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秋芙试图安慰他,“算了,应该是太多年没用,风化了吧。改造的时候肯定没想过要把这里利用起来,就没处理这栋位于边缘的农舍。”
两人听着雨哗啦啦落下。
他们在心中祈祷,不要有人追来。
但现实往往是残酷的。方秋芙与他的临时计划看起来很周到,保护了农场财产,还利用熟悉农场的地理环境制造出安全屋,但他们却忽略了一个致命的疏漏:雨天的泥路会留下脚印。
隔了大约二十分钟左右,正当方秋芙以为不会再有人追过来时,她听到了在当下恶劣环境里最不想听见的声音。
李洪才在门外吹了个口哨,他已经看见了瑟缩在屋内避雨的方秋芙二人,“你们还真是能跑啊……我都不知道你们农场还有这种地方?”
他们几人身上的大衣都淋湿了。
原本最初只是想要逗弄一番农场的漂亮知青,如今淋了一身雨,众人身上又凉又黏糊,心中堵着一团气,于是动作完全不管不顾起来。
他们冲上来就将方秋芙和谢扶风的手臂给扯住,强行想将两人给分开,奈何谢扶风一直死死抱着方秋芙不松手。
几个少年见状愈发暴力起来,不仅手上又拉又扯,李洪才还带着人对谢扶风上脚。
“你这个臭小子!就是你出的主意吧?”
“到底谁是流氓啊?谁是流氓啊?”
“你们这群臭虫老鼠,看你们能跑到哪里?”
方秋芙不知道从哪里爆发出力量,她借着周围两人放松警惕,起身挡在谢扶风面前,大喊着,“停——你们这是流氓滋事殴打!我们是下方来劳动的知青,你们没有权力对我们动手动脚,谁要是再撒泼,我一定会去派出所报案!”
她清瘦的肩膀还在微微颤抖。
李洪才他们却像是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油腻地哈哈笑起来,“流氓?你说我们是流氓?我看你们才是吧,资派大小姐带着小狼崽到这里,是准备干嘛啊?”
旁边的人心领神会,立即以报告的语气对着屋顶大喊,“肯定是狗男女私会~”
“那我们现在这种行为叫什么?”
“为、民、除、害。”
“对咯!还报案……你一女的说得清楚吗?”
“她就是想嘲笑我们没文化呗!想糊弄。”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就这么给他们两人盖棺定论。李洪才大概是觉得在屋里打了一顿谢扶风还不够解气,又指了指外面,“我们是为了追他们淋了一路雨,他们身上倒是还没滴上水呢。”
他旁边的兄弟心领神会,拽着谢扶风的胳膊就把人往外面扯,“那得让老天爷一视同仁啊!”
方秋芙想去帮忙,身旁的两人对视一眼,跟着将她也拽到屋外。
夏天的暴雨砸在头顶又急又疼。
方秋芙的身上很快就湿透了。
但她根本没有心思管顾自己,全然忘了她的身体不能吹风淋雨,她不断喊着谢扶风的名字,同时还在不断挣扎。
奈何她力气小,挣了好几次没有挣开。她身后两人到后来都不用费劲,就只用了一只手固定她的肩膀,其中一人大概是初来团体,还有些担忧道,“这女知青好瘦,我都摸到她骨头了……不会出事吧?”
“出事就出事呗,这年头出事的知青还少她一个吗?你以为还能有谁给她撑腰不成?”
那人想想有点道理,就没再提出异议。他也怕自己刚来就唱反调,被团体给排斥。
另一头,几人站在山坡上对着谢扶风又是一顿群殴,嘴上还在不断辱骂,“就是因为你这种小畜生的存在,我们小时候才过得那么苦!瞧这细皮嫩肉的,怕是在金城精贵养着长大的吧?”
他们不断将情绪发泄在他身上。
谢扶风没有求饶过,他甚至没有出过声。
众人以为他是个好拿捏的软柿子,打了两下也跟着放松了力气,只在嘴上占便宜,试图用哪些赃污的词汇来侵蚀他的灵魂。
就在这一刻,谢扶风的眼神陡然变得阴冷,像一把出鞘的锈刀。他趁着几人放松的瞬间,猛然撞向李洪才,将他掀翻在地,举着拳头就对着他的脸打去。
“我操!这小畜生!”
“把他拉开拉开——”
奈何对方人多势众,谢扶风打了两拳就被拉开,他还想再冲上去,却被离他最近那人推搡了一下,而谢扶风身后正是山坡的边缘。
“谢扶风——”
方秋芙惊叫。
谢扶风明显没料到会被推下去,他脚下一空,想要再抓住人的时候已经来不及,整个人直直地向后坠去。
方秋芙使出浑身力气将身上的两只手甩掉,惊恐地朝他扑过去,她眼睁睁看着他从山坡上滑坠滚落,很快消失在密林里。
旁边几人也被眼前的突变吓到了:
“我操!人怎么掉下去了?”
