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玉很爱说话,让她想起自己叭叭叭的模样,怪不得方潮生说她是麻雀投胎。
等到两人走到办公室,门口已经排起了数十人的队伍,她一眼就看见了人群中的岑攸宁。
夏日清晨,明朗又热闹。几只麻雀跳到老树的枝丫上,啾啾地叫。
微风送来一片青绿色树叶,落在两人中间,方秋芙主动朝他点了个头,没说话。
她和孙玉继续刚才的话题,岑攸宁也将目光从她身上挪开,与前后的人有一搭没一搭尬聊。
孙玉终于吞下最后一口馍馍,噎下去后才提到今天的重点,“我们要不先去看岗位分配?趁着人少。”
“好。”
两人绕开队伍,去了另一侧,没有人注意到岑攸宁偏来的目光。
布告栏附近只有零星几个新人,大家同病相怜,脸上都挂着难以忽视的紧张感,像一群惊弓之鸟,警惕着一切。
见到她们两人走过来,他们火速退到一旁,小声讨论着。
他们都识字,却并不理解纸页上写的那些岗位代表了什么。
“牧场?都有什么动物啊?”
“不知道,我是农田,是要去种啥啊?还是说挑粪……”
“我也是农田,我连锄头都没见过,会有人教吗?”
孙玉望了他们一眼,吓得他们退得更远了。
她叹了口气,转身拉着方秋芙,在布告栏找他们的名字。
“我昨天问了孙进步,他死活不告诉我,我倒要看看给我分了个什么……”
方秋芙先一步找到了自己的名字,后面跟着“食堂”两字。
孙玉也找到了她的岗位,“我是牧场!太好了!”
方秋芙还在看。
隔了十几排,她终于看见了岑攸宁三个字,后面写着农田。
她有点不开心,还以为能在一起。
不过还好,岑攸宁很聪明,应该也会做得很好。
就在这时,她忽然听见有人在不远处叫孙玉的名字,语气还有带着些愠怒。
“孙玉!还不排队去□□件,在那儿扭啥呢扭!”
孙玉原本还在兴奋,听见带有血统克制的骂声,以最快的速度立正转身,一副被揪到小辫子的乖巧模样,“来了来了!”
方秋芙也下意识跟着转过去,却先一步撞上赵驰的脸。
他和孙主任并肩站在一起,背后依旧是那片槐树林,晨曦透过叶片,在他身上斑斑点点,明暗相错。
好巧,怎么是他?
还又是树下。
两次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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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驰(重生版):老婆记得我![可怜][可怜][可怜]
第8章
上一世,赵驰第一次见到方秋芙并不是在农场。
那是十月的一个傍晚。
驻地的军官没有任务在身时,每月有四天假。大多数人都喜欢去县城采办,或是约人下下馆子、打打牌,还有些会利用这段时间和附近医院、学校的女同志相亲,解决个人问题。
赵驰的领导们就希望他是后者,一到休假日就给他高强度介绍对象。
在驻地,单身的军官很少。
毕竟自古以来讲究的都是先成家后立业,部队不少长官们也认为,有了媳妇和娃,年轻人就会跟着踏实些,自然而然生出责任感来,也就不像那些个年轻的新兵蛋子,心思浮躁,没个正行。
赵驰拒绝了好几次。
首先,他觉得人靠不靠谱和婚配与否没关系。
扶不上墙的烂泥,根本不可能因为有了对象就硬成水泥,不拉着人家一起往下滑就不错了。
其次,他对结婚这件事实在没什么感觉,也没心思谈恋爱,更不想稀里糊涂相看一番,耽误别人姑娘家的正经姻缘。
可毕竟是领导们的一番心意,甚至连驻地司令员都掺了一脚,说要是他家生的是个闺女就好了,正好撮合到一起。
“这下倒好,之安是个不结婚的,你也不肯相亲,两个人都让我忧心得很!”
赵驰想到他那叛逆期迟迟到来的儿子,心想还是您老还是先别管婚姻问题了,赶紧操心一下那位的心理健康吧。
他总觉得傅之安发起疯来,好一点的情况,就是把一辈子都奉献给医疗事业,从此不闻窗外事;坏一点的情况,那就有点难以想象了……压抑久了,人总归是会做出匪夷所思的行为。
想到自己的个人问题。
拒绝不了,就只能找借口。
赵驰就选择不休假,在驻地帮着别人操练或是去别的队支援,总而言之就是忙得不可开交,抽不出时间去县城里会面。
后来被首长发觉心思,大家就把镜头转向了驻地的军医和家属学校的老师,这样压根不需要他请假去县城,便能就地安排,立地成婚,手续还简单些。
赵驰没了办法,只能选择溜之大吉,开跑!
