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士诚手里的筷子,直接掉落在了桌子上。
他嘴巴微张,眼睛瞪得溜圆,脸上写满了“你在说什么梦话”的震惊。
好半晌,才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
“华…华侨商店?订咱们的洗衣粉?给国际友人用?你确定?”
“千真万确!订单都下来了,盖着大红章呢!曼卿亲自拿回来的!”
李春花拍着胸脯保证,又忍不住压低声音,带着点神秘和痛快。
“而且啊,听说就是因为前些天‘洁白牌’乱泼脏水,说咱们原料有问题,结果华侨商店那边一调查,嘿,发现咱们‘海鸥’才是质量顶顶好的,干干净净,立马就定了!这可真是打脸打得啪啪响!”
马士诚愣了好半晌,消化着这难以置信的消息。
华侨商店…那是多高的门槛?
能进那里的东西,无一不是精挑细选,代表国家门面的。
他们这些军属,靠着一个小合作小组,竟然能把洗衣粉卖进去?
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猛地冲上胸腔。
那不是简单的喜悦,而是一种混合着震惊骄傲,甚至有点恍惚的激动。
马士诚猛地一拍大腿,“好!干得好!你们这事儿…办得太漂亮了!”
隔壁老张家,他媳妇正比划着描述苏曼卿如何运筹帷幄,老张听着,碗里的饭都忘了扒,半晌,才重重吐出一口气,黝黑的脸上笑开了花。
“我就说嘛!苏嫂子不一般!有她在,准没错!这下好了,看谁还敢小瞧咱们家属院的女人!”
消息如同最猛烈的冲击波,迅速在晚饭时间后的家属院里扩散。
男人们走出家门,在院子空地上抽烟闲聊时,话题几乎全围绕着这件事。
“听说了吗?华侨商店!”
“真没想到啊,咱们家属院还能出这风头!”
“这下可不止是风头了,这是实打实的荣誉!给国家长脸!”
“我媳妇说,苏嫂子早就有打算了,这叫…叫什么来着?未雨绸缪!高,实在是高!”
“前些天看她们愁眉苦脸,我还跟着着急,没想到转眼就放了这么大个卫星!哈哈!”
军人们的脸上,都带着与有荣焉的光彩。
平日里,他们在训练场,在岗位上拼搏,保家卫国是他们的责任和骄傲。
而今夜,这份骄傲里,又添了来自后方,来自自己爱人亲手创造的新分量。
这份成就,不同于军功章,却同样沉甸甸,暖融融。
他们不再仅仅是妻子的依靠,也成了妻子们辉煌成就的见证者和共享者。
这种双向的支撑与荣耀,让军人们腰杆挺得更直,眼神也更加明亮。
不知是谁起的头,几个关系好的军人凑在一起,拿出自家珍藏的一点花生米和罐头,就着白开水,以茶代酒,小小地庆祝起来。
“来,为了咱们家属院的‘海鸥牌’飞出海岛,干一个!”
“为了咱们了不起的军嫂们,干!”
“也为了咱们的能人苏嫂子!”
简陋的“宴席”上,笑声爽朗,气氛热烈。
前几日的阴霾被这突如其来的喜讯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昂扬的情绪。
男人们心里都清楚,这笔订单的意义,远不止于经济收益。
它更是一剂强心针,彻底稳固了“海鸥牌”的地位,粉碎了所有流言,也为家属院的合作生产,打开了一扇通往更广阔天地的大门。
京市,红星日化厂,销售主任办公室。
窗外暮色四合,办公室内却气压低得骇人。
方佩兰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脸色铁青,手里捏着一份刚送来的简报,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简报上短短几行字,却像烧红的烙铁,烫得她眼睛生疼。
“据悉,海岛向阳驻军家属合作小组生产的‘海鸥牌’洗衣粉,获华侨商店青睐,已签订特供订单,将作为优质日化品供给国际友人及归国侨胞。”
“砰!”
方佩兰猛地将简报拍在桌上,胸口剧烈起伏。
华侨商店!
那是她梦寐以求都想打通的高端渠道!
为此,她曾经动用不少关系想往里送“洁白牌”的样品,都被以“产品定位或特色暂不符合当前需求”为由婉拒。
可凭什么?
凭什么一个偏远海岛,一群军属搞出来的土牌子,能进去?
还偏偏是在“洁白牌”深陷质量漩涡、她刚刚放出“原料牵连”风声的这个节骨眼上?!
这简直是对她,对红星日化厂最响亮的耳光!