“这山坡不深啊,应该不会出人命吧……但是下面还是农场吗?看着全是树。”
“好像不是,是森林吧……”
“那他们往这里跑干什么啊?!”
“……不是我们把人逼过来的吗?”
李洪才听见最后一人说的话,眼珠子一动,立即给了那人一脚,大喊道,“关我们屁事?这不是有现成的人吗?”
他把眼睛瞪圆,面目扭曲地指着方秋芙,“到时候调查起来肯定是她推的人呗!我们闪人了就是,本来就不是农场的人,谁知道我们来过?赶紧走……快走!”
下一秒,令他万万没想到的是,方秋芙像是被鬼附身了一般,她面对着山坡下的密林深吸了一口气,旋即用手护住头,纵身一跳就跟着谢扶风消失的方向滚了下去。
众人彻底被她的举动吓得脚步都不敢动。
李洪才望着她消失的轨迹。
坏了,这下怎么解释?
他心中腾起一股不妙的预感,这次他们好像真的惹到不该惹的狠人,彻底摊上事情了。
第73章
随着一阵沉闷声响, 方秋芙停了下来。
她从土坡上滑滚下来,沿途细碎的石块割破了她的棉衣和裤腿,尖锐的灌木枝条在她两只手臂上留下一道道浅血痕。
“嘶……”皮肤被割开的撕裂痛让她咬住下唇, 浑身的骨头像是要碎掉了般。方秋芙顾不上疼, 站起来就喊, “谢扶风?”
山坡下常年无人经过,这里的荒草没有经过人工修剪, 高度没过膝盖,移动摩擦力极大。
方秋芙艰难地在期间穿行。
雨水模糊了视线,她一手抹掉脸上的水珠,一手拨开荒草, 同时大声呼喊着他的名字。
“谢扶风?谢扶风!”
终于,她在走了约三十米后,见到了倒在泥地里蜷缩的谢扶风。他右腿以一个不自然的姿势弯曲着, 工服上沾满了暗红色的血迹和泥浆。
少年的脸色苍白得过分,嘴角还挂着残留的血迹。听见她的脚步声,他缓缓掀开眼皮。
“方姐姐……你怎么在这里?”
他声音嘶哑, 眼底闪过疑惑。
“我的天!”方秋芙扑过去, 双膝跪在他身旁,颤抖着手想要扶起他。
谢扶风试了好几下,还是无法站起来, 他的右腿大概率是在滚下来的过程中骨折受伤。
“你是不是傻瓜?”方秋芙见他可怜的模样终究还是没忍住, “你见到人来直接跑掉去叫人啊,怎么还傻乎乎在那里挨打!干嘛逞能?”
“我怕我走了他们欺负你……”
“那也不该你来保护我呀!”
“为什么不可以……”
他的声音很低很低。
方秋芙没听见。她眼睁睁见到谢扶风站不起来,立即放弃了让他挪动位置,而是将他的裤腿翻开,果然看到了肿胀的脚踝, 小腿肌肉处还被一支尖锐的木片给插了进去。
“别动,我先给你把木片摘下来。”
她从兜里提前拿出方巾,拔出木片的瞬间,伤口处果然有血液渗出,方秋芙立即用她随身的方巾将其紧紧包裹。
“雨天伤口暴露容易感染,我先给你包紧,登上去以后就找汪队长给你处理。”
谢扶风很乖巧地点了下头。
方秋芙这才站起来,她回头看了眼不足十米高的山坡峭壁。虽然暴雨让土坡变得湿滑,但她连手带脚多试几次,应该还是有机会爬上去。
但那时谢扶风一个人又该怎么办?
这一路上他从未选择抛弃过她。
“方姐姐,你爬上去叫人吧。”
谢扶风沉沉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不用管我。”他抬起脸看着她,腿部的疼痛让他清楚地明白他如今是个累赘,“你可以走的,没关系,我会在这里等。”
他极度憎恶被抛弃的感觉。
但如果是方秋芙,他想他愿意接受。
方秋芙静下来思考,还是摇了摇头,“不,我要和你一起。你忘了吗?爬上去又会撞上那一批人,要是运气不好,我俩都得折在这儿。还不如我陪着你,汪队长应该很快会发现我不见了。”
雨势越来越大。
尽管是夏季,苍川夜间的体感气温在此时也已经低至8℃,遇上冰冷的雨,还会更加寒冷。
山坡上的泥浆越来越湿滑,甚至蓄成了几股泥黄色的细小泉流,更是将两人的路给封死了。
方秋芙身上已经湿透了。
她除了滚下来受了些皮外伤并无大恙,但谢扶风身上就不同了。
他虽然没有喊过疼,但方秋芙足以想象到他此时的感受必然比自己还要难受千百倍。
方秋芙仰头看了一眼厚厚的雷云,她下定了决心,“我们不能在这里接着淋雨。”
再这样下去,他们恐怕要先失温了。
她上手去撑住谢扶风的手臂,主动说,“你把力气压在我的肩膀上,我们挪到前面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