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惯例,他这时候应该拧着眉头,挑剔着谁步伐不齐,谁呼吸紊乱。
可今天,他看着汗流浃背的士兵们,竟然破天荒地开口,声音虽依旧沉稳,却少了几分压迫感。
“保持节奏,注意呼吸。”
跑过他面前的士兵们都懵了,脚步差点乱掉。
有个胆子大的班长,跑过去后忍不住回头偷瞄,只见他们营长居然…居然微微点了点头,像是还算满意?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还是他们集体出现了幻觉?
一上午,霍远铮去各连检查内务,布置训练任务,罕见地没挑出什么大毛病。
就算遇到犯了点小错的士兵,也只是指出问题,语气平和,甚至最后还会加上一句“下次注意”。
虽然依旧言简意赅,但对比起以往那“一个眼神冻死人”、“训话能让你羞愧到地缝里”的作风,简直堪称和风细雨。
食堂吃午饭时,气氛更是诡异。
霍远铮端着饭盒坐在军官那一桌,郑向东凑过来,一脸探究地盯着他看。
“老霍,”郑向东压低声音,用筷子指了指他,“你不对劲。早上捡钱了?还是…昨晚弟妹给你吃了啥仙丹?”
要是平时,霍远铮要么懒得搭理,要么一个冷眼扫过去。
可今天,他居然挑了挑眉,慢条斯理地咽下嘴里的饭菜,才瞥了郑向东一眼。
“吃你的饭。”
这话没否认,也没生气,反而有种说不出的…嘚瑟?
郑向东眼睛瞪得溜圆,像发现了新大陆。
他左右看看,凑得更近,贼兮兮地笑。
“哎呦喂,看来昨晚…战况激烈?难怪今天满面春风,走路都带飘的。”
这话已经带着明显的打趣和暧昧了。
周围的几个军官都竖起了耳朵,偷偷瞄着这边。
霍远铮这次连眼风都没给郑向东,只是自顾自地吃饭。
但仔细看,他耳根似乎有那么一点点不易察觉的微红?就连嘴角那点弧度,也好像更深了些?
这态度本身就让郑向东和偷听的几位心里跟猫抓似的痒痒。
看来真是有情况!
铁树不光开了花,还结了个甜滋滋的果子!
训练间隙,霍远铮甚至破天荒地跟几个连长聊了几句家常,虽然话还是不多,但态度随和。
有个连长壮着胆子开了个无伤大雅的玩笑?
霍营长居然…扯了扯嘴角,像是笑了?
“营长今天是不是有啥大喜事?”
“我敢打赌,肯定跟嫂子有关!”
“早上营长还问我家里来信了没…天哪,我当时腿都软了!”
“太阳真从东边出来了?不对,今天太阳就是从东边出来的啊!”
士兵们怀疑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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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1章 这哪是后妈,这是仇人!
另一边,红星日化厂里,关于“方特派员竟然是苏技术员后妈”的消息,也像长了翅膀一样,在车间和办公室之间飞快传开了。
“真的假的?方特派员看着挺年轻啊…”
“千真万确!吴芳芳亲耳听到的!苏技术员亲口说的‘我妈早死了’!”
“我的天…那她们这关系…怪不得看她们两个总感觉有点怪怪的。”
“啧,后妈啊…这里头指不定有什么事呢!”
工人们交头接耳,看向方佩兰的目光变得复杂起来。
有好奇,有探究,有些甚至还带上了些许轻视和鄙夷。
毕竟这年头,后妈的名声大多不算太好,尤其是跟继女关系这么僵的。
方佩兰敏锐地察觉到了周围气氛的变化。
一开始她还没发现是在议论自己。
直到有人跑到面前询问她和苏曼卿是什么关系时,方佩兰这才反应过来那些交头接耳,竟然是在说她!
方佩兰之所以一直隐瞒这层关系,就是怕影响自己“京市特派员”公正的形象。
更怕别人因此对她接近苏曼卿,探听配方产生怀疑。
现在可好,全被那死丫头捅破了!
方佩兰心里恨得牙痒痒,但面上却不露声色,反而琢磨着要怎么快速扭转舆论。
对上面前几人好奇的目光,她眼圈微红,声音带着无限的委屈和无奈。
“唉…这事本来不想说的,毕竟家丑不可外扬。曼卿这孩子打小性子倔。当年她母亲去世得早,我嫁进苏家的时候,她还小。我是真心把她当亲生女儿疼的,怕她受委屈,好吃的紧着她,好穿的先给她,可她心里,始终记着她亲妈,跟我这个后妈,总隔着一层。”
听她这么说,几人心中都忍不住犯嘀咕,不太相信。
她真对苏曼卿这么好?
