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萧烬的耳根不受控制地红透了。
他咬牙偏过头,想要藏起心口被轻轻挠过的莫名酥痒,顿了足足半分钟,才不甘不愿挤出一个,“好……”
答完话,他自己都吓一跳。
他还真听她话了?
好奇怪。
心底质疑归质疑,萧烬的行为却很诚实,卖力地举着水管冲刷起来,干劲满满,犹如上足了发条。
方秋芙松了口气,继续手里的动作,脑袋也越来越沉。
灶台炉膛的火苗噼里啪啦,隔着袅袅青烟,一大筐土豆丝倒入热油锅,水分迅速蒸发。掌勺师傅的铁勺有节奏地刮着大铁锅内壁,发出清脆的哐哐声,淀粉经过高温催化,掺出一股浓郁的焦香味。
有人扯着嗓子喊了句,“备菜组的可以来签下工的名字了!”
方秋芙晕乎乎地走过去,签字时都有些站不稳。
萧烬心里虽然还没搞懂他的情绪,行动却一点没落下。整整一天,他都时刻注意着方秋芙,排队时也主动跟在她身后。
全是下意识的动作。
见她踉跄,他身体比大脑的反应还快,迅速扶住她的手臂问,“怎么回事?还好吗?”
方秋芙反应很慢,她在原地干愣了好几秒,大脑明显彻底宕机,像块美丽的木头。
萧烬又愣了下。
他回神在心中默念了三遍“她是病人,同情她很正常”,然后伸出手掌,先挨了下自己的额头,隔了几秒才探向她,手心传来微热的温度差。
“好像是有些烫,但不严重,应该是发低烧了。”
方秋芙终于跟上进度,用自己的手掌试了试,确实是发了低热。一时间,她的心情变得复杂起来。
还以为自己终于进化了。
原来还是从前那样。
萧烬注意到她瘪下来的嘴唇和眉毛,可怜巴巴的,哪里还有白日里命令使唤他的模样。
“你和谢青云是室友吧?我送你回去,是几号宿舍?”
“青云?”方秋芙像是触发了关键词,又问,“你认识青云?哦对,她说她有个朋友,但从来没见那人来关心过她。”
说罢,方秋芙看他的眼神里夹杂着浓浓的嫌弃和不屑。
萧烬并不生气,他嘴角忍不住往上勾了勾,只觉得她如今头脑不清醒的样子也很有意思。
“对对对对,我虽然也有可能是谢青云那个不懂事的朋友,但你说的大概率是谢二,要讨厌也应该讨厌他才对。”
萧烬说完觉得很有道理,还不忘强调了一遍,“嗯,你应该讨厌谢扶风,下次我指给你看。”
方秋芙压根没在听。
萧烬正要扶着她从后厨离开,又想起了什么,“不对,生病了也得吃饭,我去找队长给你弄点药和好消化的晚饭,你等我啊。”
他转身去寻汪队长。
走了两步又不放心,他回头再次强调,“别乱跑,说好了等我。”
方秋芙还是一副怨毒的表情盯着他的背影,认定了他就是那个抛弃朋友的没良心。
萧烬没有离开太久,他回来时,小队人数变成了两个人。
汪队长走得比他还快。
孙进步先给她塞了个大小姐,没想到今天又来了个小少爷。
瞧他们今天下午剑拔弩张的气氛,还以为两个天之骄子要闹上一顿,要么来一场他乡遇知己的荡气回肠初恋情节,要么来一场大家都别好过的幼稚拌嘴,反正随便哪种,都能给孙进步添添堵,再让她们吃吃瓜。
结果大小姐先病倒了。
哎,这算什么剧本!
一想到方秋芙那对待病情轻飘飘不在意的样子,汪队长就又是心疼又是愤怒。
怎么就发烧了呢?她不是都让新来的少爷去碰冷水了吗?总不至于生病也能延后吧!
