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瞧见许娘子一脸踟蹰的神情,姜芸薇不由好奇问道:“可是出什么事情了?昨日阿珣也给我煮了醒酒汤,我喝过后便睡着了。”
许娘子想了想后,委婉提醒道:“芸娘,你可觉得,季公子似乎对你太过亲密了些?”
姜芸薇愣了愣。
许娘子的话尤其一颗石子投入湖面,令她平静的心泛起了细微的波澜。
连日来,两人相处的点点滴滴,不由自主的在脑海中浮现。
上次她不慎中药后,季珣将她揽在怀中,两人肌肤相亲,再譬如昨日,他极其自然的就着自己的手吃糕点,还有他看向自己时,那若有似无的、充满侵略性的眼神。
一桩桩,一件件,早已经超越了姐弟之间正常的相处范畴,她之前并未在意,只觉得是意外,如今细细想来,却只觉得胆战心惊,俗话说,男女七岁不同席,两人最近的行为,确实太过越界了些。
两人从小一起长大,姜芸薇一直将季珣当成自己的亲弟弟看待,倘若他当真存了别样的心思……
姜芸薇一时竟不敢继续想下去,季珣乃是如圭如璋的温润端方君子,前途不可限量,怎么可能会对她这个姐姐存有别样的心思?想必是母亲去世以后,他心中伤怀,便格外依恋亲近她这个姐姐。
她不断在心中这般安慰着自己。
然而,有些念头一旦破土而出,便很难再压下去。
心底某个角落,始终萦绕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忐忑与不安。
“阿姐。”季珣的嗓音蓦地在门外响起,“怎么站在外面?有什么事情进屋说吧,早上风大,仔细染了风寒。”
姜芸薇心口猛地一跳,她下意识的抬眸,恰好撞上季珣的视线。
四目相对,季珣的眸光清浅无波,像是一泓清澈的湖水,无波无澜。
瞧见他这副沉静淡然的模样,姜芸薇攥紧了袖角,心中打起了鼓。
定然是自己多心了吧?
季珣这样子,怎么看都不像是对她怀有别样的心思,许是她曲解了。
许娘子却是惊的脸色煞白,季珣的声音,于她而言,不啻于惊雷。
她甚至不敢回头看一眼,便嗓音干涩的开口道:“芸娘,我还有些事情,就先回去了。”
说完,匆匆转过身朝着隔壁院子的方向而去。
季珣并未在意仓皇离去的许娘子,他目光落在姜芸薇的身上,语调温和,“阿姐神情有异,可是出什么事情了?”
“没什么。”姜芸薇连忙摇了摇头,她压下心头纷杂的思绪,面上露出一副笑容,故作若无其事的问道:“阿珣,你一大早去哪里了?”
季珣轻声道:“去了书院一趟。”
闻言,姜芸薇心中一紧,连忙问道:“可是出什么事情了?”
季珣此次提前从省贡院回来,姜芸薇心中总觉得有些不安,害怕会影响到他乡试的成绩。
“阿姐不必担心,只是院士找我聊了些事情。”季珣缓缓开口,似乎想到了什么,他又慢吞吞补充道:“对了,王姑娘也回来了,在书院碰到她,便叙旧聊了几句。”
姜芸薇愣了愣,脑海中顿时浮现出一道清丽柔婉的女子身影。
自从王诗婉逃婚后,姜芸薇便再也没有见过她,如今方家昔日辉煌不再,方源也死于非命,王诗婉不用再嫁给方源了,也算是脱离苦海。
同为女子,姜芸薇由衷替她感到高兴。
想当初,王诗婉还曾经恋慕过季珣,也不知道如今,她有没有放下这段感情。
其实在她看来,王诗婉和季珣倒是分外般配,两人一个端方君子,温润如玉,一个蕙质兰心,仙姿玉色,倘若真能玉成好事,也是美事一桩。
“阿姐,还没用早膳吧?我买了几块蒸饼和一碟水晶虾饺,一起吃些吧。”
季珣清凌凌的声音兀的响起,打断了姜芸薇的思绪。
瞧见他手中拎着的,正冒着袅袅白色热气的早膳,姜芸薇心情颇为复杂的点了点头。
季珣似乎当真长大了不少,不仅处事稳重妥帖,而且格外细心周到,将来嫁给他的女子,定然分外幸福。
两人相对而坐,安静的吃着早膳,屋内一时间只能够听到碗筷碰撞发出的清脆声响。
姜芸薇手中拿着一个蒸饼,正慢吞吞的咬着。
她脑海中想着事情,神情恍惚,整个人看上去便显得格外心不在焉。
窗棂外的阳光暖融融的,洒下碎金般的光。
姜芸薇半边身子沐浴在清晨的阳光中,整个人泛着一层温润的柔光。
她白皙纤细的手指捏着蒸饼,正小口小口的咬着,唇瓣轻启时,露出一点湿润的舌尖,一缕乌黑的发丝沿着脸颊滑落,随着她吞咽的动作微微起伏。
季珣目光粘腻如蛛丝,缠绕在她的身上,一寸寸的描摹、刻画着她的每一个细微的动作。
