哨兵是个年轻的小战士。
面对这群情绪激动的工人,虽然有些紧张,但依旧恪尽职守地挡在那里。
“这里是军事管理区,非家属和公务人员不得随意进入!你们有什么事,可以先登记,或者找你们要找的人出来!”
“小同志,我们就找苏曼卿!她以前是我们厂的,我们就说几句话!”
王建国试图往里闯。
“不行!没有允许不能进!”
小战士寸步不让。
双方正在僵持,苏曼卿清亮的声音传来。
“小张同志,辛苦你了。他们是来找我的。”
小战士回头看见苏曼卿,松了口气:“嫂子,他们…”
“我处理。”苏曼卿对他点点头,然后目光转向那群工人,“各位工友,家属院有规定,不便请你们进去。有什么话,我们就在这里说吧。”
她站在门内一步的位置,身后是肃立的哨兵和黄翠萍苗凤丽,以及几个听到动静出来查看的军嫂。
王建国等人见正主出来了,自己却被拦在门外,气势先弱了三分。
但想到厂里的困境和自己的饭碗,那股邪火又拱了上来。
“苏工!你总算出来了!咱们明人不说暗话!外面那卖疯了的‘海鸥牌’洗衣粉,是不是你搞出来的?”
“是我和家属院的军嫂们一起搞的生产合作小组的产品。”
苏曼卿点了点头。
见她承认,人群又是一阵骚动。
王建国直接红了眼圈。
“苏工!你承认就好!你是从咱们日化厂出去的!技术是在厂里学的吧?咱们厂现在什么情况,仓库堆满了,工资发不出,工人们一个个被裁,都快活不下去了!你看看这些人!”
说着,他指着身后:“老李,家里三个孩子等他吃饭!小张,老娘瘫在床上!刘姐,男人没了就指望这份工作…苏工!你现在本事大了,带着军嫂们吃香喝辣,就不能看在往日情分上,拉老厂一把,拉我们这些老同事一把?把配方拿出来,救救厂子吧!”
“就是啊苏工!你不能只顾自己好过!”
“做人不能忘本啊!”
“把配方交出来!那是厂里的东西!”
听着他们道德绑架的话,黄翠萍气得脸都红了。
一手叉着腰,她一手指着王建国的鼻子就骂。
“放你娘的狗屁!王建国!你还要不要脸了?先不说‘建设牌’本来就是曼卿的配方,你们厂还是沾了她的光才有一段时间的辉煌!她在厂里更是风里来雨里去,一心想要给厂里改良更好的配方,可你们呢?是怎么对她的?引进了方佩兰那个祸害!把人给逼走了,现在还好意思找上门?”
“‘海鸥牌’那是曼卿被你们逼走后,自己在家属院里琢磨出来的新东西!跟你们日化厂那套八竿子打不着!你们现在厂子要倒了,饭碗要砸了,想起曼卿有本事了?早干嘛去了?!当初方佩兰挤兑曼卿的时候,你们谁站出来说过一句公道话?啊?!”
“现在腆着个大脸跑来道德绑架,说什么忘本?什么厂里的东西?我呸!要点脸吧!你们!”
黄翠萍骂得又快又狠,唾沫星子都快喷到王建国脸上了。
周围的军嫂们也纷纷帮腔:
“就是!脸皮比城墙还厚!”
“自己没本事守不住厂子,倒怪上别人了!”
“曼卿凭自己本事吃饭,不欠你们的!”
王建国被骂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身后的工人们也被黄翠萍这通毫不留情的痛骂给镇住了,一时间竟没人敢再大声嚷嚷。
道德绑架这东西,最怕遇上不跟你讲道德,只跟你掰扯道理还比你更凶,更占理的人。
但总有心存不甘的。
一个年轻些的男工,大概是家里压力实在太大,红着眼睛梗着脖子喊。
“那我们怎么办?厂子没了,我们吃什么?喝西北风吗?她苏曼卿有能力,帮一把怎么了?就非得看着我们死?!”
这话又引起一阵低低的附和。
苏曼卿拍了拍黄翠萍的手臂,示意她稍安勿躁。
她目光平静地看着那个年轻男工,也扫过其他面带绝望的工人。
“这位工友,厂子没了,你们着急,我理解。但请问,我苏曼卿,有什么义务必须帮你们?我又有什么能力,凭一己之力挽救一个积重难返的厂子和几百号人的生计?”
“你们厂本来就被‘洁白牌’挤得没了活路,跟我们‘海鸥牌’有什么关系?当初京市的人来,我提醒你们他们别有用心,你们听了吗?”
闻言,工人们面色一僵,也想起了当初苏曼卿警告的话。
苏曼卿冷冷一笑,继续道:“你们非但没听,还说我想法落后,固步自封,甚至挤兑我,说怕别人学了我的技术。结果呢?配方被人学了去,‘洁白牌’反过来把你们打得毫无还手之力。这才是厂子倒的根子!”
听到这话,工人们又想起了海鸥洗衣粉还没出现时,工厂就已经陷入绝境的一幕。
可他们怎么甘心啊!
明明苏曼卿有办法,只要她早点出手,他们的厂就不会走到这一步!
“那…那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是!当初是我们眼瞎,没听你的!可现在厂子真要完了!几百号人等着吃饭!苏工,你就不能…不能看在这么多老同事的份上,拉一把?把你的新配方给厂里用用,哪怕…哪怕让我们厂也生产一点,给大家发点工资,渡过这个难关也行啊!”
