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卿同志来了,快请坐。”
陈志平也慢吞吞地从座位上起来,微点了点头,“苏同志。”
苏曼卿坐到了赵进强的对面,也没有卖关子,直接开门见山道:“赵厂长,实不相瞒,我这次来还是为了技术交流的事。”
闻言,赵进强脸上的喜悦淡了几分。
年前的时候,苏曼卿就找人跟自己说过这事了。
那会赵进强刚收到红星日化厂的交流邀请,整个人都处在一种说不出的兴奋中。
可苏曼卿却当头给自己泼了一盆冷水。
说什么建设牌洗衣粉事关海岛日化厂的发展,交流的事应该慎重。
因着苏曼卿的特殊身份,赵进强不得不考虑她的意见,交流的事就被搁置在了一边。
直到京市前阵子再次打电话过来,赵进强才终于下定决心要进行技术交流。
此刻听到苏曼卿的话,他顿时一阵头疼。
可他还是强扯出一抹笑,尴尬道:“呵呵呵,曼卿同志,交流的事厂里经过讨论已经定下来了,红星日化厂的同志估摸着明天就要到了。”
意思是她有什么顾虑也先放一边,交流的事已经是板上钉钉不会改变了。
苏曼卿唇微抿,表情很是严肃。
“赵厂长,陈副厂长,我知道交流的事已经定了。正因为如此,有些话我才更得说在前头。”
“红星日化厂早不交流晚不交流,偏偏在这时候主动提出交流,目标太过明确了,就是冲着咱们建设牌洗衣粉的配方来的。这不是普通的‘互相学习’,这就是有针对性的技术索取。
见她果然又这么说,赵进强头更痛了。
苏曼卿没等他开口,又继续道:“我们的配方目前市场反响很好,但工艺并不复杂,仿制门槛相对较低。一旦核心数据泄露,京市那边凭借他们的设备、原料渠道和销售网络,很快就能推出类似甚至更好的产品,反过来挤压我们的市场。到时候,我们辛苦打下的局面,很可能就要为他人做嫁衣了。”
“够了!”陈志平终于忍不住了,语气有些不耐烦地打断了苏曼卿的话,“苏曼卿同志,我认为你这话有些危言耸听,甚至是妇人之见了!”
“我承认你的技术确实很厉害,可在工厂运营方面,你还是欠缺了些。什么技术索取?什么为他人做嫁衣?你把兄弟单位想成什么了?红星厂那是京市重点厂,格局和觉悟是你能臆测的吗?人家是来帮助咱们进步的!是上级对咱们工作的肯定!”
赵进强听了陈志平的话,心中也越发坚定自己的选择没有错。
看向他的目光也多了几分满意。
陈志平挺直了胸膛,语气带着几分教训意味继续道:“再说了,咱们厂靠这洗衣粉虽然是有了点起色,但跟人家红星厂比,那就是小巫见大巫,人家真要仿制,还用得着这么大费周章来搞什么交流?你也太把自己那点东西当宝了!技术这东西,就是要交流才有进步,藏着掖着,那是小农思想,是阻碍社会主义建设的绊脚石!”
赵进强见他说得有点重了,赶忙咳了一声,打起了圆场。
“老陈,注意态度。曼卿同志这也是为了厂里着想嘛!”
说着,他又看向苏曼卿,换上语重心长的表情。
“曼卿同志啊,你的担心我能理解,但陈副厂长说得也不无道理。咱们要以发展的眼光看问题。这次交流是有挑战,可更多的是机遇!”
“而且这对你个人而言也是好事啊,你的技术要是得到京市大厂的认可,名声传出去,对你以后的发展也有好处是不是?”
苏曼卿听着赵进强和稀泥的话,哪里不知道他这是铁了心一定要将交流进行到底了?
眸光微闪,她沉默了几秒,顿了顿,才再次开口。
“既然两位厂长主意已定,认为利大于弊,那我也没什么可说的了。只希望厂里在交流过程中,务必谨慎再谨慎。另外,我自带来还有一件事。”
既然他们一定要跟方佩兰交流技术,那她也只好另做打算了。
赵进强不知道苏曼卿在想什么,见她不再坚持反对交流,心里那块大石头总算落了地,脸上立刻堆起了一抹笑。
“曼卿同志,你能理解就好,能理解就好!呵呵呵,你放心,厂里一定会谨慎行事,绝不会损害咱们厂的核心利益。对了,你说还有件事,是什么事?只要厂里能办的,一定给你办!”
他以为苏曼卿要提什么条件,比如在交流中给她个人争取更多的话语权,或者待遇之类的。
这都好说,只要她不拦着自己这件“大事”就行了。
陈志平眼底闪过一抹鄙夷。
他就知道,无缘无故的,她怎么会再三跳起来反对技术交流。
现在露出狐狸尾巴了吧?
才这样想着,就听到苏曼卿平淡的声音传来,“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我家里一下子添了两个孩子,精力实在有限,无法再兼任厂里技术指导的工作,所以,我今天是来申请辞去厂里技术顾问的职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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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0章 非议
“什么?!”
