下将她的儿时记忆勾起。
许是久困东宫,难得有外出散心的机会,又许是久遭白眼,太久没感受到周围人的善意,眼前这碟桃花酥,此刻让她感到无言的暖意和安定。
桃花酥入口,甜润绵软的口感充斥唇齿,似乎能将心中的苦短暂忘却一瞬。
“父亲喜欢吃白玉糕,小时候每逢北上之际,母亲总亲手做上许多,那时我尚不懂事,只一心欣喜于能尝到白玉膏的滋味,当真无忧无虑。”
沈青黎抿唇轻笑了笑:“后来母亲病重,身子一日不如一日,却仍记挂着父亲爱吃白玉糕,我为让母亲安心,只将学习骑马射箭的时间留出,转而学做点心,心中有过不甘,有过怨怼,虽不喜欢,但最终也学得像模像样。”
“谁想如今,再无机会纵马骑射,便连费心学来的手艺亦无机会施展,所制点心,怕是再无机会送到父兄手中了……”说到伤心之处,沈青黎说话语调中,难免又带了些哽咽,唯恐失礼于人,只忙将声线收住,不再往下言说。
四下静了一瞬,萧赫沉声开口。
“人各有所长,女子受困于内宅,许多时候,有心无力,不必过分自责。”
“既是好不容易习得的手艺,荒废岂不可惜。并非无处施展,也并非再无机会,只是暂无懂得欣赏的人罢了。”
沈青黎抬头看向对方,眼中噙着未干的泪珠,亮晶晶的:“殿下喜欢?”
二人相对而坐,看见对方万念俱灰的幽暗眼底中此刻唯一腾起的亮光,萧赫将目光移开,落向窗外,而后低低“嗯”了一声。
沈青黎展颜,憔悴带泪的脸上终是浮上一抹发自内心的笑颜:“三殿下若是喜欢,往后见面,青黎便做了点心送来。”
“三殿下之恩无以为报,只小小心意,望殿下不嫌。”
后来,但凡见面,沈青黎总提前做好一份点心带着,或是桃花酥,或是白玉糕,亦或是其他甜润可口的点心。因觉无以为报,只得用这种方式,呈上自己的一点小小谢意。
每月两次,从无间断,即便不得出宫之时,她亦亲手做了,而后再千方百计派信任之人送至凌云斋。
直到萧赫启程北上之前,她本想多制些点心送他,但那时却已重病缠身。虽还不至卧病不起,但却时常气短乏力,难承劳累。
故他离京前的最后一次,她失了约。
然此刻,同一人口中,却说出截然不同的话语。
他说,他从来不喜甜食。
沈青黎愕然,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该问些什么?
“老奴给殿下、王妃请安。”说话的是刚迈入厅门的元管家,见用饭完毕,故上前禀报。
“禀殿下、王妃,回门礼已然备好,这是礼单,请殿下和王妃过目。”
思绪被打断,沈青黎接过礼单,大致扫了一眼,东西齐备,礼数周全。大雍礼制,回门是在成婚后的第七日,九月初二。
九月初二,沈青黎心头“咯噔”一下。前世的这个日子,她并未出嫁,尚留府中,那一日,北疆商队被劫的消息头一次传回京中,她听到父亲和兄长在书房议事。十日后,消息传至朝中,朝臣众议,举兄长北上,兄长自此一去不回,而沈家……
“王妃可觉得哪里不妥?”见人久未回话,元管家问。
“没有,”思绪回拢,沈青黎摇头,得宜笑容将心底思绪掩盖,“有劳元管家了。”
面上虽是平淡无波,但不同于上一次在凌云斋被打断思绪后的抛诸脑后,这一次的沈青黎在心中暗暗留了个心眼。虽是件不起眼的小事,但如今她既是萧赫明媒正娶的妻子,便该将此事弄清,且出于自己本心,她也想弄清此事。
元管家拱手作揖:“王妃客气了。”
作者有话说:这章修改了一下,删减了一点,把两章合并成一章,想想玲珑玉带糕的事情还是要后面再揭晓,辛苦宝宝们重新看一下,红包致歉!
第46章
转眼便至九月初二, 回门的日子。
不同于昨日阴沉小雨的天气,今日的盛京城晴空高照,流云舒卷, 是个外出的好天气。
昨晚又逢秋雨,沈青黎睡得并不算好, 所幸缠绕她的梦境,非是以往所梦的前世被困东宫的画面,而是些她与萧赫前世见面相谈时的破碎片段。
诸如后来,她每回去凌云斋见他时都特意带去的点心,她看得出他的喜欢, 同时也愈发疑惑,这一世他几次三番对自己说的那句“不喜甜食。”
沈青黎正在榻上疑惑之际,萧赫已如往常般早早起身练刀, 直到辰时将近,朝露端来热水前来为主子洗漱。待沈青黎洗漱更衣后,萧赫已然练刀完毕,换好常服,在厅中等她用膳。
今日回门, 知道王妃必是回门心切的,早膳备的清淡简单, 二人简单用过之后,便一道步上早已备好的马车。
檀木雕花的车架行在最前, 后头三辆车中皆装满王府准备的伴礼, 同在盛京城,马车行过几条街市便到沈府大门外。安阳侯沈崇忠亲自出门相迎,沈呈渊立其身侧,面容满是期待和喜悦。
王妃回门, 本是大事,但沈家武将出身,向来不喜做些无用的场面排场,加之晋王亦是如此性情,且这桩婚事本就不宜大肆张扬,故沈家并未大张旗鼓地设宴张罗,只是小备家宴,如寻常人家一般用饭家常,相饮对谈。
午膳毕,依习俗本该是父亲与贤婿对谈,母亲与女儿说些私密的体己话时间,然沈家情况稍有特殊,不过身为兄长的沈呈渊生怕妹妹吃亏,故主动邀妹妹青黎入内室谈话。体己话他是说不出半句,不过那日亥时,他亲自带人擒了魏远,此事妹妹青黎出力不少,其中一些细节关隘,他自要趁今日问个清楚。
而沈崇忠也不似寻常人家般邀晋王饮茶或下棋,而是引人去了后院一片专门开设的马场,说要与其赛马射箭、切磋武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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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庭轩。
院中凉亭一角悬着的风铃叮当作响,摆了茶水点心的石桌旁,兄妹二人相视而坐。
“兄长擒了魏远,可有逼问出有用的线索?”凉亭内,沈青黎先一步开口询问对方,镇定从容的女声伴着风声,温柔和煦又有力量。
坐在石凳上的沈呈渊怔了一下,关于那日之事,沈呈渊自有许多疑问想问,但今日是阿黎回门的日子,他本打算问及对方婚后是否习惯,是否与夫君感情和睦之类,待关切寒暄之后,再开口询问那日关于魏远之事。却不想,阿黎这孩子竟淡定平静地问出如此问题。
兄妹二人自小感情就很好,只是沈呈渊一直把妹妹视作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她虽不似其他女孩子般哭啼娇弱,但有关朝政军务之事,即便父亲有时尚同她说上几句,而他对妹妹青黎向来也是闭口不提一字的。
如今,看着鬓发盘起,面色从容的妹妹,想起那日她派沈七传来的消息,沈呈渊恍然觉得,自己从前似轻看了妹妹,有些事情,她有着远高于自己的敏锐洞察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