“不可能…这怎么可能!”她咬着牙,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充满了不甘和怨毒,“华侨商店瞎了眼吗?订他们的洗衣粉?凭什么?!我们才是京市大厂!我们才有资格!”
她越说越气,猛地站起身,手臂一扫。
随着“哗啦”的声音传来,办公桌上堆积的文件、茶杯、笔筒、台历…所有东西都被她狠狠挥到了地上,发出一片狼藉的碎裂声响。
瓷片四溅,墨水横流,如同她此刻崩塌的信心和狂怒的内心。
“主任!主任您息怒!”
门口的助理被这动静吓得一哆嗦,硬着头皮推门进来,看着满地狼藉和方佩兰那几乎要吃人的狰狞表情,腿肚子都在转筋。
“息怒?我怎么息怒!”方佩兰猛地转向她,眼睛赤红,“你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那个破海鸥牌,凭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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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8章 好狠的手段!好深的心机!
助理看着她赤红的眼睛,脚下意识就想要后退。
可一想到刚才得到的消息,她又生生忍住了,硬着头皮磕磕巴巴道:“主、主任…还、还有更不好的消息…”
听到还有更糟糕的消息,方佩兰额角青筋暴跳,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说!”
助理不敢抬头,语速极快,像是生怕慢一点就会被这怒火吞噬。
“咱们之前放出去的风声…说‘海鸥牌’可能跟咱们用了同一批问题原料…现在风向全变了!不知道从哪里传开的,说得有鼻子有眼,说咱们‘洁白牌’出事,根本就是厂里为了压成本,抢市场,用了小作坊的劣质原料,还私自改了配方加了过量的漂白剂,才把衣服洗坏了…”
助理说到最后,声音已经细若蚊呐。
“还有呢!”方佩兰阴恻恻地问道。
“还…还有…自打华侨商店定了‘海鸥牌’的消息传开后,就根本没人信咱们之前的话了。现在外面都在说,‘海鸥牌’是经过华侨商店检验的,清清白白,品质过硬。反而是咱们…咱们‘洁白牌’是质量不行,管理混乱,心术还不正,出了事就乱咬人…”
听助理说完,方佩兰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
她从没想过,海鸥洗衣粉的反击会来得这么快!
仿佛像是对方早就知道自己会来这么一手,早早就有所准备了一般!
甚至…那洗衣粉的配方搞不好就是她故意泄露给自己的。
而他们以为能用其他东西代替的海岛原材料,正是护衣的关键。
少了就会导致衣服容易破损!
想通其中的关键,方佩兰一口老血差点没喷出来!
好狠的手段!好深的心机!
“苏、曼、卿!”
方佩兰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磨出来的,带着淬了毒一般的恨意。
她到底低估了这个对手!
“主任,现在…现在怎么办?”助理六神无主地问道,“供销社和百货公司的投诉和下架电话都快打爆了,厂里几个领导刚才都派人来问话,厂长办公室直接打电话过来,让您…让您立刻去解释清楚!”
解释?怎么解释?
产品质量出了问题是铁一般的事实!
舆论已经彻底倒向对方,连华侨商店都站在了那边!
她现在去解释,只会越描越黑,坐实那些管理混乱,心术不正的传言!
方佩兰闭上眼,深吸了几口气,试图压下喉咙口的腥甜。
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种颓败的灰暗和强行支撑的狠厉。
“先把地上收拾了。”她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告诉供销社和百货公司,退货和下架…按程序走,尽量安抚,就说厂里正在彻查原因,会尽快给出解决方案和补偿。”
她知道这只是缓兵之计,但眼下也只能如此。
“那…厂领导那边?”助理小心翼翼地问。
方佩兰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疲惫和绝望几乎将她压垮,但她知道自己不能倒,至少现在不能。
“我亲自去汇报。就说…是竞争对手恶意散布谣言,扰乱市场,我们正在收集证据,准备反击。”
这谎撒得她自己都心虚,但总比承认自己策略失误,一败涂地要好。
助理如蒙大赦,连忙找来扫帚和簸箕,战战兢兢地开始收拾满地狼藉。
方佩兰没有再看地上,她转身步伐艰涩地往外走去。
她苦心经营,不择手段才让洁白牌占据了一席之地,挤垮了建设牌,眼看就要将海鸥牌也逼入绝境。
可转眼间,风云突变,她不但没能吃掉对手,反而被对手借着她的攻势,一举登上了她梦寐以求的高台,将她狠狠踩在了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