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正月初一,姜芸薇换了身簇新的红色对襟夹袄,外披一件雪白的狐裘斗篷,脸上画了淡妆,比之平日里素净的模样,多了几分妍丽。
以前在柳溪村的时候,每到大年初一,季母都会带她和季珣姐弟两人去村子里拜年,如今刚搬来京城,人生地不熟的,自然便免去了走街串巷这一章程。
许是会试在即,季珣早上同她拜过年后便出去了,临走时,说中午回家一起用午膳。
姜芸薇关上院子门,揣上荷包,打算去集市上买些吃食和新鲜的瓜果蔬菜,中午做一桌子好菜。
街市上正是热闹的时候,挑着担子卖春饼的小贩,叫卖的嗓音分外嘹亮,卖糖人的老伯正专注的捏着一只栩栩如生的小兔子,道路两旁的摊子上,摆满了琳琅满目的年货,有瓜子、糖糕、糖莲子等各种吃食,甜丝丝的香气在空气中漫开。
姜芸薇买完菜后,又忍不住停下脚步,买了些糖糕。
“姜姑娘?”
正准备回家,身后蓦地传来一道熟悉的嗓音,语气之中含着几分不确定。
姜芸薇回过头,只见林遇正站在身后,面上含着笑容。
他乡遇故知自是令人欣喜,姜芸薇双眸一亮,“林公子,你什么时候来京城的?”
林遇唇角嗪笑,“家中有些事耽搁了,今日才刚到,方才我远远瞧见一人很像你,还有些不敢认,没想到果真是你。”
姜芸薇:“林公子可找到住所了?”
林遇:“还没呢,我刚在客栈落脚,今日乃是大年初一,便想着出来走走,也沾一沾节日喜气。”
想到昨日乃是除夕夜,而林遇却独自一人在寒风里踽踽赶路,连个相伴守岁的人都没有,她不免生出几分恻隐之心,“今日乃是团圆的好日子,林公子与阿珣也许久未见了,不如去我们那用午膳吧,你和阿珣乃是同窗,又是知己好友,如今在京城相遇,也算是有缘分。”
在姜芸薇看来,人生在世,能够遇到一两知己,实乃一桩幸事,她不想看着季珣和林遇两人日渐疏远,况且同在京城,日后若是有事,彼此之间也能有个照应。
除此之外,她的心中还藏着一点隐秘的心思。
林公子温润如玉,文采斐然,气质洁净不俗,如林间清风,山上皑皑白雪,望之便容易令人心生好感。
姜芸薇自然也无法免俗。
早春多雨,雨水淅沥,少年郎君着雪青衣衫,手中撑着一柄油纸伞,微抬伞面,露出一张温润清隽的脸,他伸手虚扶崴了脚的她,从头到尾,无半点逾越之举。
或许,早从那一刻起,心底便悄悄埋下了种子,又在春雨的滋润下,悄悄探出了一点芽尖。
自此之后,每次去书院给阿珣送饭的时候,她总会忍不住在人群中逡巡他的身影,哪怕只是远远瞧见他清隽的侧脸,心头也能漾起一丝浅浅的欢喜。
这点隐秘的悸动,就如投入湖心的石子,漾起一圈涟漪,便又迅速归于平静,无迹可寻。
她知晓,林遇虽不是什么簪缨世族子弟,却也是书香门第、家风清正,而她不过一介孤女,两人有着云泥之别。
她不敢生出别的妄想。
看着她明亮的眼眸,林遇没有拒绝,“如此,那就麻烦姜姑娘了。”
*
姜芸薇将林遇引到正厅的梨花黄木椅上坐下,给他倒了一杯热茶,又将今日刚买的瓜果糖糕取出,放在托盘中,“林公子,你先坐一会吧,想必阿珣也快要归来了,我先去做午膳。”
林遇道:“姜姑娘,可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
姜芸薇莞尔,“不必了,林公子乃是客人,哪有让客人帮忙的道理。”
话毕,她拎着今日刚买的菜,朝着灶房走去。
一直到了午时,饭菜都准备好了,季珣却迟迟没有归来。
姜芸薇频频向外张望,口中嘟囔道:“阿珣他近段时日常常早出晚归,也不知晓在忙些什么。”
林遇弯唇一笑,“姜姑娘,你竟不知道吗?”
姜芸薇不明所以,“知道什么?”
林遇缓缓道:“季兄他如今在京城可是声名鹊起,我初入京城,便听有人在议论此事。”
“何事?”姜芸薇越发茫然了。
“寒门举子赴京参加会试,察觉天象有异,连日暴雨,漓江恐有决堤之祸,届时洪水倒灌,百姓生灵涂炭,他数次奔走于府衙,详述加固河堤之法,又协助修建水利设施,及时加固了堤坝,免去了一场浩劫,经此一事,他的名号早就传遍京城了,茶楼酒肆皆在议论此事。”
林遇模仿着那些说书人的语气,讲的绘声绘色,姜芸薇却听得惊心动魄。
她无论如何都没有想到,不过才短短半月时间,季珣竟做下了这样一件轰轰烈烈的大事,看来他果非池中之物。
这些日子,他早出晚归,竟然都是在救民于水水,姜芸薇的心中,一时也生出几分与有荣焉的自豪感。
只是这么重要的事情,他却为何不告诉自己呢?
