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话语藏着几分惋惜。
去年那场雪啊……
孙主任面对外人向来圆滑,可如今他那张饱受风霜摧残的脸上也露出了愁闷,显出他几分苍老。
赵驰没再接话。
他低头看向手中信笺纸, 钟会计用钢笔字誊抄了确认要去金城体检的社员。果然, 第二行就是“方秋芙”三个大字。
赵驰松了口气。
他又接着查探其余社员,钟会计在后方备注了具体的身体状况,大多都是感冒、发烧,还有些是体弱、胃病、营养不良,方秋芙的名字背后标注的就是“心脏病”。
赵驰没有见到岑攸宁的名字, 反而在名单的最后敏锐注意到了某人。
“萧烬?这人是?”
孙主任误以为他贵人多忘事不记得萧烬,笑着补充,“就是从向阳转移给我们的那三个燕京青年,我把他们的名字都添进来了。唉,这个萧烬你之前就见过的呀,他在食堂工作,中秋节那天?我们撞见他在门口收粉条呢。”
“我记得他,他是什么情况?”赵驰问这句话显然是在询问孙主任,为什么要把他添进来,毕竟萧烬名字背后的理由是“体弱”,他之前瞧着倒是挺生龙活虎的。
孙主任的逻辑很简单。
“倒也没有什么特殊的身体疾病,远远瞧着得像头倍儿有劲儿的小牛似的……这不是另外和他一起来的那对姐弟看着不太健康嘛?一个消瘦得很还成天高度警惕,一个瘦削寡言整天没精神,多半一个是甲亢,一个是营养不良,那剩余那个按概率来说多多少少也该有点毛病吧,我就想着干脆趁机会一起……”
赵驰只记得那对姓“谢”的姐弟家里参加过336工程,傅胜特意交代过可以稍微留意。但他不知道那对姐弟具体的身体状况,就没有挑剔他们,只是针对萧烬的资格再次嘱咐。
“这个萧烬,如果他在体检日之前明确有不适症状才能批准,若还是像现在这样,就别塞进来了。上蹿下跳跟个猴子似的还当伤员?那多难看,以后都让人钻空子怎么办?”
“是是是。”孙主任心想赵驰也是个小题大做的人,人家也没有那么活泼吧?
“其他人我看着是没什么问题,到时候正常体检就好,流程我会叫人批的。”
几秒钟过去,孙主任已经琢磨清赵驰方才话语中的含义,立即一拍手,给出了完美答案,“赵营长你放心,我明白你意思了。这样,我把萧烬删掉再公示,正式名单就不加他名字了。末尾再让老钟补一句话,如果到了后天出发时,有临时不舒服的社员,请直接现场报名,你看可以吗?”
这样万一那小子真有什么情况,锅也甩不到他身上。
“嗯,就按你说的办。”
孙主任收回递出去的名单,顺势堆出一个亲切的笑容,关心起赵驰接下来的安排,“那下周我们农场改建结束,是不是就没什么机会见到赵营长了?”他还在惦记能不能再让赵驰帮忙吹吹风,想尽快把畜牧所那边的经费给敲定下来,这样等过年的时候,他就能去先采买一批羊羔,那时候各个牧区出货量大,指导价要比平时低些,差价能多赚回来半头羊呢。
“应该是。”
赵驰仰头望向不远处正在做最后收尾工程的人群,眼神里有着淡淡的失落。
他今早出发前收到了作战部主任发来的新任务,决定要在年末例行训练之前加一次户外雪地二十公里拉练,所有中尉级别以上的军官都要归队,他们要负责作为带教长官参与这次特别训练。
具体时间暂定在十天后,但也特别强调一旦下雪,就要尽快归队,以便参与部署讨论会,尽快决定户外训练具体的地点和策略,以便后续安排。
赵驰望着远处已经有些浑浊的天空,若是下周真的下雪,等到后天体检结束,他今年恐怕就没什么机会见到方秋芙了。
下次见面是什么时候?
