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瘦子失语。
开了个头,后面的话就不难了。
陈秀萍越说越有气势,她扬着脖子看着眼前比她高的男人,却把人震得死死的,“还有,看在大家是一个农田组的份上,我才愿意和你说的……听人说,他好像是偷东西被抓了吧,我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她说得模棱两可。
“!”旁边的胖子快吓尿了。
谢青云轻笑了一声,抱着铁铲去保管员那里交还,路过陈秀萍时还朝她扬了下眉。
仿佛在说:“终于聪明了。”
陈秀萍面不改色。
两人没有继续纠缠。
胖子怕得厉害,趁着没人说话,赶紧拽着瘦子赶紧跑了。他在想要不要今晚先别吃晚饭,赶紧把检讨信给赶出来,态度诚恳些去找孙主任认个错,否则下一个被抓的就是他了。
那可是偷窃罪啊!
听说有些地方还要判枪-毙呢。
可他干了一天活真的太饿了。
死来想去,胖子还是决定把晚饭吃了再说。
结果就在食堂撞见了孙主任的通报大会。
孙主任叉腰举着小喇叭,在食堂的桌椅间穿梭行走,先夸众人秋收第一枪打得漂亮。
然后就说到了周浩。
“偷窃是重罪,我相信大家都明白粮食对我们农场的意义,对于我们人民的意义,对于我们华国的意义!周浩是一次警告,是一记警钟,未来我们……”
方秋芙今日刚刚康复,就被分到了食堂执勤,举着扫把负责清理食堂地面的垃圾。
萧烬和她一组。
他不知道是受了什么刺激,抱着拖把跟上满机油似的,跟在方秋芙身后,把地板来回拖拖拖,结束时还一脸期待看着她。
方秋芙不懂为什么,但还是夸了句,“厉害啊。”
那夜的食堂干净得锃亮。
那晚的孙主任说了很多。
但众人只记得周浩是个小偷,是个贼,连带着骂跟班两人组。
胖子很快被开除。
孙主任拿他那两包种子杀鸡儆猴,至今还挂在布告栏示警。
“老鼠打地洞坏一窝”的说法很快传开,瘦子每天都被指指点点,在青峰农场实在混不下去。
瘦子觉得心中委屈,他可以为兄弟们拔刀,却不能为兄弟们背锅,凭什么另外两个贼做的脏事,要让他来抗骂?他又没偷!
义字的坚持在这一刻崩塌得一干二净。
瘦子主动提出离开。
种地多没出息啊,他想。
他准备去金城找亲戚,看能不能借着农转非的窗口,去找个发工资的工作。
结果他刚离开青峰农场还没一个星期,就有派出所的电话拨来,调查他的履历。
听说是瘦子找工作不顺利,脑子一抽去混帮派,结果在帮兄弟找场子的时候下手太重,失手杀了人,现在扔看守所等判决呢。
有人猜测,他是背锅的。有人分析,他本来就是个坏种。还有人取笑,是他可能已经见到他最崇拜的浩哥了。
兄弟三人组的分崩离析,让大家的辛勤秋收有了茶余饭后的消遣笑话。
特别是当鹭草那边传来周浩的亲大哥是当年偷窃的领头组织者,可能要被判枪毙的消息时,原本渐渐淡化的八卦又被捡起来。
大家骂了快半个月的周家十八代,才觉得嘴里得劲,骂爽了。
抢收也基本结束。众人终于有时间歇一口气,他们也快大半年没放过假了。
农场补了大家两天假。
有人决定窝在宿舍睡个昏天黑地,弥补之前连续每天五点起十一点睡的睡眠时长。
有人决定申请进城。
方秋芙就是后者。
她早上提了申请,下午就拿到了孙主任和汪队长批的允准,休假第二天就踏上了开往县城的农场卡车,车里还有股玉米味。
秋天的苍川县很宁静。
从农场到县城,沿途草间枯黄,树枝嶙峋,湛蓝的天空冷冽而空寂,几片薄云像扯散的棉絮,被高空的风推着缓缓散开。
卡车里挤满了人。
方秋芙疑惑不已,“不是每周都能申请出去吗?怎么这么多人?”
