顿一下,声线亦多了几分沉郁:“你兄妹两算是想到一处去了。”
沈青黎抬眸与他对视,总觉他话里有话一般,也不多想,只将环在对方腰上的手收得更紧:“总之,我在此等你的消息。”
“定然会是好消息。”
第71章
盛京城, 首批动身的三百精兵已然乔装到达。
京郊本就有安阳侯府的人等候接应,如今又多了晋王府出手,更是畅行无阻。乔装打扮, 分散各处,如临近年关的这场小雪一般, 无声无息地融入城中各处。
天色亮起,第二批动身兵马亦到盛京城郊外百里之外。若是从前,带兵返京必得提前上书,得了圣上首肯方可,如今圣上病重, 太子监国,沈呈渊自是略过此步骤。
走到这一步,这样的小节早已无人在意, 只是越靠近盛京,各处耳目越多,这样大动静的兵马行径越,不可能无人发觉,宫中之人想必已然得到消息。
他要的就是让宫中之人提前知晓此事, 所谓打草惊蛇,若不弄出点动静, 何以弄清幕后之人究竟是哪一个。
兵戈相见,他不是没有把握, 也并非害怕骂名, 只是他是戍守边疆的将士,他的刀向来对外,不到万不得已,他不想拔刀对内。但每每想起身在典城时, 粮草不足担惊忧虑的日子,征战沙场,明明已是拿命相博,却还要腹背受敌,那样的天子,那样的储君,不配三万龙翼军殊死效命,他必要为枉死的龙翼军将士讨回公道。
兵马行径至京郊三十里,沈呈渊勒马停下整兵,随即抱拳对同行的晋王行一军礼:“臣驻兵在此,余下皆交给殿下了。”
萧赫颔首,沈家的战事在边疆,而他的战事,在盛京,那座四面高墙、吃人不吐骨头的宫城。
他虽不屑那些暗斗诡计,但若能因此保全沙场将士、无辜百姓之性命,若能少些人流血,他愿入那高墙与他们争斗一番。
萧赫抱拳回了一礼,随即高高扬鞭,带着几名心腹策马出列,马匹疾驰,扬起尘烟,身影很快消失在官道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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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墙碧瓦,红梅覆雪。
下过雪的盛京城,又比先前寒了几分。
养心殿,梨木雕花的床边,燃着凝神香料的鎏金香炉上,淡烟袅袅。
床榻上,两鬓斑白的帝王闭目平躺,苍白的病容看起来较之前苍老许多。
榻旁,许皇后一身月白素衣,鬓发低盘,未簪一物。苍白憔悴的面色,是她多日来衣不解带、寸步不离照料左右的最好证明。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高公公领着太医院院首孙大人送来汤药,高公公双手托着托盘,缓步上前:“皇后娘娘近来劳心劳力,可要注意自个儿身子,侍奉陛下汤药的活儿,交给奴才来做即可。”
许皇后苍白无血色的唇瓣翕动,哀婉道:“我与陛下是少年夫妻,陛下尚在王府时,我便嫁他为妃,如今陛下病重,我自该照料在侧,若交予旁人服侍,我不放心。”
神情、语态、字句,处处都叫人听着动容,末尾那句“我不放心”,更是一下将路堵死,手举托盘的高公公两臂微微一颤,不敢再提侍奉汤药的话,只将手中托盘双手送上前去,待皇后端了白瓷碗后,默默退至一旁。