大概是春节吧。
思念比欲望还要容易让人变得贪心,明明都还没有见面,还没有来得及分别,他就已经在索求下一次会面的机会。
——好想让她永远呆在我身边。
赵驰不止一次冒出这样的想法,又不得不将它们按回心脏。每个夜晚,他都要压抑住思念与灵魂自我对峙,告诉自己那些阻碍她幸福的艰阻还未铲平,那些答应她的诺言还未实现,他不能让她的命运重蹈覆辙,他没有资格自私地忘记那些存在的危机,去靠近她、拥抱她……如此一番,他那些生出的占有欲才能冷静下来,才能忍受孤寂进入睡眠。
后天方秋芙就要去金城医院检查,他希望周教授能救她。
他几天前也终于联系上军官学校的同窗,对方分配到赣江工作,已经在帮他寻找方秋芙父母的确切地址,很快就会有回应。之后他还要托人打探赣江的具体情况,若是状况不对,最好还要找到合适的机会让他们转移。
他不想让她变成前世那样漂泊无依的模样,即便那时候她的全世界似乎只有他,赵驰也从来没有觉得她真正接纳过自己。
他想要守护住她看重的东西。
家人、朱妈……
甚至是岑攸宁。
只要她能一直这样活着,只要她的灵魂可以持久地闪耀。
赵驰盘算着那些他必须要去完成、也只有他能完成的事项,在脑海中点线成面。他始终认为这些是他重来一世必须向老天爷、向方秋芙、向他自己证明的投名状。
他真的很害怕猛然一天醒来,发现眼前一切都是镜花水月,他没死透,还活在没有方秋芙的前世,还守着那座墓碑终年度日。
那简直是地狱。
未来啊……
希望一切顺利吧,他想。
体检当日是个阴天。
铅灰色的云层无边无垠压在头顶,平日里卷着砂砾的朔风不知道藏到了何处,空气很安静,但骤降的气温却让吸进肺的气都灌注着一股生冷的寒意。
赵驰作为驻地新兵营的负责长官,没有多余时间去青峰农场接人,而是前夜和孙主任通话,选定农场运输队的陈班长来驾驶,届时双方直接在金城医院停车场碰面。
一大早,陈班长就把亲自上阵,提着水桶和抹布,把篷布卡车给擦得干干净净,生怕农场那辆常年装载马铃薯和麦子的卡车在人家驻地正儿八经的车队面前丢人。
方秋芙肩膀上挂着朱妈缝制的那个小挎包,里面装有零钱包和一个铁餐盒——正是上次中秋节赵驰给她那个。后来她归还时,赵驰顺势让她一齐收下,万一要短暂离开农场,带饭带餐要方便些。
“秋秋,一路平安,我还等着你晚上回来我们一起玩牌呢。”孙玉和她在宿舍门口说了两句话就匆匆离去,“猪圈今天要加固,我得赶紧去帮忙了!青云,你也是,早点回来!”
刘翠兰她们仨也是类似的话语,李向华还特意给她说了句,“希望你们都健康平安。”
谢青云最后一个走出宿舍。
她今天也背了个挎包,她身上没有穿那件刚来农场时花花绿绿的外套,而是披了件深蓝色的开衫粗毛线衣,气场显得沉静许多。
两人并肩走到集合地,沿途能听见秋风摩挲草梗的沙沙声,谢青云问起方秋芙,“这次有机会去金城的大医院,你要单独检查下心脏吗?”
方秋芙顿了下脚步,她没想到谢青云还惦记着她的病情,“要看怎么安排吧,不过我现在情况挺稳定的,离家之前最后一次检查也是建议先静养观察。”
“你这可不算静养。”谢青云轻呵一声。
方秋芙语气里没有丝毫埋怨,“农场能让我去食堂工作已经算是优待了,更何况现在还有体检,孙主任对我真是没得说,再加上还有你们陪着我呢。”没人有义务要考虑她的身体状况,可她时常能感受到身边人的善意。
“心脏反正长在你自己身上,不舒服记得讲。”谢青云也心知肚明,如今的状况让她静养简直是天方夜谭,于是没再聊这个话题。
深秋的早晨总是罩着厚重的雨雾,两人快要走到集合地时,谢青云才瞥见了不远处朝同一个方向前进的谢扶风和萧烬。
她忽然想到了什么,转头问方秋芙,“你和萧烬最近走得很近?”