阿姐她今日似乎有些不太对劲。
好几次两人视线对上,她都立马躲开了,似乎在逃避着什么。
今日早上许娘子来过,她瞧见自己时,浑身都僵住了,几乎是落荒而逃,许是她和阿姐说了什么。
思及此,季珣唇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他的眸底翻涌着浓稠的墨色,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
又过了十日,很快便到了乡试放榜的日子。
这日一大早,姜芸薇便开始坐立难安了,她忍不住在屋内来回踱步,目光频频望向院门外,既盼着报信的人早日带来结果,又害怕季珣榜上无名,一颗心犹如在油锅中煎着,十分难熬。
季珣温声劝道:“阿姐,不必这般忧心,坐下来等吧,结果早已注定,现在焦躁也是于事无补。”
一回头,瞧见季珣泰然自若的模样,姜芸薇心中不禁有些唏嘘。
明明最该紧张忐忑的人就是他,然而,他这正主却一派沉静。
姜芸薇心中突然冒出一个不合时宜的念头:阿珣这般淡然,究竟是成竹在胸,还是说他压根不在乎呢?
她总觉得季珣身上,有一种超然物外的淡漠疏离气质,就恍若一尊不染尘俗的佛龛玉像,似乎这俗世间的荣辱兴衰,人情冷暖,都沾染不了他分毫。
姜芸薇张了张唇,她正要开口,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敲锣打鼓的声响。
她心中一紧,连忙几步冲到门外。
院门外脚步声纷至沓来,衙差被一群看热闹的邻里百姓簇拥着往这边走来,面上堆满了笑意,“敢问此处可是季公子的住所,恭喜季公子高中乡试第一名解元。”
姜芸薇浑身一震,紧接着,巨大的狂喜如潮水般铺天盖地涌来,将她整个人淹没。
她原本只盼着季珣能够考上举人,她便心满意足了,没想到,他此次成绩竟然这般优异!
那可是乡试第一名解元啊……
姜芸薇从前压根不敢想,她知晓季珣天资聪颖,然而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这个浅显的道理她还是知晓的,她是真的没料到,季珣居然能够在一众考生中脱颖而出,夺得第一的名次。
“恭喜你啊,季公子。”
“真是了不得,小小年纪便有如此成绩,将来定然是前途不可限量。”
“我们青阳镇也算是出了一个解元了。”
小小的院落里挤满了道喜祝贺的人,恭维声不断。
季珣面色淡然的颔首,面上并无丝毫骄矜之色。
看着被众人簇拥着的如玉少年,姜芸薇眼眶又热又胀。
温热的水珠不受控制的滚落下来,视线逐渐模糊,她连忙抬手,用帕子拭了拭眼角,唇边却漾着一抹浅浅的笑意。
倘若母亲在世,看到这一幕,定然分外欣喜。
只是可惜,母亲却再也看不到了……
“阿姐怎么哭了?”
不知过了多久,报喜的衙差早已四散离去,方才还人声鼎沸的屋内转瞬之间便安静了下来。
季珣停在姜芸薇面前,目光落在她的面上。
她的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睫毛被眼泪濡湿,鼻头和眼尾都红红的,平添几分楚楚可怜的娇态。
他的阿姐,还是这般爱哭。
季珣下意识的伸出手,想要拭去她眼角凝着的一颗泪珠。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她脸上的肌肤时,姜芸薇突然如梦如醒般,仓惶往后面退了一步。
季珣的手便就那样僵停在半空中——周围的空气似乎骤然凝滞住了,姜芸薇也愣了一下,方才那一瞬间的躲闪,乃是身体下意识做出的反应,现下想来,确实有些失态。
想到这,她忍不住悄悄抬眼,去看季珣的反应。
季珣神情倒是分外平静,并没有任何责怪的意思,他若无其事的收回手,微笑道:“阿姐,今日可是个好日子,莫要再哭了。”
姜芸薇擦了擦眼泪,笑着说道:“阿珣,我是太高兴了,所以才忍不住激动的哭了,方才脑海中不由想起了母亲,倘若她还在世,看到你如今有此成就,定然分外开心。”
话毕,她语气激动道:“阿珣,我去给母亲上柱香,将这个好消息告诉她。”
凝视着她雀跃离去的背影,季珣眸光逐渐变得幽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