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张脸也红彤彤的,显然是激动极了。
其他人也不甘示弱,一个个拼了命的表现,只想给京市来的兄弟单位留个好印象。
方佩兰面带微笑,边走边向两旁点头致意,目光却像探照灯一样,迅速扫过欢迎的人群,掠过一张张激动好奇的脸,似乎在寻找什么。
刘科长则只是目视前方,对周围的热情反应平淡,偶尔才矜持地略一点头。
赵进强和陈志平陪在旁边,脸上笑着,心里那点不舒服却越来越明显。
这京市来的同志,架子可真不小。但转念一想,人家是大厂来的领导和技术骨干,有点傲气也正常。
说不定人家就是这种严肃认真的作风呢?
这么一想,那点不适又被压了下去,态度更加热情周到。
人群中,黄翠萍、李春花几个军嫂也挤在靠前的位置看着。
见到方佩兰那通身的派头和隐隐的倨傲,再看到那个刘科长冷淡的样子,几人忍不住撇了撇嘴,小声嘀咕。
“瞧见没?那眼睛都快长到头顶上去了!”李春花小声嘀咕。
“我看就不像来真心交流的。”朱二妮撇嘴。
黄翠萍皱眉看着那一行人,心中也赞同两人说的。
黄翠萍没说话,只是紧紧盯着方佩兰,看着她那貌似和善实则精明的笑容,不知道怎么的,心里头忍不住有些犯嘀咕。
这人好像是这次交流活动的主导,看样子不像是个善茬。
难道苏曼卿了解什么内情?才强力反对这次交流?
简短而不失隆重的欢迎仪式后,赵进强引着客人往办公楼会议室走去,准备进行初步的座谈交流。
会议室里
墙上挂着“工业学大庆”的标语,长条会议桌上铺着洗得发白的蓝色桌布,上面摆放着几个印着红双喜的搪瓷杯,里面泡着些粗梗茶叶。
刘科长扫了一眼,没说什么,径直在赵进强殷勤拉开的首位上坐下。
方佩兰坐在他旁边,两个年轻技术员坐在下首。
赵进强搓着手,脸上堆满热切的笑容。
“刘科长,方同志,两位技术员同志,一路辛苦了!咱们厂小,条件有限,招待不周,还请多多包涵!先喝口茶,润润嗓子。”
刘科长端起搪瓷杯,抿了一口,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放下,开门见山。
“赵厂长,客套话就不必多说了。我们这次来,主要是想了解一下贵厂目前主要产品的生产情况和技术水平。时间紧,任务重,你看是不是…”
“是是是!”赵进强连忙点头,“刘科长真是雷厉风行,令人佩服!那咱们就直接去车间看看?”
“也好。”刘科长颔首。
说着,赵进强就要把几人往洗衣粉车间走。
可却被方佩兰给制止了。
“我们先看看你们的肥皂生产线吧,正好也学习一下你们这边的生产工艺。”
赵进强没想到她会这么说。
愣了一下后,很快就反应了过来,连忙点头。
“没问题,请跟我来。”
说完,一行人就径直前往肥皂车间。
这是海岛日化厂最初的生产线。
一进车间,混合着皂化碱和廉价香精的气味便扑面而来。
机器轰鸣,工人们在流水线旁忙碌,一块块淡黄色的肥皂从模具中脱出,在传送带上缓缓移动。
赵进强挺起胸膛,带着几分自豪介绍。
“刘科长,方同志,这就是我们厂的主打产品,‘海花牌’洗衣皂。用的是传统的釜式煮皂工艺,虽然比不上大厂的先进,但我们的老师傅经验丰富,火候掌握得好,皂化完全,去污力强,在本地和附近几个县市,还是很受欢迎的!”
他指着车间里那几个巨大的皂化反应釜,以及略显笨重的碾磨压条设备,如数家珍。
刘科长背着手,缓步走在车间里,挑剔的目光扫过每一台设备,每一道工序。
作为海岛第一代日化厂,他显然是颇为骄傲的。
可跟在他身后的两个年轻技术员,拿着笔记本边看边低声交流,却不时摇头。
方佩兰则微微抬着下巴,用手帕轻轻掩了掩口鼻,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嫌弃。
这环境,这气味,比起窗明几净的红星厂车间,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一想到苏曼卿放弃京市机械厂的工作,大老远跑到这里来。
她心底就忍不住冒出一股扭曲的快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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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3章 也没多厉害嘛!
