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场静得可怕。
李洪才和他亲近的两人眼里露出凶光。
两位警员见状,将那个情绪激动交代清楚的小流氓拉到了一边。年轻警员小声告诉他,“别怕,回所里好好交代,我们会保护你,也尽量给你申请争取从宽处理。”
“叛徒!”混混里有人吐了一口唾沫。
与此同时,也有人想要抓住机会,立即站出来附和,“两位警官,我作证,他说的都是真的。我能不能也申请从宽处理啊?”
兄弟情义在一刻崩塌。
几分钟内,除了李洪才和那两个动手的混混,其余人已经站到了另一个阵线。
“洪才,咋办啊?不会真的要蹲号子吧。”
李洪才还在强撑镇定,他想这些不过都是公安玩心眼的手段,“没事,真蹲也蹲不了多久,几个月就出来了,两个知青而已,能有什么事儿?你看这么久了,有人管吗?”
就在这时,办公室旁的砂土道上传来了低沉而有力的引擎轰鸣声。
一辆黑色吉普车停了下来。
警员们下意识望过去,发现他们都穿着普通的工服,仔细辨认一番并不认识。他们正要收回视线,又注意到一辆漆有迷彩涂装的越野车也停了下来,走下来一位驻地的年轻军官。
“公安同志。”从吉普车下来的短发女人先一步叫住了他们,“你们好,我是郑晖映。”
她身边的李团长在老警员耳边简单交代了一番身份,又递上了他们的身份公函。
由于保密协定,他们没有说得太明了。
但两人立即领会了意味,要知道几年前戈壁上的那场爆炸新闻,点燃了每个华夏人的心。
与此同时,赵驰也大步流星走过。
他简单自我介绍了一番,又将目光扫向李洪才等一干人,那股无声的压力,让几个还在狡辩的混混不由自主往后瑟缩了一下。
“受害者谢扶风是我的亲属。”郑晖映扶了下眼镜,她没有别的意味,以一个母亲的身份与两位警员沟通,“我肯定是支持你们工作的,也就是想来看看,这个案子推进到哪里了。”
赵驰并不意外她的话语。
从医院赶过来的路上,他就已经猜到了那辆黑色吉普车的动向。见郑晖映说完,他也礼貌地上前出示证件,“我是驻地三团的赵驰。”
“一切都很顺利,人证和物证都差不多了。”老警员反应快,把握着尺度回应,“我能理解你们家属的担忧,放心吧,一定会公正公平地给两位受害者一个答复。”
“那就好。”郑晖映很严肃,“还有青峰农场的公共财物。我想我们大家都明白,这种恶性案件无疑是一种挑衅,他们还打着督查的旗号?”
赵驰没有说话,递过去一张从金城督查那边拿到的回复公文,称对青峰农场发生的一切并不知情,认为此举极度恶劣,希望能严惩主犯。
两位警员见状,心中失笑。
他们起初还担心为了两个知青讨公道,会不会被人说是多此一举。如今看来,这两人身份怕是不简单,小流氓这回算是踢到钢板了。
“一定的,放心吧。”
两人的目光很坚定。
与之对比的是,身后的李洪才与那两位叫嚣厉害的跟班,吓得冷汗直流,脸色越来越白。
而此时,围观的群众也多了起来。
有人从刚才就站在原地听,于是转头就将李洪才与李向华的姐弟关系一传十、十传百。
流言蜚语就这么达到了顶峰。
“真是大义灭亲啊?心也真的挺狠的。”
“是吧?我看平时李向华瞧着文文静静不爱说话的样子,其实精着呢,这不抱上大腿了!”
“谁知道那俩知青还有人撑腰啊?”
“有那种流氓弟弟,我猜啊,李向华也不是什么好人!天知道她之前有没有偷过。”
“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老鼠挖洞……”
“她是不是还报名了金城制造厂的工人选拔呀?那孙主任必须给她取消了呀!”
“就是说嘛,不清不白的……”
“你们闭嘴——”孙玉实实在在听不下去,猛地从人群中站出来,由于愤怒,她声音比起平时显得有些颤抖,“别在这里一杆子打死别人!要不是向华站出来指认,你们以为能这么快找到人吗?口口声声说她狠心,难道要让那群砸了我们食堂的坏人逍遥法外才是善良?”
那几个说闲话的人心虚地闭了嘴。
赵驰和郑晖映也听得一清二楚。
李向华站在树下,她被陈秀萍和刘翠兰护在中间,却也清晰听见了孙玉的质问。
她释然地耸了耸肩,“我没往心里去。”
陈秀萍拍拍她肩膀妹说话,刘翠兰则是安抚她,“别听他们的,还有机会呢。”
李向华轻轻扯了下嘴角。
从派出所出来那天,她就决定要和他们不一样。李洪才最后究竟如何,和她没有任何关系,她没有任何义务替他承担后果。
金城制造厂的机会哪怕是泡了汤,李向华也会庆幸自己做出了最正确的决定。
还好,还好。
血缘又如何?一家人又如何?走出那一步,她才发现这些年好像是自己困住了自己。
同一个屋檐下,她和他们还是不一样的。
第83章
傅之安从金城火车站赶回省医院时, 天色已经彻底黑了下来,只剩下急诊室还开着窗口。
“傅医生回来啦?”值班护士给他打了个招呼,“怎么这么晚还赶来医院?”
