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秋芙慌乱地擦干眼泪,抓住岑攸宁的手臂,朝他摇摇头。
“攸宁,我没事,是我自己的原因,和赵营长没关系,我想家了……”后半句话她说得很小声,但足够让岑攸宁听清。方秋芙抽了下鼻子,“他还送了我礼物。”她挤出一个笑意,眼瞳泛着粼粼闪光。
“礼物?”
岑攸宁有种不好的预感。
赵驰的眼神在触及来人的刹那,便恢复为平常的锐利,他原本只是淡淡扫过岑攸宁的右手,目光却猝不及防捕捉到一个熟悉的物件——素描本。
是他前世整理遗物时见过的那个素描本,那个方秋芙涂了半册的风景速写,而最后的几幅全是单人像、是各种角度的岑攸宁的素描本。
岑攸宁对赵驰的恐惧源泉并不了解,他只当赵驰是个居心不良的男人,用自己颀长的身影挡住了赵驰的视线。
方秋芙的注意力也被他夺去,她触目而及之处是岑攸宁站在暖橘色的夕阳光晕里,莫名让她回想起新年时的壁炉,让人安心。
她脸上绽开笑意,俏皮又大大方方地晃了下手里的票,“对啊,赵营长给的生日礼物。”
岑攸宁甫一伸出去的手臂微微在空中停滞,他的神态依旧如常从容,清隽的眼眸却凝着冰霜。
他唇角下压,扯出一个讥诮的幅度,却不看身后的赵驰。
“那你收好就是,人家也是一番好心。对了,新年的时候就说好了要给你准备十八岁的礼物,要猜猜看是什么吗?”
岑攸宁三言两语把赵驰给的礼物给翻了页,从身后拿出他提前买好的素描本和一把铅笔,铅笔还用农田组随处可见的细长白绳绑了个讲究的蝴蝶结捆住。
朴素又华丽。
方秋芙眼睛都睁大了,先是惊讶,旋即又想起了什么,“你那天是给我买东西?”
岑攸宁眼睛凝着她,笑道,“对啊,我们拉过钩,不是吗?”
他说这句话时,似乎刻意将身体微微倾转了个角度,让赵驰能清晰听到他们的谈话。
方秋芙笑着接过素描本,迅速翻开,手指忍不住去摩挲感受略带起伏的纸页,“是啊!只是我没想到你还记着,真是难为你现在都还没忘记约定。”
她简直做梦都想画画!
方秋芙发自内心感慨,“我真的很喜欢,特别喜欢!”
自从岑攸宁带着素描本出现,赵驰的眸色就浸满了凉意。
他比在场任何人都清楚明白那个如今还是空白的素描本的意义。
素描本最后几页都是岑攸宁。
而在那之后,方秋芙上辈子再也没有画过人像,哪怕婚后在家绘制她最擅长的水彩,也全是驻地附近的自然风光,山山水水花花草草。赵驰甚至在她去世后半年,才从那一张张岑攸宁的素描里,得知原来方秋芙会画人像,还画得那样好,那样活灵活现。
可她为什么不画了呢?他猜测,是因为岑攸宁去世了。
生死两茫茫,无处话凄凉。她就这么为他封笔,那岑攸宁不是她的此生挚爱究竟还能是什么人?这让他如何不多想?又让他如何不妒忌?她死后的五年,他一遍遍地欺骗自己,方秋芙对他是有真情的!
可她偏偏从来没给他画过像!
