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凝视着高明珠,眸色深沉得像不见底的漩涡:“你的意思是,做假账的其实另有其人?”
那个人为了掩盖真相,甚至对林算术下了手?
“我也只是猜测…”高明珠迎上他的视线,话里有话地反问:“还有,你不觉得林家这几天千方百计阻拦我当会计,也很可疑吗?林天雄高中毕业,在县城做过两年临时工,后来被辞退没找到工作…事实真是这样吗?”
这确实非常可疑!
霍淮川眯起眼睛,回忆道:“林向松和林算术不仅是堂兄弟,关系也特别近,我小时候常看见他们一起喝酒打牌。”
明明各自有亲兄弟,偏偏这两人走得最近,村里人甚至笑称他们才是真兄弟,可见他们的关系是非常亲近的!
说完,夫妻俩对视一眼,彼此都从对方眼中读出了同样的猜测。
霍淮川压低声音:“所以,你的意思是,假账是林向松和林算术联手做的?而林算术的死可能和林向松有关?”
高明珠忍不住在心里夸他聪明,这么快就理清了思路。
“没错,我就是这么想的。”她点点头,又补充道:“而且今天我都报到上任了,他们还试图出题考我。村长昨天明明被我们气得够呛,今天却对我意外地温和,还有那个林天雄,老是凑过来跟我献殷勤搭话…不是!”
高明珠说到一半,突然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连忙闭了嘴,有点慌地看向霍淮川,想解释点什么。
可霍淮川已经看了过来,脸色瞬间阴沉得吓人:“林天雄纠缠你?”
高明珠:“…”死嘴,说那么快干什么?也不动动脑子!
霍淮川看到高明珠停顿了一下,还以为她要如同霍母的事一样,想找理由糊弄他,直接伸手抓住她的手腕:“他怎么纠缠你的?不许撒谎!”
高明珠有点无奈,可他那么聪明,既然她已经说漏了嘴,现在再找什么借口他都不会信,反而只会让他更不放心:“好好好,你先别激动嘛,我全都告诉你,行不行?你轻点儿,手都被你捏痛啦。”
霍淮川这才意识到自己太用力了,但仍然没松开她的手,而是松了力道,指腹轻轻揉着他刚刚捏红她的地方,在道歉,也在催促她快点说。
高明珠把今天林天雄企图纠缠她的事说了出来。
她越说,霍淮川的脸色就越沉,等她说完,他整张脸已经阴沉得像暴雨前的天了。
高明珠毫不怀疑,如果他的腿能走路,估计恐怕已经冲去林家找林天雄算账了。
果然下一秒,他就低头看向自己的腿,脸上掠过一丝浓浓的憎恶。
高明珠心里一刺,连忙安慰道:“哎呀,我都把他怼回去了,他今天没占到什么便宜,你放心,我往后会小心的。”
霍淮川抬起眼来看她,面色冷峻:“小人难防!”
能让林向松和林天雄这么紧张,涉及的数额肯定不小。
明珠正在查他们的事,一旦被他们察觉,很难说他们不会狗急跳墙,跟她鱼死网破。
林算术不就是个先例吗?
“那怎么办?”高明珠无奈,她是重生回来的,如果不以身入局,又怎么破局?”现在没有确凿证据指认他们犯罪,就算报上去,公社和公安也没法处理啊。”
“…”霍淮川不说话,似乎在斟酌,好半晌,他才说:“把舅舅叫来,现在就叫。”
“行!”高明珠站起身,就要去叫人,又被霍淮川给拉住了:“你别去,让铁卫去!”
刚得知林家父子很有可能盯上她了,他就觉得到处都有林家父子的影子,唯恐她出门就要害她。
尤其是现在天已经黑了,让她一个人出门他就更不放心了。
说完他松开她的手,转身拿了张纸在桌上写起来。
高明珠探头看去,发现他是在给杜山纸条,写得也很简单,就是说有事让他过来一趟。
写完之后折好,递给原本趴在旁边睡觉、但被两人之间紧张气氛惊醒的铁卫:“起来,送个信。”
铁卫立刻站起来,叼过霍淮川手里的信,竖着耳朵等他指令。
“把这封信送到杜家,交给我舅舅。”霍淮川吩咐。
铁卫叼着信汪了一声,嘴一张信掉了,又叼起来,这才转身跑出去。
高明珠:“…”
之前他们在村里转悠的时候,早就把该认的人都介绍给铁卫了。
杜山偶尔也会过来,铁卫自然也是认得他的,知道那是舅舅。
高明珠佩服地看了霍淮川,情急之下她都忘了铁卫忘了,见他还是沉着一张脸,她想逗他开心,就笑道:“还是你安排得周全!”
“…”霍淮川默默看着她,没接话。
他现在实在没心情说笑。
高明珠有点讪讪,他这么严肃,倒显得她好像没心没肺似的。
…
杜家这边。
天早就黑透了,为了省电省油,杜家很少开灯点灯,没睡的人都聚在院子里乘凉。
杜山有两个儿子一个女儿,女儿已经出嫁,两个儿子也早成家了,孙子孙女都有好几个了。
现在大人们坐在院子里聊天,孩子们在旁边笑闹,院子里很是热闹。
突然一个孩子叫起来:“狗!有狗!快跑啊!”