王建国这话,看似退了一步,实则还是想把苏曼卿拖下水,让她用“海鸥牌”的技术去填日化厂的窟窿。
“是啊苏工!算我们求你了!”
“厂子活了,我们大家都有饭吃!”
“你就当可怜可怜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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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6章 实在不行,咱们给她使点绊子
苏曼卿听着这些带着哭腔的恳求,心中并没有半点动摇。
“王主任,还有各位工友,我想你们搞错了几件事。”
“第一,‘海鸥牌’是家属院生产合作小组的集体财产,配方属于小组所有成员。不是我苏曼卿一个人的东西,更不是可以随意拿来‘救济’谁的私人筹码。我没有权力,也不会拿集体的心血去填无底洞。”
“第二,”她顿了顿,语气更显锐利,“你们口口声声说看在往日情分上,要我拉老厂一把。那么请问,当初方佩兰挤兑我、逼迫我的时候,你们谁看在往日情分上,为我说过一句话?站出来维护过我一次?”
如炬的目光,直视着方才喊得最响的几个人。
那几人纷纷避开了视线,脸上闪过尴尬和羞愧。
“往日情分?”苏曼卿轻轻重复这四个字,脸上带着一丝嘲讽,“情分是相互的,不是单方面索取和绑架的工具。从进厂到离开,配方都是我自己研究的。我不欠厂里任何东西,更不欠你们任何人。”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一点,就算我苏曼卿心软,圣母心泛滥,愿意不计前嫌把配方给厂里用,你们以为,问题就解决了吗?”
苏曼卿看着愣住的王建国等人,语气转为沉重而现实。
“日化厂走到今天,仅仅是因为没有好配方吗?是管理混乱!是决策失误!是面对竞争麻木不仁!是宁愿相信外来空降的骗子,也不信任脚踏实地干实事的老技术员!”
“一个没有向心力,没有正确方向,内部早已千疮百孔的厂子,就像一艘到处漏水的破船。我就算给你们一块再好的木板,能补上所有的漏洞,能让它重新扬帆远航吗?不能!它只会拖着更多无辜的人,一起沉没!”
“你们今天来找我,无非是想找个最容易的靶子,把厂子倒闭的责任推给我,或者幻想我能当个救世主。可我不是靶子,更不是救世主。我只是一个靠自己双手,靠和军嫂姐妹们一起努力,才闯出一条路的普通女人。”
苏曼卿的话,像一盆盆冰水,浇在狂热而绝望的工人们头上,让他们从道德绑架中逐渐清醒过来。
王建国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找不到任何可以反驳的理由。
苏曼卿说的每一句,都是血淋淋的事实。
黄翠萍在一旁适时地补了一句,语气带着鄙夷。
“就是!自己厂子搞不好,不想着怎么改革自救,倒成群结队来欺负一个被你们赶走的女同志?你们厂里的领导呢?怎么不来找?就知道柿子挑软的捏?呸!看我们家曼卿现在做出成绩了,又变成‘香饽饽’了?晚了!”
这时,先前那个红着眼睛的年轻男工,突然蹲在地上,捂着脸,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
不是愤怒,而是崩溃和羞愧。
他想起了苏曼卿在厂里时默默做的那些改进,想起了大家对她的忽视甚至嘲笑,想起了自己也曾随大流觉得她太较真,不合群…
其他工人也面面相觑,气势彻底颓丧下去。
是啊,他们凭什么来逼苏曼卿呢?
凭往日他们并未珍视的情分?还是凭他们理直气壮的弱势?
苏曼卿看着他们失魂落魄的样子,最终,语气放缓了些。
“各位,路是自己走的。日化厂的困境,需要的是从管理层到工人的彻底反思和刮骨疗毒,而不是指望谁来施舍一个配方。我也曾经是日化厂的一员,对它有过感情。所以,看在曾经同事一场的份上,我给你们一个忠告,与其在这里浪费时间道德绑架我,不如回去团结起来,想想厂子真正的出路在哪里,或者,早点为自己和家人的未来做打算。”
她说完,不再看他们,转身对执勤的小战士点点头。
“小张同志,这里没事了。如果他们不再冲击大门,就请他们离开吧。家属院需要安静。”
王建国等人呆立在原地,望着苏曼卿和那群团结的军嫂消失在家属院深处。
最后一点借题发挥的气焰也熄灭了。
他们彼此看了看,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难堪和茫然。
不知是谁先叹了口气,低声说:“走吧…苏工…她说得对。”
“是啊,咱们来这儿闹,算怎么回事…”
“厂子那样,又不是人家害的。”
人群灰溜溜地转身,来时的汹汹气势荡然无存,只剩下无尽的羞愧。
哨兵小张看着他们离去,松了一口气,心里对那位冷静又厉害的苏嫂子,更多了几分敬佩。
海岛日化厂里
听着王建国带回的消息,赵进强颓然跌坐在椅子上,最后一丝侥幸也灭了。
回想起当初建设牌横空出世,让厂子红火一时,那时候他却只当是运气。
京市红星厂抛来橄榄枝,方佩兰描绘的宏伟蓝图迷了他的眼。
他选择了相信光环和许诺,对苏曼卿的警告置若罔闻。
工人们大多也沉默地看着她被排挤,最终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