还真是说曹操曹操到,两人刚说完,季珣便自屋外施施然走了进来。
他瞥见屋内坐着的林遇,脚下步伐一顿。
继而,又若无其事的走了进来,目光落在姜芸薇的身上,“抱歉,阿姐,我来迟了,让你久等了。”
见他对林遇视而不见,姜芸薇嗔怪的瞪他一眼,“阿珣,林公子乃是特意来看你的,你们从前乃是至交好友,如今又都在京城,彼此之间也好有个照应。”
季珣这才淡淡瞥了林遇一眼,颔首道:“林兄。”
林遇并未在意他疏冷的态度,唇角始终蕴着抹笑,“季兄。”
见状,姜芸薇颇为无奈,只好主动找起了话题,“阿珣,你这些日子,都在忙着修筑堤坝治水吗?怎么没听你提起过?”
季珣点了点头,“不过些许小事,不想让阿姐担心。”
姜芸薇颇为不赞同,“这怎么能说是小事呢,此等为国为民的大事,阿姐真为你骄傲。”
季珣垂下眼眸,缄默不言。
前世,暴雨导致漓江决堤,京城百姓死伤数百人,伤者逾千。
这一世,他占尽先机,借用此事,将自己的名声在京城打响。
他并非阿姐口中那等心系天下之人,旁人是死是活,与他有何干系?
他如今所在乎的人,唯有阿姐一个。
席间,林遇和季珣皆默不作声,安静的只能够听到碗筷碰撞发出的清脆声响,气氛分外沉闷凝滞。
姜芸薇只好绞尽脑汁的主动找着话题。
期间,季珣只是淡淡的应和她几句,他神情冷肃,似乎瞧着心情不虞。
好在,林遇倒是分外捧场,不管她说什么,都逐字逐句回复。
一时间,饭桌上,只能够听到他们两人的絮絮低语声。
两人相谈甚欢的场景,恍若一根细针,狠狠扎进心底。
季珣眸光阴郁,想杀戮的欲望在胸腔翻腾。
他已经许久未动过杀念了。
他原本不想对林遇动手,毕竟两人前世有旧。
活了两辈子,他的朋友屈指可数,能称得上是知己,又是旗鼓相当对手的,唯有林遇一个。
可是…可是……
可是偏偏阿姐的眼中有他!
他知道,像林遇这样光风霁月的真君子,正是阿姐钦慕的男子类型。
只要有林遇在,阿姐的目光,便永远不会停留在自己身上!
倘若他消失就好了……
妒意恍若燎原的火,席卷而来,将他整个人吞噬。
季珣手背上青筋暴起,握着白瓷杯的手指猛地收紧,只听“咔嚓”一声脆响,白瓷杯竟在他手中应声碎裂,掌心被瓷片割破,殷红的血液顺着白皙的掌心渗出来,滴落在桌面上。
姜芸薇一脸惊骇的望着他,“阿珣,你的手……”
季珣唇角轻勾,眸光幽冷,“阿姐,我没事。”
“还说没事,都流血了,得快些上药才是。”姜芸薇连忙快下碗筷,踅身身往屋内跑去。
一时间,桌边只剩下了季珣和林遇两人。
林遇目光探究的望着他,“阿珣,你没事吧?”
季珣抬起眼帘,黑沉沉的眸子直勾勾的盯着他,他面容阴霾,脸上神情森冷,眸中满是嗜血的杀意。
如同被一盆凉水兜头浇下,林遇只觉毛骨悚然,犹如被毒蛇盯上。
*
姜芸薇取来药酒、金疮药和干净的纱布,她专注的低垂睫羽,先用药酒为他擦拭伤口。
季珣的掌心嵌满了碎玻璃渣,一双手血肉模糊,看起来分外的触目惊心。
姜芸薇小心翼翼的将玻璃残渣挑出,动作极其轻柔,生怕弄疼了他,她的眼圈都泛了红,“好端端的,怎么就伤着了?痛吗?”
再过不久,季珣便要参加春闱考试了,这时候伤了手,耽误了考试可如何是好?
季珣勾唇一笑,“阿姐,不必担心,些许小伤而已。”
听着他满不在乎的语气,姜芸薇心中又心疼又气恼,恼他都这么大人了,竟半点不知道爱惜自己的身体。
姜芸薇将药粉撒在他的伤口上,又用纱布缠了几圈包扎好。
她口中语气责备,眸中却满是心疼之色,“流这么多血,哪里是什么小伤?”
望着她泛红的眼尾,关切的神情,季珣胸腔里翻涌的暴虐戾气,瞬间消散的一干二净。
真好,现如今,阿姐的满心满眼,都剩下他一个人了。