孩子们顿时吓得四散跑开,大人们也都吓了一跳,抬头就着明亮的月光一看,是条看起来很凶的大狗,也连忙起身要往屋里躲。
杜山眼尖,认出是铁卫,赶紧安抚众人:“别慌别慌,这是淮川和明珠家的狗,又亲人又聪明,不咬人的,我去看看。”
他说着,试探地朝铁卫走去。
铁卫并没扑过来,只是把嘴里叼的东西放地上,冲他“汪”了一声。
杜山这才确定它是来找自己的,走近问:“铁卫,你来找我啊?”
“汪!”铁卫叫了一声,用爪子推了推地上的信。
杜山这才注意到地上的信,连忙捡起来。
杜家其他人这才明白铁卫是来送信的,纷纷惊叹这狗太聪明通人性了,有人凑上来打开手电筒照亮。
“是淮川和明珠有事找我过去。”杜山看完纸条说道,接过儿子手里的电筒,“我过去一趟。”
“这么晚找你啥急事啊?要不我跟你一块去吧。”杜母有点不放心:“说不定我也能帮上忙!”
“不用,信上只叫了我,我去去就回。”杜山摆摆手,招呼铁卫:“走,铁卫,回去找你主人。”
铁卫“汪”地应声,矫健地跑在前面带路。
杜山笑骂一句,赶紧跟上。
------------
第56章
都在一个村,杜家离霍家也就几分钟的路程。
没一会儿杜山就到了霍家,一进门就喊:“淮川,明珠,找我啥事儿啊?”
“舅舅。”高明珠听到动静立刻迎出来,“快进屋说。”
“什么事啊这么急?”杜山看到高明珠想起早上的事情还有些尴尬,见状连忙跟上,进了卧室。
霍淮川坐在轮椅上,闻声转过来看向他,低声叫了句:“舅舅。”
“哎。”杜山应着,还是有些疑惑,“怎么了?出啥事了?”
“您先坐。”高明珠搬来把椅子。
杜山懵懵地坐下,看高明珠也坐下了,一副要长谈的架势,更摸不着头脑了:“到底啥事啊?”
“别担心,我们没事,找您来主要是工作上有点问题。”
“工作上的问题?”杜山一愣,不会是因为要说明珠能不能胜任会计的事情吧?
想让他以权谋私让明珠强行留下来?
那可不行!
虽然杜山怜惜霍淮川和高明珠这对夫妻的遭遇和困难,这段时间对高明珠更是有所改观,但是如同林向松所说的,如果明珠胜任不了会计的工作,那损害的就是他们大队全体社员的利益。
他不能因为自己的一己之私,帮明珠留下来。
“不是…”他想要婉拒:“不管怎么说,会计终归不是其他的工作,它是需要一定算账能力的,你要是胜任不了,咱们就不强求了吧?而、而且,这也不是我能做主的事…”
“不是,舅舅,我忘了跟你说。”高明珠有些哭笑不得,连忙打断杜山:“我今天早上我其实都是装的!”
“对对对,我知道你是装的,但是…什么?”杜山顿时反应过来高明珠说的话,瞪大了眼睛看着高明珠。
这是什么意思?
他脑子有点转不过弯来:“等等等等,你的意思是说,林天雄考你,其实你看出来问题了,但是你是装的,故意说错的?”
“是的!”
?
杜山一脸迷惑:“为什么?”
高明珠就把自己准备好的一套说辞说出来:“因为林村长他们太奇怪了,总是阻拦我成为会计,我就想试探一下他们,看看他们是什么目的。”
杜山?
还能这样?
他不能理解:“那试探出什么了没?”
“试探出来了!”高明珠拿出自己今天整理的账本,递给他:“您先看看这个。”
“这是啥?”杜山接过来,就着手电光念出声:“1975年11月小麦收购记录损耗500斤,后面收购单没有对应损耗记录…1974年玉米储存损耗记了2000斤,保管员记录只有1600斤…1974年粮食分配损耗记了1500斤,社员实际领取只有1300斤…记录50把铁锹、30把锄头损耗,数量过多待核实…仓库修缮费1500,物价过高待核实…”
杜山越念越心惊,最后念不下去了,抬头看高明珠,整个人都呆了:“这、这都是你今天看出来的?”
“对。”高明珠点头,“这是我一个下午整理出来的,这还只是比较明显的,那些隐晦的都没仔细算,当然,这其中不一定都是真的,目前这些很多都是我自己觉得不对劲的,具体还需要实地验证调查…”
“啪!”杜山猛地站起来,脸色铁青,“这些账都是林算术做的?!这混账东西!竟然做了这么多假账!不行,我得去找老林说说这事!”
高明珠一听他要找林向松,连忙叫住:“不行,舅舅,不能去找他。”
杜山停住脚步,奇怪地回头看她:“为啥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