一张都没有过啊……
赵驰能感受到他那颗的心几乎快被愈渐浓郁的涩意给啃噬而空。
方秋芙合上素描本,得到宝物后的兴奋情绪渐渐冷静下来后,她终于注意到脸色不太对的赵驰。
她误以为赵驰是觉得场面尴尬,不认识人,于是自作主张,拉着岑攸宁的手,来到他面前。
“赵营长,不好意思,忘记正式介绍。”方秋芙指了一下岑攸宁,郑重道,“这位你之前应该见过,不知道你还有没有印象,我们一起从沪市来,你还给我们俩简单介绍了一番农场。”
岑攸宁站在她身侧,视线与赵驰锐利的目光在空中相撞,没有丝毫避让。
他微微往方秋芙的身边靠了靠,嘴角还朝着赵驰扬起一股天生赢家的自信,仿佛在强调着他们之间外人无法介入的亲昵。
然而,就在下一秒,岑攸宁的头上被骤然泼了一盆冷水。
方秋芙语气坦坦荡荡,没有丝毫暧昧的意味,“他叫岑攸宁,是我的哥哥。”
末了,她还补充了一句。
“比亲哥哥还亲的哥哥。”
天空不知道什么时候沉了颜色,宿舍楼外的路灯有些老化,时而亮,时而熄灭。
煞白的灯光在岑攸宁脸上跳跃,秋夜的凉风再刺骨,也不及他此刻心中的风暴。
赵驰深邃的眼底在霎那间掠起一道亮光,如同破开云雾的闪电。
他骤然想通了。
方秋芙最重亲情,而那些他误以为对心上人的亲昵和怀念,不过是虚惊一场,原来是郎有情妾无意。对啊,哥哥怎么能变成爱人呢?一开始,他就不可能了。
他上前踏了一步,迎上岑攸宁冷冽的视线,嘴角故意浮起一股压不住的幸灾乐祸。
“原来是你的哥哥。”
他竟然和一个早就注定出局的人争风吃醋了两世?还如临大敌般自我折磨许久?
赵驰越想越难以压抑他胸腔中翻涌的滚烫情绪。
他再度看向岑攸宁时,紧绷如弓弦的脊背终于松弛了几分,曾经的忌惮、审视和自卑如同被驱散的晨雾,瞬间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掩饰的庆幸、恍然、兴奋,以及那种只有同类彼此才懂得的怜悯。
赵驰无声注视着他。
岑攸宁,原来你根本就没赢过。你和我一样,都是输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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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一则小剧场:
赵驰(正宫摇扇):呵呵,你有什么?
岑攸宁(呈上画作):证据如图。
赵驰(正宫冷笑):谁家竹马哥哥把我老婆画的相亲相爱一家人发上来了?招笑呢!
岑攸宁(收起画作):你没有。
赵驰(正宫破防):贱货!拉下去!
岑攸宁(裱在脑门):你——没——有~
赵驰(正宫发疯):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第29章
农场工程有条不紊进行着。
农事无小事, 社员们的生活不像城里的工人和国营企业员工有休息日,他们一年三百多天都得连轴出工。若非孙主任前段时间凭良心给大家放了假,按正常安排, 他们大概率只能等到春节才能休息个五六天。
万幸的是, 因为秋冬季节天黑得早, 农闲时期的下工时间要比春夏早一些,社员们晚饭过后就可以回到宿舍里窝着休息, 比起春耕和秋收两大时期总归也不算太疲惫。
今年情况特殊,农田组按照新旧之分,将三个租的社员重新划分为两只队伍。
有资历的老社员们忙着为来年的春耕做准备,譬如烧土灰、砍窑柴、沤肥碾碎、铲除杂草。等到下雪前还得把地给翻耕一遍, 经过严寒,翻过的土地可以减少病虫害。
一小部分老社员则是负责继续种地,秋冬季节也有应季作物, 青峰农场选择的主要是油菜和豌豆,育期短,秋收后的土壤水平也合适。
刘翠兰她们农田三组去年就负责了油菜种植, 今年自然要作为扛把子的老江湖来用。
谢青云作为新手, 更是被重点关照。张大队长甚至安排了陈秀萍给她做种植指导。
刘翠兰回宿舍就说,“她俩人没在地里打起来真是个奇迹。”
短暂的和平倒不是因为她们彻彻底底化敌为友,而是油菜田每天都忙着应对即将到来的冻害季节, 一个人被当成两个人用, 上个厕所都得跑着去,回宿舍更是两脚一蹬,闭眼就能开始呼呼大睡。
苍川入秋后昼夜温差大,他们的油菜地要格外注意冻害问题。去年他们就是没做好秸秆覆盖,产量没达到预期, 今年张大队长去县城里找农业专家学习,特意调整了计划,播前就做好蓄墒防冻。
新来的男知青们则是被划入改建工程的队伍,先是去附近的山坡砍窑柴,预备冬季烧砖瓦的材料,后又跟着驻地的建设连一齐筑水库、改农舍、建畜牧圈。
岑攸宁一开始跟在唐敬山的身后,连斧头都不太挥得动。在改建工程的每日高强度军训下,如今体能和力量核心都大幅度上升,还和唐敬山一起得了第二周优秀社员的表扬。
方秋芙有次去倒厨余垃圾时,特意绕远路去偷偷瞧,结果远远地瞧见岑攸宁左右手拎了满满两捆柴垛,沉得看上去像是各有十来公斤,他的手臂肌肉都被崩得充血,鼓成精壮的线条。
一时间她都有些恍惚,岑攸宁弹钢琴的时候是什么样来着?