漆黑汤药一口口送至圣上唇边,好一会儿的功夫,白瓷碗才见了底。许皇后将白瓷碗往旁边矮几上一放,高公公收了碗而后躬身退出,站立一旁的孙太医亦俯身行礼,随即退下。礼毕抬头之时,目光同眉目低垂的许皇后短触一瞬,随即无声退出殿中。
养心殿中,复又回到清净少人的状态。许皇后眼底的悲戚瞬间不见,转而覆上一层狠厉之色,看着双目紧闭的年迈帝王,目色渐沉。
陛下啊陛下,你可曾想过,有朝一日,会败在我的手中。
我许家三十六条人命,若非父亲病逝,兄长辞官归乡,许家亡魂怕是远不止此。
许皇后狠厉目光一沉,露出旁人从未见过杀意,还有我六岁便早早夭折的齐儿。如今臣妾仅要你一条性命罢了,还替你稳住这江山,陛下啊,算起来你该谢我。
思及早夭幼子,许皇后杀意尽显的眼底晃过一抹柔和之色。想起那年,延庆帝登基,她入住景和宫,而后诞下皇长子,陛下赐名为“齐”,那是她最开心的一段时日。
三年后,许家助陛下扫清朝中几名冥顽旧臣,中枢六部皆是心腹,皇权紧握。
随着朝中人员变动,肃党扫清,随着一桩贪腐案的震动,本任内阁首辅的父亲嗅到一丝不对,主动请辞归乡,在朝中担任要职的许家人或如父亲一般主动辞官,或自请外调,而留在朝中的许家人,因贪腐案陷入子虚乌有的困境,下狱、流放、斩首比比皆是,本风头劲胜的许家一时间人丁凋敝,盛世不在。
但好在父兄尚且保全了性命,许后带着皇长子小心翼翼地居于景和宫,听了父亲离京时的话,帝王无情,不要为许家人求情,看顾好自己和齐儿。
许皇后自是明白父亲的意思,她不敢吵不敢闹,更不敢为家人求情,一切乖顺听从,日日守在景和宫中,盼着夫君多来看自己和孩儿一眼。只要齐儿好好的,她的希望就在。
然一味的隐忍、退让、讨好、服从,换来的并非对方垂怜,而是其他嫔妃相继有孕的消息。她不再在他眼里看见温柔和爱意,那目光落在旁人面上,而后云妃、柔妃接连产子,她又在他面上看见从未有过的欢喜,甚至免了西柔三年朝贡。
蓬勃跳动的心死了,但看着身旁日渐长大的孩子,她总觉希望还在。
直到齐儿五岁生辰将至时,他忽染恶疾,久病不治。尽管太医院上下倾尽全力,但齐儿还是走了。
那一日,天降暴雨,电闪雷鸣,她永远忘不了那一日。
自那以后,她闭门不出,闭口不言,她的魂魄仿佛在那一日随着齐儿远去,再也不会回来。
她想过一死了之,但她身后还有许家,帝王怕寒了旧臣之心,不会在许家势败,她无差错时,凭白废了这后位。想明白了这一点,她索性固步自封,让出后宫之权,对帝王冷淡疏离,寡言少语。碰了几次冷壁的天之骄子,自不再来,偌大的景和宫仿佛一座冷宫,但皇后的尊荣华贵仍在,她知道,这是对许家、对齐儿之死的愧疚。
她本以为自己会这样孤独冷寂地过完此生,却不想,盛宠一时的云妃倏然病逝,陛下哀恸数月,而后决定将云妃之子过继到她膝下养育。
灰败的生活自此有了一抹色彩,有个活蹦乱跳的孩儿日日围绕膝边,她的生活有了希望,笑容亦一日日多了起来,而后萧珩被封储君,一切似都在慢慢变好,但她心中清楚,她和他的感情,再不可能回到从前。
真正的转折出现在萧珩十四岁时。彼时他正准备入主东宫,她在准备搬移的书籍夹页中看见一株灰绿色干草,枝叶细长,茎细长,叶多褶皱。此草甚为眼熟,多年前,她曾在齐儿的药方中窥见此物。彼时她不是没怀疑过齐儿的药有问题,她亲自查看药渣,药渣中的每一味药她都识得,唯有此物不识,太医院之人解释说是西柔珍草,于治病有益。