方佩兰也不指望三言两语就能扭转乾坤,顿了顿,又继续道:
“本来她和我关系挺好的,只是后来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不理人了,还一声不吭就跑到海岛来,连个电话都不往家里打,她爸头发都急白了几根。我这次来,除了工作,也是存了私心,想看看她过得好不好,劝劝她,一家人哪有隔夜仇?可我这一片苦心…她根本不领情,见了我就跟见了仇人似的,话都不肯多说两句。”
方佩兰现在是舆论焦点,没一会儿,又围了不少人过来。
她摸了摸已经湿润的眼角,一脸心酸道:“我知道,她可能觉得我这个后妈占了她的位置,心里有怨。我也不怪她。就是心疼她一个人在这边,也没个家里人照应。工作上…唉,可能也是因为对我有意见,连带对京市来的交流工作,也有些抵触情绪吧。这我都能理解,就是怕影响了正事。”
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
周围的工人们听了,脸上的疑惑渐渐变成了同情和了然。
“原来是这样…难怪苏技术员对方特派员态度那么差。”
“后妈难当啊,做得再好也不是亲生的。”
“这么说…苏技术员是因为私怨,才不愿意配合交流工作?这…这有点不应该吧?”
“就是啊,工作是工作,家庭是家庭,怎么能混为一谈?还百般阻挠人家参观实验室…”
“她这么年轻,又带着个人情绪,技术指导这么重要的活交给她,能行吗?”
舆论的风向,在方佩兰一番苦心解释下,悄然发生了偏转。
不少人开始觉得苏曼卿任性,不懂事,还因私废公。
消息自然也传到了家属院里几个在日化厂上班的军嫂耳中。
李春花气得饭都吃不下了,在饭堂里里就跟人争辩。
“放她娘的屁!曼卿是啥样的人我们能不知道?踏实肯干,技术过硬!那个姓方的,一看就不是好东西,装模作样!”
朱二妮也皱眉。
“就是,指定是那姓方的先做了什么事,曼卿才会这么排斥她的!”
正说着呢,苏曼卿也过来了。
看到她,军嫂们纷纷围了过去,七嘴八舌地安慰。
“曼卿,我们都相信你!那些嚼舌根的也不怕烂嘴巴!”
“就是!真是滑天下之大稽,人心都是肉长的,她要是真对曼卿这么好,曼卿又怎么可能跟她生疏?”
这风声本来就是苏曼卿故意放出去的,此刻听着几人的无脑维护,又好笑又感动。
可想到接下来要做的,她只能在心中说了声抱歉,随即半垂下眼睫,声音有些不稳地道:
“谢谢你们愿意相信我…我没事。就是…心里有点难受。”
“难受就对了!搁谁谁不难受?”黄翠萍嗓门不自觉地提高,引得旁边几桌人都看了过来,“让那种人蹬鼻子上脸,还在外面败坏你名声,想想都憋屈!”
苏曼卿抬起泛红的眼睛,像是终于忍不住,声音带着难以言说的痛苦。
“她…她说她对我好…可我妈…我妈才走了一个月,她就进了我家的门。她们以前,还是那么好的朋友…”
这话声音不大,但因为黄翠萍刚才那嗓子,周围好几桌都安静下来竖着耳朵听。
苏曼卿的话就像水滴进了热油了,顿时炸开了锅!
“什么?!”
“我没听错吧?一个月?!”
“我的天…”
低低的惊呼声此起彼伏。
苏曼卿像是意识到自己失言一般,慌忙住了口,低下头。
只是那微微耸动的肩膀,和那强忍泪水的模样,比任何控诉都更有说服力。
黄翠萍立刻配合地一拍桌子,声音拔得更高,充满了愤怒和不可思议。
“啥?!才一个月?!亲妈尸骨未寒,好姐妹就急吼吼地登堂入室了?!我的老天爷!这是人干的事吗?!”
旁边一个年纪大点的女工也沉下脸,语气严肃道:“曼卿同志,话可不能乱说。真是这样?”
苏曼卿抬起泪眼,用力点了点头,又飞快地摇了下头,像是想否认又无法否认,只哽咽道:“我…我不想说这些…”
但这欲言又止,比直接说出来更让人浮想联翩。
“轰”地一下,以苏曼卿这桌为中心,消息如同炸开的油锅,迅速向整个食堂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