她强压住心头涌起的不快,攥着苏曼卿的手却没有松开,反而又紧了紧。
脸上的表情有心疼也有责备,一副慈母心疼闺女的模样。
“你这孩子,说的什么话!”方佩兰眼圈更红了,“不是亲生的难道就不疼了?这些年,我自问待你和你妹妹没有两样,什么好的不是紧着你先来?你爸工作忙,家里大大小小的事,哪一样不是我操心?你一声不吭走了,连个信儿都不往家里捎,你知不知道…你爸他嘴上不说,心里有多难受?”
她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配上那副泫然欲泣的模样,倒真让周围一些不明就里的工人露出了同情的神色,看向苏曼卿的目光里也带上了些许不赞同。
再怎么闹别扭,也不能让长辈这么担心啊,何况还是从京市千里迢迢找过来的。
刘科长站在一旁,面色依旧严肃,目光却锐利地在苏曼卿脸上停留了片刻,又淡淡移开。
仿佛眼前这场“家庭伦理剧”与他无关,他只是个旁观者。
赵进强回过神来,连忙打圆场。
“哎呀,原来是一家人!这真是…太好了!苏工,你看,方同志这么牵挂你,快,别站在这儿说话了,咱们到会议室坐下慢慢聊。”
陈志平也赶紧附和:“对对对,会议室都准备好了,各位领导同志一路辛苦,先喝口茶歇歇。”
方佩兰这才松了手,掏出一方素净的手帕,轻轻按了按眼角,对赵进强露出一个略带歉意的苦笑。
“让赵厂长见笑了,主要是这孩子…太让人操心了。我们这做家长的,实在是…”
黄翠萍和李春花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担忧。
她们离得近,方佩兰那过分热切却难掩精明的表演,她们都看在眼里。
这后妈,果然不是个省油的灯。
朱二妮性子直,忍不住低声啐了一口。
“装模作样!真要是心疼闺女,刚才在车上那么久,咋不急着找?非等到人前才演这一出?”
旁边立刻有人轻轻拉了她一下,示意她别乱说话。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苏曼卿,忽然开口了,眉眼带着不解的疑惑。
“方姨,您先别急。听您这么一说,我都糊涂了。”
众人一听还有隐情,顿时都忍不住竖起了耳朵。
苏曼卿也不负众望,又继续道:
“要是我没记错的话,咱们半个月前还通过一次电话?”
“那次…是爸打给我的?说您嫌家里洗衣皂不好用,问我在海岛有没有听说什么好用的土法子?”
这话一出,旁边竖着耳朵听的工人们表情顿时更精彩了。
明明半个月前才通过电话,她说人家连个信都没有,是什么居心?
苏曼卿仿佛没注意到众人神色的变化,掰着手指又接着回忆。
“还有年前,腊月二十三,小年夜那天晚上,我爸跟我足足聊了十几分钟。”
她努力回忆的样子,显得格外认真,仿佛像是苦恼自己是不是记性不好。
“还有我刚到海岛的时候,也跟家里打了十几分钟的电话。”
虽然电话里苏志川是在骂她卖工作,可好歹也算打了不是?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风吹过彩旗的猎猎声。
所有人都听明白了!
什么“一声不吭走了”、“连个信儿都不往家里捎”!
狗屁!
明明联系过!还不止一次!
所谓的“担心”、“日夜跟油煎似的”,简直就是在睁眼说瞎话!
一时间,众人看方佩兰的目光更奇怪了。
黄翠萍气得脸都红了,李春花狠狠啐了一口。
朱二妮这回没忍住,声音不大不小地嘀咕。
“好家伙,敢情这是千里迢迢来给咱们曼卿泼脏水的!后妈果然是后妈。”
赵进强和陈志平的脸色有点不好,心中莫名有股不祥的预感。
方佩兰脸色一阵青一阵红的。
自打苏曼卿来到海岛以后,她就没再见过她。
对她的印象还是那个没心眼好忽悠的傻子。
因此,一见面,她习惯性就故技重施,想要在这些工人面前给她扣个任性不懂事的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