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攸宁也真的不想让方秋芙看见那极具视觉冲击力的复位画面,他不想她被吓到,也不想让她再为自己流眼泪。哪怕是过去方秋芙因病入院的艰难时期,他也不曾见过她流那样多的泪水。
一时间,岑攸宁也分不清楚他心目中究竟是哪种念头占据上风。
方秋芙却比他预料的还要不假思索,“当然是在里面陪你啊!”
岑攸宁抬眸凝望着她。
那双坚定的眼眸里如今只有他一个人。
恰在此时,李医生和一个年轻的护士走进房间,护士手里还端着器械盘。
“小岑你不用紧张,打了麻药不会疼的。”
李医生戴上消毒手套,旁边的护士轻轻拆开了赵驰替岑攸宁栓好的绑带,准备替他注射局部麻药。李医生指了下位置,抬头问还在屋内的方秋芙和傅之安,“傅医生你是要留下来吗?还有……小姑娘,家属最好还是在屋外等,我怕你等会被吓着。”
方秋芙很坚决,“我想陪着他。”
她发病时可要比骨折复位还要让人揪心,但岑攸宁每一次都会陪在她的病床旁。
傅之安见状,以为他们是兄妹情深,细心地选择了暂离,将空间留给了二人。反正门外还有赵驰陪着,他也不算寂寞。
“那我去外面等。”
傅之安轻轻合上门。
“怎么样了?”赵驰还等在走廊,见到傅之安从房间内出来,他顺势询问,“他那只手不会影响后续的活动功能吧?”
傅之安摇头解释。
赵驰松了口气。
“这么在意吗?”傅之安调侃。
赵驰愣了下,旋即笑了。他是真心替岑攸宁高兴,但也带着掩饰不住的苦涩,“他对她很特殊。”
“特殊?”
傅之安喃喃品味。
堂哥还能怎么个特殊法?
赵驰没有解释,他估算了一番岑攸宁的手术时间,决定先去办完正事,免得临到要用车时无法动身,“我去楼下检查一下车,来的时候光顾着把人送来,停得着急,怕晚上下雪把发动机给冻着了。”
走廊只剩下陷入沉思的傅之安。
屋内,方秋芙眼睁睁看着李医生将岑攸宁错位的骨头“咔哒”一声推回原位,肉眼可见的畸形瞬间改善了大半。
“现在看就没有那么肿了。”李医生累得满头大汗,他不是胡乱掰扯,而是通过牵拉、按压等手段精准找到位置再动手,“夹板。”他用手巾擦了下额头的汗,又对着旁边的护士伸出了手。
方秋芙全程捏着一口气。
岑攸宁则是一声疼都没喊过。
“好了。”
固定好夹板,李医生拍了拍手。他坐回办公椅,扯了本工作笔记,边写记录边说话。
“今晚你还是留一夜观察,明天等拍X线的操作技师来了,我看看片子和肿胀情况再放你出院。这几天最好就还是静养,麻药过劲后肯定会疼,手指可能会僵硬、发麻……都是正常现象,家属也不用太着急。”他已然注意到方秋芙快要拧成麻花的眉毛,语速加快不少,“具体的后续护理等你出院的时候我再和你说一遍。”
李医生陪他们一齐走出门,迎面撞上傅之安,解释,“他今晚得住院,我给他安排到尽头那间房吧,安静,有两张病床,家属也能休息一下。”
傅之安表示认可。
他向李医生道了声谢,独自带着他们两人来到病房,还贴心地替方秋芙接了一壶洗漱的热水,“这间房靠尽头位置,平时住得少,挺干净的。你可以睡那边那张床,你堂哥要是有什么需要,你就来对面找我,我夜班都休息在办公室。”他指了下斜角处的那间房。
“嗯,谢谢你,傅医生。”
方秋芙与他对视一眼,她嘴唇开阖,睫毛快速扇动了几次,明显是有话想说却又难以说出口。傅之安却读懂了她的意味,扯出一个无可奈何又万分理解的微笑。
“你们先休息吧,我去给赵团长说一下情况,免得他担心。”
他轻轻替两人合上门。
病房内再次回归安静。
方秋芙还站在门边,视线停留在傅之安消失的位置。她本以为说出拒绝很容易,但当她对上傅之安那双含情的桃花眼,一时间竟然无法下狠心,脑海中那些早早考虑好的拒绝托词一句也说不出来。
岑攸宁站在她身后,将她和傅之安那暧昧流转的眼神互动尽收眼底。
“蓉蓉。”他忽然唤了她一声。
方秋芙转过头。
岑攸宁眼里充斥着极其复杂的暗芒。那是疑惑,是妒忌,也是一种愈渐扭曲的占有欲。
“你为什么就不能只看我呢?”
他几乎是用绝望的嘶声问出。
第63章
“攸、攸宁你说什么?”