那天,他心血来潮,决定去明镜湖走一走。
十月的明镜湖草滩枯黄,长长的芦苇在风里扑哧哧的响,偶尔有斑头雁掠过水面,留下荡漾的波纹,又迅速回归沉静水色。
夕阳时分,游人稀落。
他便是在那寂静肃穆的秋色中,见到了在芦丛呆坐的方秋芙。
她很瘦,侧脸看过去,白得像远处山顶的雪色。
日落对她并不算温柔,临近夜晚的风吹乱她额前的发丝,刮得她身上单薄的粗布衫呼啦作响,她却纹丝不动,像一截孤零枯萎的花枝,周身透着说不上来的惘然与疏离。
赵驰心底蓦然一动。
他鬼使神差走过去,平生第一次做出孟浪的搭讪行为。
“这里风大,怕是不安全,你怎么还一个人在这里?”
她先是睫毛微微一颤,好似没料到此处还有旁人。苍茫天地间,她缓缓转过头,语气平静又冷淡。
“这个世界上谁不是一个人?”
那画面算不上多么唯美,甚至有几分悲寂。
可他从此就是忘不掉了。
后来一番打听,他才知道她叫方秋芙,在青峰农场工作,也知道她原是沪市人,出身不太好,家里似乎也没有人了。
至于农场的那些社员,虽说不像金城那样,对出身标签人人喊打,但总归算不上热情,没什么人搭理她。
她就这么飘零在苍川。
在那样一个孤独的环境里,赵驰却记得,她有个朋友叫孙玉。
结婚时,孙玉是她唯一到场的亲友。
方秋芙死后,也只有孙玉出席了她的葬礼。
赵驰直到现在都还记得,下葬那日,孙玉冲到他面前,像个火炮似的指着他鼻子骂,“你说好了要护住她,照顾她,结果呢!才一年啊,一年啊!”
战友们来拦,都有些抵不住这姑娘的劲儿。
他挥挥手,由着她骂。
孙玉骂着骂着,忽然大声哭了起来,霹雳如火的人就这么哭倒在地上,也不骂赵驰了,一遍又一遍埋怨起了方秋芙,说她多么狠心,说走就走,就这么了无牵挂离开,把苍川的一切全部甩掉。
她最后是哭到被人送回农场的。
至真至义之人,讲起感情也至甚。
如今,赵驰见到方秋芙身边的短发女人,气质还不及多年后那样锐利,倒也算是和记忆里的人对上了脸。
原来她们那么早就认识了。
清晨的空气还掺杂着槐叶的涩味,办公室门口的人群早已排作长龙,在靠近树林的位置转了个弯。
孙玉拉着方秋芙跑到队尾,心有戚戚然,“坏了,孙进步肯定又要骂我,我这次真的没迟到!我挺积极的,你一会儿可得帮我解释。”
“好。”方秋芙无奈道。
孙主任没再说什么,对子女的批评过犹不及,骂多了反而要叛逆。
他转过头继续与赵驰沟通,“是,牛棚肯定要重建的,现在农场就只有鸡棚和猪圈,牛羊养殖还是得跟上。你可能不知道,去年冬天冷得异常,一场大雪下来,牛和羊病得突然……”
两人迎着年轻人似有似无飘来的目光,从队伍的外侧绕开,正好要路过孙玉和方秋芙所在的位置。
待两人越来越近。
孙主任朝着孙玉投去一记眼刀。
他朝着女儿挤眉弄眼,就差拉下老脸求人:你这丫头能不能别做刺头!下次排队早点行不行?你这样让你爹很难做!
孙玉疯狂眨眼,传输“收到”。
赵驰也对上了方秋芙的目光。
她现在看上去气色还不错,但趁现在她身体还没恶化,最好还是尽快联系傅之安,找机会让他的导师看看方秋芙的病历。
他不想让上一世的情况重演。
还好,这次早了两年,应该还来得及,赵驰想。
两人对视无言。
肩膀交错,方秋芙淡淡望了他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