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姜芸薇虽然性子和善,不喜纷争然而今日宴席上,来的大多都是青阳镇有头有脸的女眷。
梁夫人却话里话外的贬低她家境贫寒,不懂主持中馈,上不得台面,实在是欺人太甚!
她不能给阿珣丢脸。
思及此,姜芸薇深吸了口气,再抬起头时,面上已无丝毫怯意,“多谢夫人提点,只是民女以为,针线女红与琴棋书画,其实道理相通,皆能修身养性,况且,《周礼·考工记》中曾有言:画缋之事,杂五色,五采备谓之绣”,且上古之时,帝舜命禹絺绣于冕服之上,以明礼制、昭德行,足可见刺绣乃国之根本,分外重要。”
此言一出,席上静了一瞬。
梁夫人没有料到姜芸薇竟然还敢反驳,脸上的表情刹那间变得十分精彩,她手指紧紧掐着掌心,心中怒极、恨极。
偏偏姜芸薇一番话说的有理有据,竟令她一时无法反击。
席上众人也纷纷对姜芸薇有了几分改观,这个女郎看着温婉柔弱,骨子里却透着一股子不卑不亢的韧劲。面对梁夫人的刁难,从容不迫,引经据典,可见其外柔内秀,胸有丘壑,果然不愧是季解元的姐姐。
席上一位女眷忍不住笑着夸赞道:“姜姑娘所言有理,真是没想到姜姑娘小小年纪,便有如此见识。”
“是啊,只怕将来,来家中提亲的门槛都要被踏烂了。”
“也不知道以后谁这么有福气,能够娶到姜姑娘。”
听着这些赞叹声,梁夫人气的胸口不住起伏,脸上红一块白一块。
她原本想挖苦嘲讽姜芸薇一番,没想到却反倒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想她名门出身,乃是锦绣堆中娇养出来的,从小就没有吃过苦,如今却三番四次被这个穷酸丫头惹怒。
梁夫人素来心高气傲,如今却当众落了个没脸,如何还呆得下去?她很快便借故身子不适,离开了此处。
梁夫人一走,就连席上的氛围都轻快了不少,不少女眷都围着姜芸薇请教刺绣技巧,姜芸薇颇为受宠若惊,却始终面带笑容,一一为其解答。
宴席正酣,丝竹声不绝于耳,空气中浮动着佳酿的香气,众人推杯换盏,言笑晏晏,分外热闹。
姜芸薇上次贪杯饮了菊花酒,宿醉后头疼欲裂,至今想起来依然觉得额角隐隐作痛,此次便没有再饮酒,她独自一人坐在桌边喝茶,一个着粉衫的小丫鬟端着红漆托盘上前,为她添茶。
小丫鬟倒茶时,手蓦地一抖,茶水倾泻而出,大半都泼洒在姜芸薇的裙摆上,泅开一大片深色的湿痕。
“姜姑娘恕罪,奴婢该死!”小丫鬟吓得面无人色,伏地磕头,嗓音慌张。
姜芸薇用帕子擦了擦裙衫上的湿痕,反倒柔声安慰起那小丫鬟来,“没事的。”
小丫鬟怯怯道:“奴婢笨手弄脚,弄脏了姑娘的裙子,湿衣穿在身上容易受寒,东厢暖阁备着给女客换的衣裳,奴婢这就带姑娘过去换一件。”
裙裾湿凉,委实狼狈,又瞧见眼前小丫鬟一脸惶恐的模样,姜芸薇便轻轻点了点头。
跟着小丫鬟七拐八拐,穿过曲折回廊,丝竹声、笑语声渐渐淡去,周遭一片僻静,偶尔能够听到几声鸟鸣啁啾声。
小丫鬟并未将姜芸薇带去东厢暖阁,而是来到了庭心的水池旁,只见石栏边正站着一位衣着华服的年轻公子,正是县令之子,之前曾经有过一面之缘的梁棣。
姜芸薇心头咯噔一声,暗道不好,她蹙了蹙眉,转身便欲离开。
梁棣却几步上前,拦住了她的去路,“姜姑娘何必急着离开?许久不见,我对姑娘可谓是日思夜想,念念不忘。”
姜芸薇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方才那位带路的小丫鬟早就已经不见身影了,寂静的湖边唯有他们两人的身影。
姜芸薇心中一紧,攥着绣帕的指尖微微发颤,语气却强装镇定,“梁公子,这是何意?今日贵府设宴,我可是府中客人,你却将我骗来此处,实在有违礼数,倘若梁县令知晓,只怕难以交代。”
“你这小娘子还挺聪明,还知道拿我爹来压我。”梁棣冷笑一声,“只是可惜,我偏偏却不吃那一套。”
母亲原本都答应了,将姜芸薇纳来府中做个妾室,他日夜期盼着这一日的到来,谁曾想,临到头来,母亲又改口说,此事往后莫要再提了。
期待落空的滋味可不好受,越是得不到的东西,便越发心痒难耐,然而,这些日子,他却始终没找到什么好机会见姜芸薇一面。
等了这么些时日,总算等来了合适的时机,得知父亲今日设宴,会邀请姜芸薇,梁棣便威逼利诱小丫鬟帮他将人骗过来。
如今,果然顺利见到她了。
日思夜想的人就站在面前,梁棣心情自是分外愉悦。
姜芸薇的语气冷了下来,一脸戒备的盯着他,“梁公子,你到底想怎么样?”