心中觉出不对,她暗中派人去查,才知这草名为“软枝”,珍稀不假,但对齐儿的病却无益处,反倒有害,甚至致命。
整个人如遭雷击,回想这些年经历的种种,一个大胆的猜测在她心中形成。云妃为将她亲生孩子养育在她膝下,先设计害死了她的齐儿,后将萧珩推于她手,便是为扶萧珩,这个身有一半异族之血的皇子坐上太子之位。
然事到如今,一切皆已无从查证。只是自那以后,她看向萧珩的目光不再关切,看向帝王的目光更是冷中带利。她无法还原当年齐儿之死的真相,但随着父亲逝去,兄长染病至瘸,她再一次将所有恨意投向帝王,若无当初嫁他,若无许家助他,她可以走一条全然不同的路,不至被困这宫墙之中,岁岁年年。
她又一次关了景和宫的大门,自此吃斋念佛,不问世事,更压根不理会圣眷正浓的林妃的冷嘲热讽。对萧珩,这个自己倾注心力养育的孩子,也爱不起来,只不冷不热地远着,总之看破凡尘,一切随缘。
目光再次落在床榻上双目紧闭的年迈身影上,许皇后止住回忆的念头。
陛下啊,我其实早该动手。但朝堂需维系,百姓尚无辜,不想因贸然行事而引起朝堂震动。如今北疆太平,朝局稳定,萧珩,这个你亲封的太子即将继位,你可欢喜?
身后脚步声又至,是方才离开的高公公去而复返,身后是一身素衣的林妃,脱簪绾发,未施粉黛。其后另还有两人,一是国公府世子,林妃侄儿,另一名则是太医院新晋太医,容貌年轻,并不眼熟。
“皇后娘娘,”林妃开口,语气仍如先前那般高傲不驯,“这位是太医院新晋的刘太医,医术高明。陛下久病不起,你日日照料左右,几乎寸步不离,然却未见陛下好转,我有理由怀疑院首孙太医医术不精。”
“今日特带了其他太医来瞧,望皇后娘娘让步!”
许皇后看一眼林妃,面上没有丝毫惧色,她既能悄无声息地给圣上下药,丝毫不察,那便不怕她带人来探。
眼锋扫过殿中几人,许皇后冷冷道了一句:“探病自是可以,但若陛下病情加重,妹妹及林家要担何责,你可清楚?”
此话问得林妃心口一凛,她并非没怀疑过陛下病重一事,只是如今陛下昏迷不醒,若有差池,太子继位,那可是皇后多年养在膝下的孩子,即便不是亲生,也远比她这个旁人来得亲近。而她不仅膝下无子,国公府更已式微,无法在朝政上有所助益,更遑论后宫。
所以她虽有怀疑,却不敢妄动,直到林少煊回京入宫,对她说了一番话语,她方才敢现身来此。
事到如今,这一步,她如何都得迈出。林妃压下心头忐忑,上前一步,道:“自然担得。”
“好。”皇后侧身一步,让出位置,唇角若有似无地往上轻勾,全然成竹在胸的样子。
太医上前,林妃立在床榻旁侧,一脸忧色,唯有世子林少煊未有上前,而是拱手作揖,对着皇后俯身行礼。
“臣令国公府世子林少煊,见过皇后。”
顿一下,声线低下,“晋王殿下就在殿外,有要事求见娘娘。”
许皇后淡定从容的面上划过一抹慌乱之色,她猜到晋王可能会回京,但还是没想到他能那么快。
未及她出声回应,林少煊又道:“有句话,晋王殿下叫臣带句话给娘娘。”
“殿下道,这番见面,是为娘娘和许家留的脸面,亦是为宫廷安定留的最后一步。太子通敌,当年皇长子的死因扑朔,皇后娘娘难道甘心就此被人利用,糊涂一生?”
