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深重的无力感涌上心头。
自己种的因,就算结的果再苦,他也得咽下去。
“…是,团长。”
最终,他哑声应道,只是每一个字都像是带着血沫。
冯石坚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更不是滋味,又嘱咐了几句好好休息,便心情沉重地走出了病房。
冯石坚刚走出卫生所大门,早就等在外面的刘红英就急忙迎了上来,脸上带着忐忑。
“老冯,海望他…情况怎么样?”
“怎么样?你教出来的好外甥女干的好事!”
冯石坚正在气头上,看见妻子更是气不打一处来,语气冷硬。
刘红英被他噎得脸色发白,但还是硬着头皮解释。
“秋月那孩子…她真不是故意的!就是年纪小不懂事,脾气上来没个轻重…小两口吵架难免磕碰,谁能想到就…就伤得这么重?”她试图把事情往轻里说,“她现在也吓坏了,哭得不行…”
“不是故意的?年纪小?”
冯石坚的火气“噌”地一下炸开了,他猛地停下脚步,怒视着妻子。
“刘红英!你听听你在说什么混账话!那是磕碰吗?那是往伤腿上踹!章海望是猛虎营的营长!是部队培养的骨干!现在医生说,他很可能再也达不到训练标准了!”
刘红英向来要强,哪怕在自家男人面前也一直颇有底气,此刻被斥,她只觉得脸皮一阵火辣辣的疼。
嘴唇张了又合,却吐不出一个字。
冯石坚指着病房方向,愤怒的声音还在继续。
“就因为你外甥女一句'不是故意的',一个优秀的军人可能就要脱下这身军装!这是多大的损失?你…”
他想说这事必须严肃处理!她求情也没用。
可话还没出口,又想到江秋月和章海望说到底还是夫妻。
这事就算捅破了天,那也只是小两口吵架脾气上来没个轻重。
最后,冯石坚憋屈地将话咽了下去,冷冷道:“如果章海望的腿恢复不了,只能回老家去,那江秋月也跟着一块回去吧,部队要不起这样任性妄为的同志。”
话落,刘红英脸色刷的一下白了。
“不!那怎么行呢?秋月她好不容易才进的文工团,怎么能就这么回去?她可是立过功受过表彰的,就为这点家务事断送前程,这不公平!”
她急得声音都变了调,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
文工团的名额多么难得,秋月苦练了这么多年才站稳脚跟,要是跟着章海望回老家,这辈子就真的完了。
冯石坚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更是烦躁。
他何尝不知道文工团的前程重要,可一个优秀营长的军旅生涯难道就不重要吗?
更何况,她前段时间还因为陷害苏曼卿停职在家呢!
错上加错,他要是不给个说法,底下的人会怎么想他?
他懒得再争辩,只硬邦邦扔下一句“这事没得商量!”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刘红英呆呆地站在原地,只觉得浑身发冷。
她明白,这次丈夫是动了真怒,若是章海望的腿真的好不了,别说秋月的文工团前程,就连她这个表姨脸上也无光。
说是表姨,实际上和亲生的没什么区别,她打小没了爹,被大姑接去养,跟表姐一块长大。
想到这个外甥女惹出的锅,她又心痛又无奈。
刘红英失魂落魄地回到家委会办公室,一推门,江秋月就急不可耐地冲了上来。
“刘姨,怎么样?团长他…他怎么说的?”
江秋月抓住刘红英的胳膊,指甲几乎要掐进她肉里,脸上满是希冀和惶恐。
刘红英疲惫地闭上眼,又缓缓睁开,声音干涩。
“海望的腿…医生说,很可能恢复不到从前了。”
江秋月瞳孔一缩,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个信息,就听刘红英继续道:
“老冯说了,如果海望的腿好不了,只能退伍回老家…那你,也跟着他一块回去。部队,留不下你了。”
“什么?!”
江秋月如遭雷击,猛地松开手,踉跄着后退两步,脸上血色尽失。
“不…不可能!我不回去!那种乡下地方,又脏又落后,我怎么能去?!刘姨,你骗我的对不对?”
她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再次扑上来,声音带着哭腔和哀求。
“刘姨,你再去跟团长说说!你去求求他!我好不容易才进的文工团,怎么能离开部队去乡下?你帮帮我,你再帮帮我啊!”
