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菊香!小心!”
苏曼卿略带急促的提醒声猛地将她惊醒。
蔡菊香这才发现,自己刚才走神,脚下没注意,差点被一根横在地上的木料绊倒,幸好苏曼卿眼疾手快拉了她一把。
“对不起,曼卿,我…”
蔡菊香站稳,脸色有些发白,连忙道歉。
苏曼卿前段时间忙得脚不沾地,还出了趟短差,刚回来不久,对家属院最新的流言并不完全清楚。
她没再多说什么,只是示意工头先去忙,然后拉着蔡菊香走到厂房一处相对安静的角落,这里堆放着一些建筑材料,暂时无人打扰。
“菊香,你最近怎么回事?总是心不在焉的。刚才多危险。是家里两个孩子有什么事?还是…别的?”
蔡菊香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图纸的边缘,嘴唇抿得发白。
面对苏曼卿,这个一直帮助她,鼓励她,在她最艰难时给予支持的姐妹和领导,她心里的防线似乎更容易松动。
犹豫了片刻,她还是低声开了口,声音有些干涩。
“曼卿…我听说,江秋月…就是章营长以前的…她,快从劳改场出来了。”
乍然听到“江秋月”这个名字,苏曼卿恍惚了一下。
毕竟当初这人可没少找自己麻烦,就连进去劳改,也是因为破坏自己指导的水压泵工程的原因。
她完全没料到,对方这么快就要出来了。
这确实是个变数。
苏曼卿沉默了几秒,却没有立刻发表看法,而是看着蔡菊香,轻声问。
“所以呢?你怎么想的?”
“我…我不知道。”蔡菊香抬起头,眼中满是迷茫和挣扎,“曼卿,我心里乱得很。我知道海望他…他对我好,说的话也很认真。可是…江秋月毕竟不一样。他们有过夫妻名分,有过过去…而且,她那么优秀,以前是文工团的台柱子,长得也好…我…我就是个普普通通的人,还离过婚,带着两个孩子…”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充满了不自信。
“我怕…我怕他现在只是一时冲动,或者是因为同情我,可怜我。等江秋月真的回来了,站在他面前,他会不会…会不会觉得还是原配好?会不会后悔?如果真是那样,那我…那我宁愿不要开始。我经不起再来一次了。”
蔡菊香的话里,透着她长久以来因为失败婚姻和外界眼光而积累的深切不安。
她不是不相信章海望此刻的真心,她是不相信自己有足够的分量,去对抗那白月光的威力。
苏曼卿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她。
直到蔡菊香说完,眼眶微微发红地低下头,她才轻轻叹了口气。
“菊香,”苏曼卿的声音平静而清晰,像一股清泉,试图涤荡她心头的纷乱,“我问你几个问题,你诚实地回答自己,好吗?”
蔡菊香抬起头,有些茫然地点点头。
“第一,抛开江秋月,抛开所有外人,你自己心里,想不想和章海望在一起?想不想有个人,知冷知热,互相扶持,一起把大丫二丫好好养大,过安安稳稳的日子?”
蔡菊香的脸颊微微泛红,她沉默了一会儿,极轻却肯定地点了点头。
章海望带给她的那种踏实、安心和被珍视的感觉,是她从未体验过的,也是她内心深处渴望的。
“第二,”苏曼卿继续问,“你觉得,章海望是那种会因为同情或冲动,就随便拿婚姻大事开玩笑的人吗?他经历过一次失败的婚姻,应该比任何人都更清楚婚姻意味着什么,更慎重才对。”
蔡菊香想了想,缓缓摇头。
章海望做事向来沉稳有担当,在部队里口碑极好,确实不像是个轻率的人。
“第三,”苏曼卿看着她,目光柔和却有力,“你刚才说,怕自己比不上江秋月,怕他会后悔。可是菊香,感情不是比赛,不是谁更漂亮、谁过去更风光就一定能赢。感情是两个人之间的契合、理解和共同经营。你看到的,是江秋月过去的光环,但章海望经历过的,是她带来的实实在在的伤害和背叛。而你,他看到的,是你现在的坚韧、善良、负责,是你对孩子的爱。这是完全不同的东西,没办法放在一个天平上比较。”
苏曼卿看着面前一脸迷茫的蔡菊香,顿了顿,才继续道:
“菊香,你很好,真的。你靠着自己从文盲走到今天,把合作小组的账目和质检打理得井井有条,把两个孩子教育得懂事乖巧,你善良、勤劳、有责任心,这些品质,比任何虚无的过去光环都珍贵得多。你要相信,章海望选择你,是因为看到了这些珍贵的东西,是因为你们在一起,能彼此温暖,把日子过得更好。”
蔡菊香听着苏曼卿的话,眼泪不知不觉又涌了上来,但这一次,不仅仅是彷徨,更多是一种被理解和肯定的触动。
“所以,别总想着‘他会不会后悔’,‘别人会怎么比’。”苏曼卿最后说道,“问问你自己,你想要什么?如果你想要和他在一起,那就拿出你当初离婚、努力学习的勇气来,去相信他,也相信你自己。当然,也要做好沟通,把你的不安告诉他,听听他的想法和打算。婚姻是两个人的事,需要共同面对风雨,包括可能出现的旧人旧事。如果因为害怕未知的风险,就放弃眼前触手可及的幸福和可能,那岂不是因噎废食?”
