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玉很坦然。
不怪她没见识,主要是每次孙进步让她写字练字,她就发困,写出来的玩意,仓颉都认不出来。
孙玉这个人很简单,她信奉合适的人做合适的事。
比如眼前,方秋芙就适合给她代笔,她就适合给小美女开路。
“夸就夸呗,我乐意!这是你的特长!”她语气理所当然。
两人很快路过“4号”宿舍。
方秋芙看了一眼门口的黑板,果然一眼就找到了岑攸宁的名字,他收敛了笔锋,写了一手方方正正的宋体。
“孙同志……”她偏过头。
孙玉拍了一下她的肩膀,“你别那么见外,就管我叫玉姐、小玉、玉儿,反正你随便,昵称而已”她几乎能摸到方秋芙窄瘦的骨头,“怎么这么瘦啊,你原来在家里不吃饭的吗?”
“吃得少。”方秋芙答,主要是病了就没胃口。
孙玉看她的眼神更可怜了,还收敛了手中力气,生怕一个不小心,给方秋芙拍碎了。
两人还站在“4号”宿舍前。
方秋芙指了指黑板,“我还有个……朋友,也是一起从沪市过来的,他应该也没领生活用品,我想问问他要不要一起,你介不介意?”
孙玉压根没仔细听她的解释,还在想刚才摸到的肩胛骨,埋着脑袋回复:“行,那一起呗。”
方秋芙点头,叩响房门。
屋内传来一阵窸窸窣窣。
声音越来越近,她听见吵闹与嬉戏,还有混乱的脚步声。
听起来不止一个人。
来开门的是一个精壮的青年。
他穿了件洗到发白的粗布衫,领口敞开,胸肌胀鼓,双肩宽阔得像隔了道墙。
他的声音带着几分苍川口音,“哎?真的是个妹子。”
方秋芙目光越过他的肩膀,可惜被屋内冒头的几个青年挡住,那目光跟一头头野狼似的。
她问:“岑攸宁在吗?”
脆生生的话音刚落,岑攸宁冷脸拨开人群,“在,走吧。”
开门的精壮青年不乐意了,声音抬高几度,不免有些刺耳,“喂,介绍一下啊!护那么后面,你对象啊?”
房门口的几个青年跟着调侃,“就是就是,藏宝贝呢?”
岑攸宁眼尾扫过去,鸦羽长睫压下情绪,“不是对象,但和你们没关系。”
他运气不好,分到的宿舍只有他一个新来的知青,刚才被这群人夹枪带棒折腾了许久,再好的脾气也不耐烦了。
方秋芙猜到他肯定心中有气,下意识扯了扯他的袖子,担心初来第一天就闹出事,更怕岑攸宁就这么莫名结上梁子。
农场月黑风高,谁知道门关起来会发生什么?
再说那领头的像一拳能抡飞他!
“我没事,别闹僵了,毕竟以后朝夕相处。”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安慰,“来的路上你劝我的。”
若是硬要吃一顿打……
方秋芙抬起脸,正视站在最前面的双开门青年,目光重点扫过他的手臂肌肉。
看起来好像真的会被锤飞到雪山顶上去诶!
不行,得救一下。
她忽而开口,“那就自我介绍一下,我叫方秋芙,也是今天新来的,你呢?”
她音色婉转,明明只是普通的自我介绍,偏偏落在这群生活单一的农场青年们耳畔,就莫名挠得人发痒。
岑攸宁微微蹙眉。
他明白她是在为自己解围,不禁懊悔方才太过冲动,一时间没处理好,反倒把她扯了进来。
领头的青年涨红了脸,被她主动回应的举动弄得没了气势,露出原本的少年心性来。
他又是望天,又是瞄地,唯独不敢将视线落在方秋芙脸上。
旁边几位也是差不多的反应。
他们在农场待了两年,每天忙着垦地除草喂猪施肥,哪里有机会和外面的姑娘们接触。
平时本来就没什么乐趣,最近几个月孙主任又不让打牌了,一周一次放风机会难得,劳动日他们只好在窝里闹,斗斗嘴,打打架,不敢真的做出骚扰女同志的事情来。
也就是欺负欺负岑攸宁新来,还不懂。
“咳咳!我我、叫唐、唐敬山……”他声音越磕绊越小,说到名字时就跟蚊子嗡嗡似的,“就是大大大大大山的山。”
“什么?”