赵进强脸上的笑容瞬间凝滞,整个人腾的一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辞…辞职?曼卿同志,这…这话从何说起?你可是咱们厂的技术支柱!带两个孩子确实是辛苦了点,可…可这职务也不会占用你太多时间,只是关键时候把把关就可以了。”
自从她给厂里做了技术指导,不仅帮他们改进了机器,提高的生产效率,还改优化了肥皂的配方,降低了不少的成本。
这样一个人才,现在说要辞职,赵进强是真的急了。
苏曼卿虽然不天天坐班。可她无与伦比的能力在厂里根本无人能替代。
“赵厂长,技术指导不是挂个名就行了,我需要投入大量的时间和精力去来了解生产流程、研究数据、解决实际问题。我现在的情况确实无法胜任,勉强占着位置,是对厂里的不负责。”
苏曼卿态度很坚决,显然去意已决。
可赵进强哪里肯让她离开?
什么“孩子大点就好了”、“可以弹性工作”,甚至连“厂里离不开你”的肉麻话都搬了出来。
赵进强比谁都清楚,建设牌洗衣粉之所以能成功,苏曼卿占了绝大部分的功劳。
她要是真撂挑子了,先不说交流的事少了个关键的人物坐镇,以后厂里再想开发新产品,他找谁去?
提拔蔡菊香成为产品开发员,除了她知识扎实之外,就是因为她和苏曼卿关系好。
可关系再好也比不上有这么个厉害的人坐镇强!
赵进强好说歹说,嘴巴都快说干了,苏曼卿却始终不为所动。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陈志平开口了。
“苏同志这个考虑我觉得也是实事求是嘛!带孩子确实辛苦,还是两个这么小的幼儿。既然精力顾不上,她又主动提出来,也是对工作负责的表现。”
陈志平死死压下心底的激动,朝赵进强劝道:“厂长,咱们厂现在形势一片大好,技术队伍也在成长,不能总依赖个别人嘛!我看蔡菊香同志进步就很快,完全可以顶上来。我看,苏同志的辞职申请。我们可以考虑批准。”
从考核那天起,陈志平和苏曼卿就已经结下了梁子。
要不是她,自己怎么会在这么多工人面前丢这么大的脸?自家外甥女也不会被罚这么久。
最后还是他各种托关系才让她重新回到厂里的。
他早就想把她弄走了。
只是碍于自己刚被提拔成副厂长,不好这么快动手而已。
现在她自己提出辞职,正中陈志平下怀。
“老陈!”赵进强低斥了一声,显然是怪他多嘴了。
生怕苏曼卿真的头也不回的走了,他又扭过头,继续努力挽留。
“曼卿同志,你再考虑考虑,厂里真的非常需要你!这样,你先别急着辞职,技术顾问的位置我给你留着,你先休息,照顾孩子,等孩子大了些,随时欢迎你回来!工资待遇…”
“赵厂长,不必了。”苏曼卿打断了他的话,站起身,“我已经考虑得很清楚了。辞职报告我会正式提交给厂办。感谢厂里这段时间的照顾。如果没有其他事,我先告辞了。”
赵进强看她真的铁了心要辞职,只觉得像被剜了一块肉一般难受。
可人家非要走,他又不能拦着。
最后只能颓然地说道:“…那好吧,曼卿同志。你的贡献厂里永远不会忘记。至于辞职报告…唉,你交给厂办吧。”
“多谢赵厂长理解。”苏曼卿微微颔首,没再多说什么,就转身离开了厂长办公室。
门一关上,赵进强就忍不住冲陈志平发火,“老陈!你刚才瞎答应什么?苏曼卿能是一般的技术员吗?她走了,技术这一摊子…”
“厂长,您别急啊。”陈志平不以为意,反而劝道:“走了张屠户,咱们还只能吃带毛猪了不成?配方在咱们手上,蔡菊香不是也学得挺好的?大不了咱们再多培养几个技术员就是了。”
“她苏曼卿现在心思都在孩子身上,强留也没用,说不定还会耽误事。现在走了也好,咱们跟红星厂交流起来。更能放开手脚,这不是更有利于咱们学到真东西?”
在陈志平看来,苏曼卿的配方再好,还能比得上京市的技术?
说不定她的技术就是从京市那里学来的呢!
赵进强被他说得哑口无言,心里那点不安在陈志平的“大局论”和“务实论”面前,着实显得有些小家子气了。
他烦躁地摆了摆手。
“行了行了。这事以后再说。先全力准备好明天的接待?”
只希望苏曼卿的出走不会影响厂里的发展才好。
苏曼卿刚走出办公室,天气就飘起了细密的雨丝。
春寒料峭,寒风夹杂着雨水落在脸上,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拢了拢围巾,她正要打伞走出去,就看到不远处一群刚放工的工人,正站在屋檐下,朝着她指指点点的议论着什么。
隔得远了,苏曼卿听不太清楚。
只隐约听到几句“思想狭隘”、“不相信兄弟单位”、“可能怕自己的技术被比下去”的话。
“听说了吗?苏工好像不太乐意跟京市交流技术呢!”
屋檐下,工人们看到苏曼卿出来了,议论的声音也更大了。
“为什么啊?多好的事!”
“还能为什么?怕人家京市的专家一来,显得她那配方也没什么了不起呗。”
“不能吧?苏工不是那样的人…”
“知人知面不知心啊。配方是她的,厂里靠着这配方火了,她现在可是厂里的红人,说不定就怕别人学了去,动摇她的地位呢。”
苏曼卿只听了几句,就收回了目光,撑开雨伞就走入朦胧的雨雾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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