“先来看一个病人。”眉宇之间尽显疲惫的他, 说出这句话时, 唇角勾着笑意。
夜色静得悄寂。
傅之安步履匆忙地穿过中央花园, 桃花已经谢了多时,夹道是一片深绿。
他当然遗憾没能和她看上今年的桃花, 但在接到周瑾那通电话后,傅之安心中的雀跃彻底盖过了这些年他的不甘心。
执念成真,他终于有机会治好她。
方秋芙再也没有逃避爱的借口,她会成为他的妻, 此后岁岁年年,桃花为他们而绽放。
想到这里,傅之安攥紧了外套里的丝绒盒子。这趟燕京之行他回得匆忙, 按理来说他今早就能抵达省医,第一时间去到她身边。
可他想,这次不一样啊。
这次见面, 他就会成为她的未婚夫。
傅之安光是想到这里, 就克制不住想要将全世界所有最美好的事物献给她的冲动。
他想,即便方秋芙真的对他没有半点情,即便她真的就是为了手续而接纳他, 那他也甘之如饴。为此, 他下了火车站就立即去了趟商店,无论如何,方秋芙就是他的今生挚爱,他想给她一个戒指,代表一个长长久久的许诺。
傅之安将戒指盒取出攥在手心。
住院楼侧畔的路灯下, 那方在商店里还显得朴素的红色丝绒盒,映照出华美的光。
里面是一枚漂亮的盘绕式银戒。
他原本想找找有没有别的嵌合宝石款。在傅之安的印象中,方秋芙喜欢含蓄款式,但结婚戒指总不能太过小气寒暄。
他只得在几家商店来回跑。
可惜金城本就不算什么繁华大城市,百货商店里连个金戒指都找不到,更何谈那些漂亮的宝石。傅之安特别懊恼,他当时应当在燕京就买好,再乘火车回来。
可那样一来,又会耽误回来的时间。
归根结底,戒指远没有她的病情重要。
傅之安沿着楼梯间往上走,他脑海里闪过一幕幕与方秋芙相处的点滴。他虽然三天两头给方秋芙告白述衷心,但真正到了这一刻,他加快的心跳与短促的呼吸还是暴露了他的紧张。
来到周瑾办公室,她人并不在。
傅之安轻车熟路走到办公桌,找到周瑾的手术排期表。与他猜测的差不多,周瑾还在术中。
他又去值班室找住院部护士查了下方秋芙的病房号,决定现在就过去看看她。
走廊很静。
心跳的声音咚咚,咚咚。
“秋芙。”他推开病房门,发现一直照顾她的岑攸宁并不在,傅之安并不在意,求婚本来也不希望有太多旁人围观,“抱歉,我回来迟了。”
方秋芙坐在病床上拿着一只铅笔涂鸦。
她没有带素描本来医院,用的是周瑾给她的工作笔记,上面还划有横线。病房里只开了一盏灯,她的剪影在墙面上勾勒得有些落寞。
“傅医生?这么晚了,怎么还过来。”方秋芙抬起头,脸颊比上次他们见面时消瘦不少。
傅之安挨着她的床边坐下,视线紧紧聚焦在她身上,舍不得挪开一眼,“想你了啊。”
令他意外的是,方秋芙这回并不像从前那样,会立即脸红或是立即羞赧地骂他两句,她反而露出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平静。
“那个……周教授和你说起过手术吧?”傅之安深吸一口气,他决定绕个圈子,“我这趟从燕京进修回来,收获颇多。你放心,你的病很快就会康复……”
说到这里时,平日一向能言善辩的他忽然有些嘴拙。思考着要如何说出求婚话题时,傅之安好几次险些咬到自己的舌头。
“秋芙。”他鼓起勇气。
方秋芙却在这时轻轻开口,打断了他的话,“傅医生,谢谢你为我做的一切。”
直觉是人类的一种本能。
傅之安心中腾起一股不妙的预感。
他唇角的幅度一点点向下,放在外套里抚摩着丝绒方盒的手指愈发不安。
白炽灯下,方秋芙看着他,眼里全是歉意,却透着一种不可更改的坚毅,“对不起,我知道你和周教授是为了让我能尽快手术,才提出了结婚的事情……”
傅之安一听,瞬间接话,“对,我今天也是为了这件事而来,秋芙,你知道我的心意。如果说结婚能够帮到你,我自然是百般情愿。”
他怎么可能不愿意呢?
天知道他接到周瑾电话时,有多么激动。
“谢谢你们,但我已经答应了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