方秋芙其实听清楚了,却故意装成没听见,转头看向岑攸宁,微微挑眉,示意他赶紧英雄救英雄。
岑攸宁秒懂她的暗示,无奈接过话茬,“他是唐敬山,我室友。”
方秋芙发挥演技,做出一副原来如此的表情,轻轻点头,“你好,唐同志。”
唐敬山一改方才的态度,不好意思抠了抠脑袋,耳根泛红。
他本来和女同志接触就少,听见岑攸宁那句介绍,莫名觉得和眼前的姑娘拉近了距离,就更紧张了。
岑攸宁静静凝视着她。
她看起来好像什么都不懂,只是站在门口,唇边挂着礼貌又疏离的浅笑,就已经让人心头发烫。
可他深知方秋芙。
她很聪明,三言两语就看明白如今的处境。
岑攸宁叹了一口气,像是被室友们纠缠后的妥协,“好吧,原本是想着之后再介绍,这些都是我的室友,这位是……”
既然方秋芙选择用友好的一颦一笑化解冲突,他又岂能不配合?
不能让她白白费心思。
他开始逢迎这群话不投机的陌生青年,同时在心里不断告诫自我——他以后不能像刚才那样冲动了。
他忍,总好过让方秋芙替他解围。
现在他们什么都没有,不能沾惹麻烦,也不能特立独行。如此才能平安,平安才能活下来,活下来才能回家。
很简单的逻辑。
哪怕心里并不愿意,也要看不出端倪,给有心之人找不到错处。
岑攸宁隔着一米距离,看向亭亭玉立的方秋芙,脑海中闪过一个月前的画面,那时候她靠在他肩膀上哭得泪眼婆娑,闹着要回家,说死也要死在一起。
可如今,需要他沿途照看安抚哄睡的女孩,好像真的一夜之间长大了,还反过来照顾他。
明明应该很开心的。
为什么会觉得心底空空的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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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孙玉没听清“4号”宿舍门口的动静,她想着是方秋芙的朋友,就没跟着一起过去。等她回过神来时,方秋芙正在和几个毛头小子寒暄一些有的没的。
她下意识皱起眉头。
“喂!你们干嘛呢?”
她挤到人群,将她拦在自己身后,像只护崽的母鸡。
岑攸宁从刚才就注意到了门口的孙玉,见她动作,他不易察觉地放松了些许。
唐敬山下意识磕巴,“我、我我……”
孙玉见他们支支吾吾,暴脾气立马就上来了,“我先说啊,秋秋是我罩着的,你们不准欺负她。”
唐敬山他们被噎住话。
他们之前见过孙玉,都知道她是孙主任的宝贝心肝,没人想她对着呛。倒不是怕孙主任穿小鞋,而是这姑娘跟个炮仗似的,一点就炸,麻烦得很。
方秋芙朝着她摇摇头,“没什么,他们和我哥是室友,顺便认识一下。”
哥?
岑攸宁心口一颤。
微笑凝固在脸上,多年压抑的情绪在这瞬间轰然崩塌。
暮色正在一点点压下去,晚风带着凉意,从草丛里钻出,轻轻拂在颈后。
孙玉疑惑,“你刚不是说是你朋友吗?”
方秋芙解释道,“虽然不是亲生的,但是我俩和亲生的也没什么区别,从小一起长大,知根知底的。所以我想着在大家面前混个眼熟,都知道岑攸宁有个妹妹,我方秋芙有个哥哥。”
换言之,他们是共生一体。
别想趁谁落单,就肆意妄为。
“早说你有个那么漂亮的妹妹嘛!”人群中,突然有人开始和岑攸宁套近乎,“刚才在屋里那么闷,原来是在惦念妹子。”
另一人也朝他挤眉弄眼,“是啊,岑同志,刚才他开你玩笑的时候,我可是咱们宿舍第一个帮你回嘴的,你可得记着。”
唐敬山见状,有些心虚,他刚才也没少欺负岑攸宁。
话题可不能再继续下去了!
不能让室友妹妹觉得他是个欺负新人的流氓。
于是他强行挤出一个友好的笑容,朝着身后几个熟悉的兄弟,“好了好了,大家都别闹了,这都几点了?还吃不吃饭,洗不洗澡?早睡早起身体好!”
室友们:……大哥你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