第34章
谢青云问得很随意, 就像是在问孙玉这两天怎么都回来得很晚,问陈秀萍是不是又接了打毛线的私单,问刘翠兰怎么最近不看杂志故事了, 再平常不过。
方秋芙自然没有去细想她话里的意味, 她想了想最近一个月和萧烬在食堂的相处, 认真思考了几个画面,郑重点了下头。
“可以这么说吧……他挺有意思的。”
“昨天他还拿活鱼来吓我, 结果不小心失手抓滑又在水池里捞半天,汪队长狠狠批了他一顿,你是没看见他那副明知道错了但下次还敢的表情哈哈。”
“还有上次,他主动请缨去帮忙和面, 大家看他特别得意就把原本要两个人的活都分给了他,到最后他说赚个双倍工分累死累活还没谢扶风去搬砖来得快!本来还特别挫败,一夸他干得不错, 又跟忘了打似的美滋滋起来。”
“哦对之前那次……”
她脑海里一时间挤满了萧烬与她在食堂的点点滴滴,若是有时间让她坐下来慢慢讲,她可以讲大半天都不带重样。
方秋芙自己都没注意到她提到萧烬时会情不自禁上扬嘴角, 眼尾也噙满笑意, “如果他现在不在食堂,我大概率还会觉得少了点什么,我想大家应该都觉得他是个能让气氛热络起来的人吧?对了, 汪队长还说等下周下了雪, 要教我和他切菜,萧烬还说到时候他的技术肯定碾压我,我才不信……”
方秋芙絮絮叨叨说着萧烬,谢青云的心底却越来越紧。
她看得出方秋芙和萧烬之间越来越亲密的氛围,若是两个人日日夜夜、从早到晚的时间都在一起消磨, 很容易就会培养出感情来。
她父母不就是例子吗?
大学就是同专业同窗,后来又跟着同一个教授进修,进了同一个研究项目,每天抬头不见低头见,只需要一个契机对彼此生出兴趣,而后自然而然就走到了婚姻。
大多数爱侣都是这样开始。
至于又有多少人修成正果,又有多少人能将感情经营为密不可分的亲情,那当然是后话。无可厚非的是,男女之间很容易在紧密的环境中,生出想要靠近彼此的欲望。姨妈告诉过她,这是雄性与雌性天然的基因决定的,就是人性。
可方秋芙和萧烬要是真的在农场那小小的食堂里生出感情……
谢青云沉着眉毛,不经意瞥了一眼她那个两年前才相逢见面的弟弟,她看得出谢扶风也对方秋芙生出了好奇,但如今的局面,实在很难有胜算啊。
假如把她自己放到方秋芙的位置,大概也选择那个散发着热情和快乐能量的主动型男人,而不是一个喜欢躲在暗处,幻想着能够得到她一丁点爱便会满足的老鼠。
人果然是向往温暖的动物。
“方秋芙!”
萧烬的声音打破了两人之间的谈话氛围。
他背对着远处的山峦径直朝着方秋芙奔来,鞋底在草地快速摩擦出“沙沙”的声响。他嘴角的明朗笑意硬生生将荒原的阴郁撕开了一个口子,让人很难沉浸在悲时伤秋的情绪之中。
方秋芙看都没看跟在他身后的谢扶风,一双眼睛从偏过脑袋开始,就始终紧紧地锁定在萧烬的脸上。她瞧见萧烬前额扬起的卷发,弯着眼睛取笑他。
“你头发!”
“啊?被吹起来了吗?”
“噗嗤——何止!简直就和鸡舍里面的稻草棚似的,你赶紧理一下啊,不然一会儿上工签到,队长要说你了。”
“哎哎哎,你不准笑!”
方秋芙却笑得更张扬了,像是被萧烬传染了某种能量,熠熠生辉的灿烂光芒在她的眼睛里打转。
萧烬用手随意薅了两把头发,安抚住那些不听话的发尾,抬头对上方秋芙随风飘散的发丝,情不自禁也跟着扯了下嘴角。他含着笑怔怔地望了她许久,才想起他忙慌跟着谢扶风赶过来是为了什么。
“这个你拿着。”
“什么?”
方秋芙还没反应过来,脖子上就被萧烬挂上了一条黑白围巾,触感很轻柔。他又用手围了一圈,在她侧前方胸口的位置打了个结,堆了两层的围巾替她遮住背后试图偷袭的冷空气,很快就让方秋芙脖颈周围的皮肤变得暖洋洋。
谢青云认出那是萧烬箱子里那条漂亮的格纹围巾,进口货,羊绒面料,他一路上都很珍惜舍不得用,说这玩意儿是宝贝,自用的话怕是两天就要弄脏,还是保护好压箱底,以后或许可以找个机会去市场上找懂行的换笔钱。
可现在他就把它的宝贝这么紧紧缠绕在方秋芙白皙的脖子上。
“这个你也拿着。”
萧烬从兜里掏出几张乱糟糟的现金,有零有整,若非硬币单手握着不方便,他恐怕还会薅一把装她兜里。然而这次他想塞给方秋芙时,却被她直截了当拒绝。
“不要,我够用,你自己收好!别等会儿风一吹就散得满地都是,找都找不回来。”
方秋芙相信以萧烬的粗糙程度,她绝对不是在危言耸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