她被孙玉和谢青云一左一右夹在角落。
紧邻的刘翠兰抢答,“一看就是老实人,也不想想怎么可能嘛!”
“什么意思?”
孙玉作为在场最懂孙进步猴精性格的人,给她解释,“那是理论上,原则上就要具体情况具体分析,规则是人定的,解释权在人。”
谢青云听不下去,“说点人话。”
“意思就是每周没凑齐装满一卡车的人,农场就会把申请进城的名单延后,等到能攒出这么多要进城的社员,就可以出发了。”
方秋芙想了想。
好像很有道理,省油嘛。
谢青云也接受了说法,她正要问下一句,眼神瞥见斜对角投射而来的两道阴恻恻眼神。
是谢扶风和萧烬。
谢青云瞪回去,懒得废话,然后继续问,“所以要攒齐多少人?”她简单数了数车里的情况,“二十个?”
孙玉沉声道,“差不多吧,有时候十五六个也能成行。”
方秋芙顺势问,“那大概要凑多久?一个月能出门几趟?”
刘翠兰轻咳两声,拿捏起前辈的姿态,为新人们答疑,“运气好的话,一个月能有两次,不过更多情况一个月就一趟。”
方秋芙心中了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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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这章大修了一下[合十][合十]抱歉之前贴错了
第21章
毕竟农场的供销商店和食堂足够应对日常, 若不是要去邮局寄信打电话,谁舍得来县城挥霍辛苦钱?一次还要十个工分。
大多数社员都把工钱攒着,两三个月才舍得来一趟, 打个牙祭或是买点小玩意儿消遣, 其余时候就苦中作乐。
比如李向华。
昨天她们申请时, 她就解释,“我就不和你们一路了, 信上个月才给家里寄过,我老家那一带偏僻,邮政去得慢,估摸着我的信现在都还没到, 我等下下个月再申请,这两天就在农场歇一歇。”
陈秀萍则是提前了规划。
她原本要下个月申请进城,之前每个季度来一次, 最近两次都碰到了周浩,玩得也不畅快,周浩总怪她乱花钱。
以前她脑残, 以为是他在关心自己, 现在想想她花自己的钱去商店去饭店,关他屁事?
刘翠兰也是带着任务来。
她想买一本新的《民间故事》,累了快仨月, 精神食粮都快啃得滚瓜烂熟, 她值得拥有一本全新杂志奖励自己的刻苦。
干活是为了赚那点工分和工资吗?不!是为了过上好日子。
所以累了就得犒劳自己!
她准备今天先去买杂志,然后再去商店瞧瞧,最后再去饭店搓一顿,点份大碗的牛肉碎面,人总是需要希望才能继续拼命。
方秋芙和谢青云就属于是运气好, 搁平时不容易有这么多人申请,想进城可能要排队一个月才轮得上。
这趟成行得益于秋收,也得益于新来知青们。大家都想给家里写信、发电报、通个电话,顺便再购置一些农场供销商店没有的杂物,县城毕竟还是要繁华些。
卡车停了下来。
“到站了。”
运输队值班司机喊了声。
他没急着下车,想到车里大部分是新人,嘱托道,“下午三点在这里集合,过时不候,坐满人也可以提前回去,都注意安全。”
“好叻!谢谢大哥!”
几个坐在车尾的男社员先行跳车,一看就是被秋收给累坏了,早就想来放风。
剩余人缓缓从两侧跳下。
卡车后棚越来越空。
轮到方秋芙时,她注意到车下平地站了好几个面熟的人。有那晚撞到的少年,还有她在食堂新认识的同僚。
他们站在一起,似乎相熟之中又带着对彼此的防备。
当然,还有依旧殷勤的唐敬山,以及已经向她伸出手,不声不响等在车侧的岑攸宁。
“我接着你。”他道。
方秋芙有些犹豫,她当然无条件信任的他,可毕竟现在有那么多人看着,她就想拒绝,“我自己可以的。”
岑攸宁微微一愣,语气很快恢复如常,“好。”
唐敬山离得近,听清了两人的对话,大声调侃道,“攸宁兄弟,妹子长大了,当哥哥的要学会放手!”
另外两人在听见那句称谓时,不易察觉地同时松了口气,但眼底依旧勾勒出对岑攸宁的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