苏曼卿拍了拍她的肩膀:“菊香,你不再是那个只能低头认命的蔡菊香了。你有能力,也有资格,去追求和把握属于自己的幸福。关键不在于别人怎么样,而在于,你想不想要,敢不敢要。”
蔡菊香怔怔地看着苏曼卿,胸中翻腾的思绪似乎渐渐有了清晰的方向。
是啊,她一直在害怕别人如何,害怕过去如何,却忘了问自己最想要什么,也忘了自己早已不是当初那个软弱可欺的女人。
她有工作,有收入,不需要依附男人生存。
退一万步来说,就算章海望有一天真的动摇了,那又怎么样?她可以再次转身离开!
想明白后,蔡菊香不再纠结退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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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4章 她是不是想通了
章海望这段时间心情很糟糕。
因为蔡菊香还在躲着他,他那天的话等于白说了。
连续一个星期没能见到人,这种被刻意冷落的感觉,让章海望心头焦躁不已,训练时都比平时更添了几分狠厉,看得底下的兵心里直打鼓,不知道营长这是怎么了。
好不容易熬到下午训练结束,天色尚早。
章海望胡乱抹了把脸上的汗,连常服都没顾上换,只匆匆套了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外套,就迫不及待地朝合作小组的方向走去。
他今天打定主意,无论如何也要堵到她,问个清楚。她到底是怎么想的?还要躲他到什么时候?
心头的急切让他步伐如风,可才走到半道,穿过一片用来堆放建材的空地时,他的脚步却猛地顿住了。
前方不远的林荫小道上,站着一个人。
傍晚稀薄的阳光斜斜地照过来,给她周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暖金色。
是蔡菊香。
她显然特意收拾过。
头发不再是随便拢在脑后,而是编成了两条整齐的麻花辫,垂在肩上,发梢还系着两根浅蓝色的头绳。
身上穿的也不是平日那件洗得发白的旧罩衫,而是一件浅碎花的衬衫,虽然样式简单,却干净合身,衬得她肤色都明亮了几分。
她安静地站在那里,双手交握放在身前,目光似乎在望着他来的方向。
当章海望的身影闯入视线时,她似乎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微微弯起,露出了一抹清浅的笑容。
那笑容驱散了她眉宇间的愁绪,让她的整张脸都生动柔和起来,在夕阳余晖里,竟有种说不出的温婉动人。
章海望直接愣在了原地,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她…在对自己笑?
他像是被施了定身法,怔怔地看着她,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了,生怕眼前这幅画面只是他焦灼过度产生的幻觉。
蔡菊香见他愣着不动,脸上的笑意加深了些,带着点羞涩朝着他轻轻招了招手。
这个简单的动作,像是一把钥匙,瞬间解开了章海望身上的桎梏。
他猛地回神,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又酸又胀,随即被一股汹涌的热流填满。
章海望几乎是三步并作两步,快步冲到了她面前,却在离她一步远的地方急急刹住脚步,生怕唐突了她。
“菊香…”
他开口,声音因为紧张和激动而有些发干。
蔡菊香看着他额角未干的汗珠和眼中毫不掩饰的惊喜与急切,脸颊微微泛红。
她没有再躲闪他的目光,而是微微侧身,从脚边提起一个盖着干净白布的竹编小提篮,递到他面前。
“我给你做了点吃的。”
闻言,章海望的瞳孔骤然放大,脸上写满了震惊。
他看看那朴素却整洁的提篮,又看看她微红却带着笑意的脸,巨大的惊喜和难以置信冲击得他脑子都有些发懵。
她…她竟然特意打扮了,在这里等他?
还…还给他做了吃的?
巨大的喜悦如同涨潮的海水,瞬间淹没了他连日来的焦躁和阴郁。
章海望只觉得胸口被一种滚烫而饱胀的情绪填满,几乎要溢出来。
他接过那个尚带着她指尖余温的提篮,入手有些沉甸甸的,隔着白布能闻到隐约的食物香气。
“菊香,你…”
他看着她,眼睛亮得惊人,里面翻涌着毫不掩饰的欣喜和疑问。
他想问她今天怎么不躲着自己了?想问她是不是想通了?
想问…
太多问题堵在喉咙口,却一时不知该先问哪一个,只能紧紧攥着提篮的把手,一瞬不瞬地望着她,仿佛怎么也看不够。
蔡菊香被他炙热的目光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微微低下头,却又很快抬起,迎着他的视线,轻声说。
“快回去吃吧,趁热。凉了就不好吃了。”
说完,蔡菊香转身就要走。
可下一秒,手腕却被一只温热有力的大手一把握住。
章海望好不容易才等到她主动出现,又怎么可能让她就这样离开?
“菊香,咱们…一块吃?”
蔡菊香被他这个提议吓了一跳,下意识就想抽回手,脸颊烫得厉害。
“不、不行…让人看见了不好。”
这年头,男女单独相处,被人瞧见了难免惹闲话。
章海望却似乎早就想到了她的顾虑,他没有松开手,反而微微俯身,离她更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诱哄的意味,
“我知道有个地方,很安静,也很…隐秘,不会有人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