汪队长一进门,就见到了后厨角落里病恹恹的方秋芙,嘴里预先准备的唠叨一个词儿也吐不出来。
哎,还是个小女孩啊。
依旧是探体温的标准流程,万幸温度不高,松了口气她才道,“还好不严重,别怕啊。”
方秋芙还有力气摇头。
她想说她都习惯了,家常便饭,反正还有气儿呢,能呼吸。
她怕的从来都不是自己的生死与疾病。
汪队长懒得骂她。她力气大,轻松就将方秋芙扶起来,另一只手还拿着铁饭盒,“我给你舀了碗稠粥,你回宿舍吃,另外还有一颗退烧药,隔半小时用水服,听明白了吗?小方同志?小方?方秋芙!说话。”
她用手晃了晃。
“好。”
方秋芙慢半拍答复。
汪队长用手臂半搂住她的身体,一上手发现还是那么瘦弱,心中又长叹了口气。
“走吧,我送你回去。”
两人缓缓离开食堂。
距离后厨一墙之隔的食堂,下工的知青们鱼贯而入,空间顿时被嚷嚷的嗓门声填满,传到萧烬耳边也依旧嘈杂。
他依旧站在原地,一头卷发因为方才慌乱寻人的奔跑而显得凌乱。
他目送那个纤细的背影远去,忽然有些想念心甘情愿伏在她身侧,任她差遣的白日。
那是他离家下放至今,久违地感受到松快的情绪。
方秋芙。
方秋芙。
萧烬在心中默默念了好几遍她的名字,笑意从眼底蔓延开。
就在他前脚离开后厨,走进食堂准备寻找谢扶风,和他炫耀一下食堂工作也不算太差时,萧烬忽然撞到了门口的孙主任。
孙主任认识他,“小萧啊,走路慢点。”
萧烬随意敷衍了一句。
他注意到孙主任身后,还跟着个陌生的年轻军官,简简单单的墨绿色迷彩短袖倒也穿得身段挺拔。
看他们严肃的模样……
是有人惹事了?
第17章
不到一天时间, 赵驰就查到了那夜鬼鬼祟祟的男人姓甚名谁。
那人叫周浩,今年二十二岁,四年前来到青峰农场。
来食堂找人之前, 孙主任先去档案库里找到了周浩的资料。
周浩出身背景很干净, 父母在山上大队种地, 大哥在明镜湖对侧的鹭草农场做运输司机。他初中毕业后原本也去了鹭草,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变故, 隔了三年又转到了青峰,被孙主任安排在农田组。
“我早知道这小子不老实,没想到胆子这么大!”孙主任走在前面,食堂此时实在拥挤, 他还在寻人,“前几天才打了架,还没吃够教训, 又……唉!”
赵驰对不上人脸,跟在他身后,手里还拿着周浩的档案。
他有种直觉, 询问道, “周浩当年是什么原因从鹭草转过来,你还记得吗?”
档案里只写了三个歪歪扭扭的“不合适”字样,却没记录具体的事项, 明显不符合规定。
食堂正是用餐高峰期。
两人的出现引起一波关注。
孙主任朝两个刚下工准备找他唠嗑的老社员摇摇头, 示意自己在忙,然后才回复,“不太记得清了,但肯定是在鹭草惹了事,等会你先审, 我去办公室打电话问问。”
他也敏锐意识到不对劲。
若周浩只是嘴贱打打架,他还不至于注意到他的档案疑点。
孙主任能理解年轻人的燥热和幼稚,只要不过分,他不会干涉。
可昨夜的事情……
他上午去猪圈稍微找孙玉打听了几句,就听出了问题,那个小陈明显就是被骗了。
男人最懂男人的伎俩。
想到这里,孙主任的脚步更加急迫。他领着赵驰快步穿过几张挤满人的木桌,终于找到了周浩。
“周浩!你出来。”
孙主任鲜少用严肃的语气发号施令,他留给青峰农场众人的印象是个喜欢拍马屁的中年老油子形象。
附近离得近的社员们都小声讨论起来,默默望着那一桌。
周浩和他的两个跟班室友坐在一起,手里的筷子还夹着大把土豆丝,嘴巴还在咀嚼,就又张口准备往内里面塞。
吃个饭都贪得很。
他室友先一步反应过来,压低声音问,“浩哥,是不是那个燕京来的小知青告状了?可他也没少动手啊。”
另一人昨晚睡得迟,见到了心神不宁的周浩,猜到是幽会不顺利,大概扑了空。
他摇摇头,“我猜是小嫂子告的状,肯定说浩哥坏话了。但是浩哥不是说那娘们脾气软得很,怎么敢告状?是不是被谁给撺掇的……”
周浩示意他们安静。
大家都看着呢。
周浩自认为他在社员们心目中的形象是仪表堂堂的潇洒青年。
他站起身,目光越过孙主任,原本想要搪塞几句,又察觉到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赵驰,心中狐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