值班护士赶过来为她检查体温和血压。
测体温时护士还在安慰她, “等周教授手术结束, 她再来看看情况。你啊,这次肺炎来势汹汹,不过看你状态康复得倒是挺好。”
“她的手术排上时间了吗?”岑攸宁问。
护士摇头, “这个我就不清楚了。”
方秋芙在医院住了快一周, 护士站的众人都记得她是周教授与傅医生的病人。
“我朋友的情况好些了吗?”她从被子里坐了起来,在岑攸宁的帮助下倚靠在床边。
她还记得谢扶风右腿骨折打了石膏。
在方秋芙肺炎期间,谢青云还来病房里看过她几回,但她始终没和谢扶风见过面。
“谢扶风是吧?”护士收起血压仪,“血压数据正常啊……他今天好像有人来探病吧?”
“谁啊?”方秋芙问。
“好像是从研究所过来的吧, 我也不太清楚。你担心你朋友的话,可以让你哥哥扶着你过去,走走路对你恢复有好处的。”
护士拿着仪器和体温计离开。
方秋芙把目光朝向岑攸宁。
他没有食言,在护士替她检查时,他抽空去洗漱间整理了一番。眼下他看起来除了比之前清瘦了不少,气质看起来还是从前的他。
“想去看他?”岑攸宁问。
方秋芙点了两下头。
“那走吧。”他替她找来外套。
谢扶风的病房与她不在同一层楼。方秋芙要从楼梯口走到另一侧的对角位置。
他们两人走得很慢。
走廊沿途还能见到不少穿着蓝白条纹衫的病友,他们也和方秋芙差不多,在有限的空间范围里活动筋骨,想要尽早恢复健康。
不论在哪个时代,医院都永远挤满了人。
“你去探望过他吗?青云之前都来看过我。”方秋芙拽着岑攸宁的手臂往前缓步走。
“看过。”岑攸宁答,“他比你情况好点。”
“那他应该很快可以出院吧。”
“也不好说,他身上的斗殴伤还在等待调查,你室友那天晚上就报了案。”
“青云办事一直都很稳妥。”方秋芙笑。
快要走到病房时,他们就注意到了异常。
狭长的走廊站了两个身穿制服的年轻人,一个身形魁梧,一个手提公文包戴眼镜,看其肃穆的神色就不像是普通单位的人。
“你们是?”那个戴眼镜的男人先开了口。
岑攸宁将方秋芙护在身后,“我们是谢扶风的朋友,这是我妹妹,她当时和他在一起。”
眼镜男人颔首,微笑着替他们打开门。
病房门拉开,方秋芙就听见了谢青云的声音,“秋芙?你好点了吗?怎么直接过来了。”
“我好多了,来看看扶风。”她回答。
谢青云起身把椅子让给她,“你坐着说。”
方秋芙坐下来,岑攸宁挨着她站。
谢扶风的病房布局与她那间差不多。
他正躺在床上,眼睛一动不动盯着她,像是不敢置信会在这里看到她似的。
屋内还有一位年纪看上去四十岁出头的短发女士,她穿着简单的灰色工装,戴着一副银丝边的眼镜,额间和眼角有皱纹,看上去很凌厉。
但她开口的声音却很温和,“青云,这就是你和我提到的那位姑娘吧?秋芙,是吗?”