反正不是现在这样。
她倒是莫名其妙偶遇了好多次谢扶风,明明没有特意绕路去看,却总能在她每天去外场倾倒垃圾、去仓库领食材调料时见到他。
谢扶风要比初见时长高了些,但还是清瘦得很。他晒黑了些,面色显得没有过去那么阴柔,但当他和那群男知青们挤在食堂,整个人就显得格外白皙漂亮。
方秋芙每次见到他,都会听见他轻轻喊一句“方姐姐”。
两人寒暄了好几次。话题不外乎是天冷了记得多加衣,你也是;太瘦了记得多吃点,你也是;干活的时候记得保护好自己,你也是。
唯有和他聊到谢青云的话题,谢扶风就会显得格外沉闷。他不像是故意排斥,而是天然的陌生,不知道该如何接话,索性选择沉默。
至于赵驰,方秋芙反而是最近几天才听说他来了农场。
赵驰作为青峰农场改建工程的驻地责任人,按流程其实不必每天到点位,大多数时间可以在驻地办公室签报告、批流程。
但他依旧坚持要实地带队。
于公,他是真心想把改建给做得妥帖。于私,他当然也想见方秋芙。
驻地管辖范围内有不少建设工程需要兵团,诸如铺铁路、修电站或是炸山筑桥,但一般都是交给处理过类似事项的老连长们去带队,这些任务工程重,时间急,奖励少,优先度还低,赵驰是鲜少主动申请的年轻干部,还完成得比历任那些老江湖都漂亮。
早在来农场之前,他先是带了只驻地连队,将沿着雷塔河沿岸十多里路的四座排灌站检修维护,又带队把相配套的沟渠给额外挖出来,一举提高来年河岸周围旱地浇水效率,甚至洪涝来了也能排得更快、更安全。
光是这项记录,就够傅胜在例行会议上点名表扬一番,还给他发了奖品——本月额外的供销票。
赵驰自然想留着给方秋芙。
处理完农场外,他才带着队伍回到青峰。赵驰这次任务重,必须要在接下来一个月内完成改建工作。等入了冬,他们还有年末的例行作战训练,耽误不得时间。
这日清晨,赵驰又是凌晨五点起,赶在六点前就到了青峰农场。
孙主任刚醒,见他们一行人又比自己先就位,难免有些惭愧,“赵营长,你们一天天睡得晚、起得早,往施工现场一挖就是十多个小时,我这个场长都有点顶不住,你们倒还精神得很。”
赵驰刚和驻地派来支援的工程师讨论完农舍改建的布局,又去水泥卸货现场上手搬运,最后还画了盘点无误的签名,总算能抽时间歇口气。
他去卡车座椅下取来铁饭盒,坐在断墙边缘打开,早餐的红糖馒头和鸡蛋都还热乎着。
孙主任凑过去一瞧,眼珠子都写着羡慕,酸里酸气来了句,“还是你们驻地伙食好,我们这里一周能有一次蒸蛋吃都不错,更不用说按人头给的白煮蛋,太奢侈了。”
赵驰的手愣在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