梁棣目光黏在她身上,一副深情款款的模样,“姜姑娘,你真是好狠的心啊,我费尽心机,也只是想见你一面,以慰相思之苦罢了,你却对我如避蛇蝎。”
“梁公子慎言。”姜芸薇厉声打断他,“我和梁公子素无瓜葛,还请梁公子自重。”
梁棣一脸痴迷的看着她,“姜姑娘,我是真心想娶你的,你是不是不想当妾?那我娶你当正妻如何?我保证将来一定全心全意对你,姜姑娘,芸娘,我的好芸娘,你就嫁给我吧。”
姜芸薇神色一怔,很快又恢复如初。
像梁棣这样的纨绔公子,嘴里又有几句真话?世间男子大多如此,没有得到之前甜言蜜语,待到得到了以后,便弃之如敝履。
她自然不会相信梁棣的承诺,况且,她素来厌恶这种轻浮好色的公子哥,就算当真让她嫁给梁棣当正妻,她也是不愿意的!
“哦?梁公子想要娶我姐姐为妻?”
身后蓦地传来一道沁凉如水的嗓音。
梁棣回过头,对上一双泛着冷光的眼眸,只见一个清俊秀美的少年郎君正站在身后不远处,他脸上神情平静如水,眸光却是一片幽冷。
认出了此人乃是姜芸薇的弟弟季珣,梁棣面上堆起一抹笑,殷切道:“对,我是真心爱慕你姐姐,想要娶她为妻,季兄,不如你帮我劝劝你姐姐吧,我们两家结亲,对你将来的仕途也大有裨益。”
季珣并未理会他,而是看向姜芸薇,脸上露出抹温和的笑容,“阿姐,你先回席上吧,我来和梁公子说。”
姜芸薇脚下步伐未动,一脸踌躇。
季珣语调愈发温和,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去吧,阿姐,此处有我。”
许是他的眼神太过沉静,姜芸薇跳动不安的心也奇异般的平静了下来,她点了点头,转身先离开了此处。
碍于季珣在此,梁棣自然不好再阻拦,只能眼睁睁的望着姜芸薇离开。
待到姜芸薇的背影消失不见,季珣这才转过身,目光沉沉的望着梁棣。
毕竟是自己理亏在先,被季珣这样的眼神注视着,梁棣难免觉得有些心虚,他开口解释道:“季兄,我是真的对姜姑娘一片痴心,相思成疾,想要见她一面,这才一时糊涂做下此事。”
“哦?一片痴心?”季珣眸中溢出一丝笑意,望着梁棣的眼神温柔的似乎能够滴出水来,然而他开口的语气,却冷的像是冰渣,“就凭你,也配觊觎我阿姐?”
梁棣被他冷厉的模样骇了一跳,下意识的往后退了一步,直到后腰抵上冰冷的石栏,传来一阵尖锐的钝痛,他这才猛的清醒过来,后知后觉的感受到了从面前的男子身上散发着的危险气息。
梁棣嗓音发颤,“你想怎么样?”
季珣唇角嗪着抹笑容,他慢悠悠的从腰间抽出一把匕首,在手中把玩着,匕首刀刃薄而利,在日光下泛着细碎而冰冷的寒芒,将他的眼底也映照的幽寒一片,“你方才唤她什么?芸娘?”最后两个字从他口中辗转吐出,多了几分缠绵缱绻的意味。
瞧见季珣手中的匕首,梁棣吓得心口狂跳,脸色发白,“这里可是梁府,你要是胆敢伤了我,你也别想活着走出去!”
“是吗?”季珣轻笑一声,他望向梁棣的眼神极淡,透着几分冰冷的,居高临下的审视,“梁公子,你把自己的命,想的也太值钱了些吧?我手中有你爹贪污受贿的证据,你猜,到时候,梁大人会选择保全你的性命,还是整个梁家?”
说着,他弯唇笑了起来,冰凉的刀刃缓缓贴近梁棣的脸颊。
刀锋划破空气,带来一阵刺骨的寒意,梁棣的一缕头发被划断,悠悠飘落在地,他吓得两股战战,浑身都在打着哆嗦,连忙开口求饶,嗓音恐惧,“季公子,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求求你放过我吧。”
瞧见他这副模样,季珣唇边的笑意又深了几分,他手上力道加重,匕首刹那间在梁棣脸上割开一道口子,鲜血汩汩流出,他弯了弯唇,“你还想让我阿姐给你做妾?”
梁棣牙齿打颤,铺天盖地的恐惧如同潮水般涌来,将他整个人淹没,他不知从哪里来的勇气,猛的往后挣去。
紧接着,他整个人已经如断线的纸鸢般,朝着身后的池中坠落,“噗通”一声,在水面溅起一层水花。
“救命。”
梁棣并不会游泳,拼命在水中挣扎起来。
季珣收回匕首,站在石栏边,漠然看着他在水池中沉浮挣扎的身影,像是在看一只微不足道的蝼蚁,在徒然做着最后的挣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