方秋芙愣了下,点头。
她猜到这就是他们姐弟的母亲,一时间不知道如何称呼合适,先叫了声,“阿姨好。”
岑攸宁也跟着礼貌问候。
“你们好啊,我是青云和扶风的妈妈,我叫郑晖映。”她脸上始终挂着温和的笑,让人很舒服。
“郑阿姨。”方秋芙又重新修整了称呼,她记得谢青云说过,他们母亲也在西北工作,是一位核物理方向的领军工程师。
“你们是沪市过来吧?”郑晖映问。
“嗯,我们是差不多时间到农场的。”
“唉——”郑晖映叹了口气,“你父母现在肯定也很担心你啊,要不是医院打电话,我都不知道农场现在是这个情形。”
郑晖映见到儿女的心情很复杂。
她和他们感情算不上亲密。
丈夫去世后,她不是没有想过要放弃工作,留在燕京把两个孩子养育成人。原本她都已经决定留在大学授课,她和丈夫的导师却又倒在了一线,而彼时国内有能力处理那部分动力难点的学者,几乎就只剩下她。
他们那一批师生都明白,336工程是祖国的未来。正因如此,她有不得不去的理由。
郑晖映临走前,想过要不要把儿女带到西北。可那边条件艰苦,远不如燕京。
思来想去,她把他们托付给妹妹昭华。她妹妹郑昭华在燕大医学院做教授,条件还不错。
她就这么抛下儿女,去了戈壁。
郑晖映当时想着,最多不外乎几年,她应该就能克服难题,调回燕京。
可谁曾想,她这一走就是五年。
期间她收到妹妹寄来的信,昭华说自己没能力护住两个孩子,他们去了西北的农场下放。
郑晖映当时正在处理空气动力的一个公式求解,他们团队已经钻研许久,还未能得出结论。
她在忙碌中忘记了儿女的事情。
等她回过神时,两人已经抵达青峰农场。
郑晖映托人打听了一番那边的情况,得知场长孙进步风评不错,也就顺水推舟,任由儿女在农场扎根下去,她想着,那怎么也比戈壁好。
往后,她继续忙于工程。
连儿女的信都没时间回复,大部分是由她的助手,也就是李团长根据她的转述代笔。
再到几天前,她接到医院电话。
郑晖映才知道儿子险些遭人害死。
“秋芙……”谢扶风突然出声,他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再叫她姐姐,“你好些了吗?”
方秋芙并不在意,她笑着颔首,又问了问他如今的情况,“你呢?腿还疼不疼?”
谢扶风正要摇头。
“前几天疼得厉害,输液后好多了。”谢青云站在旁边,替他抢答,还朝他挑眉。
“……”谢扶风抿抿唇。
“谢谢你,那天要不是你,我可能要比你现在伤得厉害许多。”方秋芙眼睛微微发红。
谢扶风沉默了几秒,摇头。
他表情淡淡,“如果那时候不是你一直让我别睡,我现在应该已经不在了。”
郑晖映喉咙一噎,抽了下鼻子。
谢青云无声递给她手帕。
别人或许不清楚细节,但他们两人对那晚的记忆清晰得一致。场景里但凡缺了一人的存在,另一人都是凶多吉少。
他们没有在病房内聊太久。
方秋芙临走前,谢扶风小声叫住她。
她起身走到他的病床前。
谢扶风先是看了一眼站定的岑攸宁,才将脸转向方秋芙,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道,“你答应了我的,我们要去看玉兰。”
方秋芙没料到他还惦记着那个约定。
她看着他,她那双杏眼里潋滟着情绪。良久后,她还是决定不要告诉他,自己即将手术,也即将考虑结婚。
“好啊。”方秋芙启唇,继续给他织出一张漂亮的网,“等你好了,我们就去看。”
谢扶风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过她。
直觉告诉他,她在撒谎。
于是他伸出手,试图提示她曾经许诺过什么,“你不要骗我,我们拉过勾的。”
“我记得。”方秋芙用哄小孩的语气答。
“你说过的,我会记得。”他视线灼热地与她四目相对,执拗又强硬,像是早就看穿了她伪装的面具,“永远记得。”
方秋芙微微怔愣。
她看着他坚定的眼神,迟迟未能再说出话。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谢扶风眼里已经没有了四年前那个雨夜相遇时的稚嫩。
她总以为他是需要被保护的那个弟弟。
可那晚她抱住他相互取暖时,曾经近距离感受到他的肩膀与手臂,触感结实又有力。
“我还要回去输液,明天再来看你。”
方秋芙选择不回答他的话茬。
岑攸宁借着时机,与谢青云和郑晖映道别,挽住她的手往走廊的方向走去。
他们沿着原路返回。
途中经过了楼梯口的窗户。
一阵热风迎面扑来。
七月初,烈日当空,蝉鸣声声入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