看着外甥女这副惊慌失措、口不择言的样子,刘红英心里又气又痛,更多的是深深的无力。
她甩开江秋月的手,语气沉重而坚决。
“帮你?我还怎么帮你?!秋月,你到现在还看不清形势吗?是你!是你毁了海望的前程!他的腿要是废了,就是你害的!作为他的妻子,于情于理,你都该陪着他!这件事,就算我手眼通天,也护不住你了!”
“妻子?谁愿意当他的妻子!”江秋月见刘红英不肯再帮忙,情绪彻底崩溃,尖声叫道:“他一个乡下来的穷酸,要不是个营长,谁愿意嫁给他?现在他前程没了,还想拖着我一起回乡下?做梦!”
“住嘴!”
见她还胡说八道,刘红英又气又怒地斥道!
这种话是能乱说的吗?
要是被有心人听了去,别说是她了,就连她的男人也要跟着遭殃!
再说了,人家成了这样,究竟是谁害的?她都没脸说!
江秋月被斥责,神情越发怨愤和疯狂。
“你不帮我是吧?好!好!我自己想办法!我就不信,没了你们,我江秋月就活不下去了!”
说完,她不等刘红英反应,猛地转身,如同疯了一般冲出了家委会办公室。
“秋月!秋月你给我回来!”
刘红英追出门喊了两声,可江秋月头也不回地跑远了。
看着那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刘红英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她扶着门框,浑身发冷。
她知道,这个外甥女,怕是又要惹出更大的祸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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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我同意离婚
江秋月像一阵风似的冲到卫生所,根本不顾护士的阻拦,直接闯进了章海望的病房。
“章海望!你个没用的废物!”
尖锐的叫骂声打破了病房的宁静。
章海望却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躯壳,躺在病床上一动不动,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对外界的喧嚣毫无反应。
江秋月见他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指着他的鼻子继续骂道:
“你自己没本事站稳,摔断了腿,现在好不了了,凭什么要我跟着你回那个鸟不拉屎的穷乡下?你毁了我的人生!你赔我的前程!”
她的吵闹声引来了不少医护人员和其他病房的病人。
众人围在门口,看着里面状若疯妇的江秋月,一个个脸上都露出鄙夷的神色。
“天哪,这就是江秋月?听说章营长的腿快好了,又被她给踢断了,心肠也太歹毒了!”
“谁说不是?上次她陷害苏技术员不成,这次直接把自己男人往死里害啊!”
“把人害得要退伍了,不说照顾,还跑来骂街?真是人渣!”
“这种败类,就不该留在我们部队,丢人现眼!”
议论声、指责声如同针一样扎在江秋月身上。
她环顾四周,发现没有一道目光是带着善意的,没有一个人站出来为她说话。
这种被千夫所指的孤立感让她又气又怒,几乎要发疯。
最后,她将所有的怒火再次倾泻在沉默的章海望身上,口不择言地喊道:
“你看什么看!我告诉你章海望,你想回乡下当你的瘸子就自己去!我是绝不会跟你回去的!你死了这条心!我现在就跟你离婚!”
“离婚”两个字像一块巨石砸进水面,门口围观的人群中瞬间爆发出一阵更大的哗然。
“什么?她还要离婚?”
“我的老天爷,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无情无义的人!”
“章营长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摊上这么个东西!”
“离得好!章营长,这种女人早点离了早点解脱!”
在一片替章海望不值的声浪中,一直如同雕塑般沉默的章海望,眼睫终于颤动了一下。
他像一具木偶一般,机械性地一点点地转过头。
那双曾经明亮锐利的眼睛,如今却布满血丝和绝望。
目光聚焦在江秋月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上,他眼里没有愤怒,没有悲伤,甚至没有一丝波澜,只剩下死寂过后的一片荒芜。
片刻后,章海望用沙哑得几乎破碎的声音,清晰地吐出了一个字。
“好。”
停顿了一下,他像是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补充道:
“我同意离婚。”
这句话轻飘飘的,却像是一记重锤,让原本喧闹的病房门口瞬间安静了下来。
江秋月也愣住了,她似乎没料到章海望会答应得如此干脆,那决绝而麻木的眼神,竟让她心底莫名地生出了一丝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