许皇后心口巨震,尤其那句“当年皇长子的死因”。可当年齐儿死时,他萧赫方才几岁,但到底诱惑太大。且晋王忽现宫城,既能引令国公府为他说话,还有其身后的沈家,更还有他晋王多年在朝中积攒……
他说得没错,为宫廷安定留的最后一步。
他晋王若是想反,萧珩这个太子,毫无还手之力。
许是预感到大势已去,许皇后长出了口气,目光看向远方,宫墙之外的天高云淡,飞鸟成群,而后轻声:“我见。”
侧殿之中,晋王萧赫负手而立。看见皇后,仍如往常般行礼见安:“儿臣见过皇后。”
时间紧要,不再寒暄,萧赫只从袖中掏出一草:“此草名为‘软枝’,西柔独有,皇后娘娘可还认得?”
许皇后目光凝住,身体巨震。
“软枝是大雍所起的名称,此草在西柔,有个更直白易懂的名字,人称噬髓草。能在不知不觉中掏空人的气血,令人无力绵软,气血两虚,但从外表上来看,却和平常无异,直到濒死之时都叫人浑然不觉。”
“成年人若长期服用,亦被掏空身体,若是幼孩,用量更少。”
皇后右手死死捏住药草,蓦地一下跌坐在地,嘴唇翕动,惊诧地久久说不出话来。
“这些年我一直在查当年薛家旧事,无意中得此线索,然事到如今,当年皇长兄的死都已无从查证。”萧赫温声,缓缓道来。
“然西柔人善毒,即便不是此株药草,亦擅用其他药草。”
“旧事暂且不论,今日我只同皇后娘娘说一件事。”
“萧珩通敌,促西柔与北狄联合,抗我大雍龙翼军,皇后娘娘怕是不知吧?”
话音落,地坐在地的许皇后身子又是一震,捏在手中的软枝草掉落在地都未能去捡。
面前,身形高大,一身侍卫装束的萧赫继续道:“我手中有太子与西柔所通密信,白纸黑字,张张确凿。”
“父皇多疑,当年先后除去许、薛两家,皇后娘娘痛失亲人,我又何尝不是。”说到此处,萧赫冷肃的嗓音中多了几丝哀戚。
“隐忍至今,若只是被歹人利用,取一人性命,当真枉费这些年蛰伏。若是能讨回公道,匡正朝局,方才是人心所向。”
“皇后娘娘并未对父皇下致死之量,仅是昏迷,便是对太子举动有所怀疑,亦是对朝局把握留有余地。”
“证据在此。”萧赫说着,从袖中取出几张信纸,上前俯身,将跌坐在地的皇后扶起。
信纸交到皇后手中,他继续道:“皇后娘娘顾及朝政,惦念百姓,知道兵变对朝局内外的影响有多大。”
“儿臣早年失母,一直视皇后娘娘为嫡母。今日邀见,便是不愿看娘娘被太子利用,亦不想将娘娘置于险境。只消父皇转醒,废储重立,娘娘仍是嫡母,是尊贵的皇后娘娘。”
“余下之事,我自完成。”
许皇后站稳脚跟,目光扫过对方递上信纸,太子字迹,她怎会不识。他是她养育过的孩子,即便知道他有时心存歹念,但幼时倾入的感情又怎会有假,她一次次看他做错,又一次次原谅提醒。
没想最后,他还是走了歪路,甚至利用自己。
许皇后闭眼,泪水顺着面颊无声滑下。
她知道大势已去,晋王能在此同她言说这一番话,已是宽容。尤其他一身宫中侍卫打扮,未亮明晋王身份前来,便是他想低调而行,不伤及无辜,解决问题的最好诚意和证明。
低敛下的双眸睁开,许皇后看向对方,眸底之色有悲伤、有懊悔、有狠、亦还有些释然之色。
她在这宫城中住了二十余年,如今终是有个了断了。
她长长叹了口气,看殿外高空中的飞鸟早已飞去不见,云雾散去,甚至不留一丝痕迹:“半刻之后,待陛下转醒,你自入殿来见。”
第72章
流云散开, 日破云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