方秋芙惊愕地望着他。
岑攸宁没接话, 他朝着她所站定的方向缓缓挪步。他的右臂还挂着夹板,用拉伸带固定在胸前,整个人显得脆弱又狼狈。方秋芙害怕碰疼他的手, 只能跟着不断往后退, 却不料被他步步紧逼直到禁锢在墙头。
退无可退了。
方秋芙将手掌反叩在墙面, 抬起头,脸上懵懵懂懂的神色却让身前男人的妒火燃烧得愈渐浓烈。
“为什么总有那么多讨厌的人?”
岑攸宁低头望着她翕动的睫毛。他那张在她面前永远得体克制的面具在此刻彻底撕裂。
他往前再次挪步, 穿过了他数年来刻意与方秋芙维持的交往界限。
一步、两步。
直到距离被一点点缩短。
岑攸宁将脸抵在她的颈窝。
冰凉的皮肤贴着她的脖颈,鼻息粗重而急促。方秋芙越过他的耳后,发现他那素来挺拔的脊背正因剧烈的情绪波动而颤抖不已。
“明明来的时候只有我……”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带着一股偏执的哀求, 近乎呜咽,“你的眼睛只看着我一个人,好不好?”
岑攸宁用头轻轻蹭了下她。
他的动作很轻微, 很小心翼翼。
“我知道,外面那些人你都不喜欢。”岑攸宁的声音离得很近很近,几乎是贴在了方秋芙的耳边, “我了解你, 全世界我最懂你,我知道……”岑攸宁上下唇几度开阖,才强忍着激流的情绪将他那不得不承认的真相说出口, “我知道你喜欢上了萧烬……”
方秋芙整个人僵硬在原地。
她想起那晚岑攸宁哄骗她的话语, 想起那段陷入自我质疑的纠结,想起那几次离开农场他的寸步不离……她很快就将岑攸宁的异样串联起来,终于不得不面对这些年她刻意回避的事实。
怎么会……
不可能啊。
方秋芙的世界像是被按下了慢速键,她茫然地抬眸,嘴唇里蹦出的语句连她自己都不敢面对, “攸宁,你是……喜欢我吗?”
他怎么能够喜欢她呢?
他明明最清楚她的情况啊!
岑攸宁的胸口剧烈起伏,他抬起头直勾勾地注视着近在咫尺的方秋芙,将他内心藏匿多年的情感宣之于口,“我爱你啊——”
戳破泡沫的那刻,很安静。
方秋芙怔然望着他。
“我爱你啊,蓉蓉。”岑攸宁低着头深吸一口气,将压抑多年的告白一鼓作气说了下去,泪水一滴滴落在方秋芙的手腕、掌心、指尖,“你听见了吗?我爱你,不管你健康与否,我都爱你,我爱你的灵魂,爱你的全部,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岑攸宁用另一只手牵起她垂下来的手臂,俯身吻掉他那些坠落的眼泪。
方秋芙感到头脑眩晕。
“我不能没有你……”他的喉结随着每一次亲吻的动作滑动,嘴唇的濡湿触感切切地告诉方秋芙这一切不是梦,“我不能再忍受你的目光落在别的男人身上!蓉蓉……你真的喜欢那个萧烬吗?他有什么好,他会的我都会,你喜欢他的傻里傻气、天真蠢笨?我也可以学,我可以……”
“不、不是。”
方秋芙终于开口。
她听见她的声音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压力挤压到有些失真。
方秋芙的思绪很混乱,她脑海里时而穿过与岑攸宁相处的年岁,时而回到当下,时而又忆起和萧烬在后厨说笑嬉闹的时光。记忆的片段在大脑内飞速翻页、穿插、加载。
雕花窗外飞舞的玉兰花瓣。
食堂屋檐下飘来的槐花香味。
从二楼窗户扔出去的手绢。
裹在雪地脖颈上的围巾。
岑攸宁牵着手把她送回家的晚霞。
萧烬把她抱起来旋转时的晚风。
两张截然不同的脸在眼前交织,明明是毫不相关的性格与容貌,却给了她极度相似的情感。
她是真的分不清楚了。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不知道我喜欢他什么……”方秋芙感受到手腕处的从岑攸宁身体传来的温度,闻着他身上本该最让她安心的香气,脑海中的记忆最终停留在了萧烬那张总是笑着逗她哄她的画面。她没有多加思索,几乎是用本能的反应回答,“可能是他会经常陪着我哄我开心吧,就像……”
岑攸宁的动作有些僵硬。
“像什么呢?”他哽咽着问。
是啊,像什么呢。
到底像什么呢!
方秋芙终于避无可避。
她一直都知道她喜欢他什么。
问题和答案都在眼前。
“就像过去的你……”方秋芙张着嘴唇,眼睛颤动起来,泪珠同样一滴滴落下,“他会让我想起过去的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